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通坎的病和 ...
-
江边的夜风夹杂着水草的腥气,我们一行人牵着通坎,缓慢地走在坑洼不平的荒滩上。或许是同样的流亡命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阿萤在漫长的夜行中,罕见地主动聊起了她的故事。
阿萤抬起头,看着通坎那庞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的怀念,“其实,以前我们马戏团也有一头大象的。那时候,马戏团的驯兽师是我的亲妹妹。我们俩,一个是天上飞的空中飞人,一个是地上指挥大象的驯兽师,曾经是这草台班子里最出风头的双子花。”
她的声音在风中变得有些飘忽,“我妹妹长得比我还要水灵,心气也高。后来,在一次县城的演出里,她爱上了一个来看戏的大学生。为了那份青涩懵懂的爱情,她就像中了邪一样,每个月都要省吃俭用,坐着绿皮火车千里迢迢地跑去那个大学生的城市,只为了能见上一面。她以为自己能像戏本里唱的那样,脱离这个烂泥潭,嫁给读书人过上体面的日子。”
阿萤冷笑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凄厉而嘲讽,“可谁能想到,那个满嘴新思想的大学生,骨子里不过是个自私的负心汉。他拿着我妹妹辛苦赚来的卖命钱,转头就在学校里谈了个门当户对的城里女朋友,还嫌弃地骂我妹妹是个身上带着畜生臭味的戏子。我妹妹一时间想不通,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决绝地从那个大学生的宿舍楼顶跳了下去,当场就断了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浸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阿萤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大象是最通人性的。我妹妹死后,她饲养的那头大象从此郁郁寡欢,不仅绝食,连叫都不愿意叫一声。后来,它在路上生了一场重病,没熬过那个冬天,憋屈地死在了颠簸的卡车车厢里。”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恐慌地看向走在旁边的通坎。
这几天,通坎的状态确实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它走路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原本粗糙但坚韧的皮肤上,甚至出现了一些溃烂的斑块。马大夫给它连续打了三天的抗生素,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现在的通坎,日日无精打采,它甚至抗拒白天的阳光,只要太阳一出来,它就焦躁地往树阴或桥洞底下躲,连最爱吃的野芭蕉也不碰了。
马大夫疲惫地捏着手里的空药瓶,唉声叹气地说,“真见鬼了,这药以前在动物园里一打就灵,怎么现在完全不起作用了?它这体温也不正常,我这几副破听诊器,根本听不出它肚子里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看向阿萤,她在马戏团说不定有经验,“你帮忙看看呢?”
阿萤走上前,专业地摸了摸通坎发烫的耳根,皱着眉头说,“通坎太老了。它以前在动物园里被虐待了那么多年,很多病症都是长久酿起来的慢性病,现在是一下子全发作了。普通的兽医和抗生素根本没用,它这种体型的巨兽,一定要做全面的X光、抽血和内脏检查,看看是不是哪里坏死了。”
老莫绝望地蹲在地上,烦躁地抓着头发,“可是一般的兽医站哪里看得了大象?连个能让它站进去的仪器都没有!”
“去大城市的动物园。”阿萤果断地说,“只有那种省会级别的大型野生动物园,才有专门给猛兽和巨兽看病的大型医疗设备和专家。”
一直沉默的卢岚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冷地说,“我去想办法弄辆大卡车。我们顺着国道往上游走,去霖州市。那里是沿江最大的城市之一。等在霖州把这头老象的病治好了,我们就直接一路往南开,带它去泰国。”
卢岚毕竟聪明,他总有办法在绝望的时候搞到资源。第二天,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竟然真的从附近的一个物流园里租来了一辆宽敞的重型大卡车。
我们将通坎艰难地安顿在铺满干草的车厢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的狂奔,卡车终于驶入了繁华的霖州市。在城市的边缘,我们看到了那个占地面积惊人的霖州市野生动物园。
这个野生动物园,比苦谏市那个破败的动物园要大上七八倍不止。没有生锈的铁笼,没有散发着恶臭的干壕沟。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开阔、干净且翠绿的巨大人工草坪,甚至还有一条清澈的活水河流蜿蜒而过。
最让我感到震撼,又刺痛的,是草坪上的那群大象。那里足足有七只大象!它们年轻、健壮,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们在草坪上自由地奔跑、用鼻子互相汲水嬉戏。那一刻,看着它们那充满生命力的庞大身躯,我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日月象国里那些神圣而威武的巨象。
我呆呆地站在玻璃幕墙外,转头看向卡车车厢里那个虚弱、连站立都费劲的通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自卑感。
我一直以为通坎是特别的,毕竟它是日月象国里那个会飞的观星神象候选者。可是在这群健康、年轻的同类面前,现实残忍地剥开了我那些虚妄的幻想——通坎并不特别,它只是一头普通、又老又病、被苦难折磨了一辈子的亚洲象。
而更让我感到羞愧的是,我拼了命地将它带出来,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它自由,可到头来,我却连让它在这样干净翠绿的草坪上奔跑一天的好日子,都没能给过它。
等待结果的这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最坏的打算——肺癌、内脏衰竭、或者是某种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疑难杂症。我害怕通坎会像阿萤妹妹的那头大象一样,憋屈地死在这漫长颠簸的逃亡路上。
栗子看出了我那紧绷到了极点的心思。她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默默地塞给我一罐温热的咖啡,并排坐在医院大楼走廊的排椅上,陪我熬着那些难熬的日夜,时不时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旬生,别自己吓自己。通坎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的事,比你见过的恐怕还要惊险跌宕。它的命硬着呢,肯定会没事的。”
这一日,折磨人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霖州野生动物园的首席兽医拿着一张宽大的X光片,将它挂在走廊的阅片灯上。他指着通坎肺部位置一块明显的阴影,沉声说,“不是什么绝症,是重度肺炎。大象的呼吸道感染如果拖得太久,加上淋雨和过度劳累,就会形成这种大面积的阴影,导致它发热、无精打采,甚至畏光。”
我急切地问,“那怎么治?能治好吗?”
兽医专业地回答,“用对靶向抗生素,配合雾化,能治。”
一直跟在旁边、原本心虚的马大夫听到“抗生素”三个字,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挺直了腰板,得意地凑上前说,“我说是吧!我早就看出来是炎症了。我给它打了好几天大剂量的阿莫西林呢!旬生,你看,折腾这么一大圈跑来大城市,这专家跟我这基层兽医开的药,那也是英雄所见略同嘛!”
听到这话,那位野生动物园的专家兽医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了马大夫一眼,眼神冷漠。
兽医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大象的肠胃和代谢系统特殊,早就对阿莫西林这种基础的青霉素类药物产生了极强的抗药性,或者说根本无法有效吸收。你打再多也等于是在给它打生理盐水,甚至还会加重它的脏器负担。治疗这种体型的巨兽肺炎,一般必须用恩诺沙星或者左氧氟沙星这种强效药。你这简直是胡闹!”
这番专业且毫不留情的训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让马大夫哑口无言。他那张原本还挂着得意的老脸憋得通红,尴尬地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吭声了。
而我,听到“能治”这两个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不是癌症,不是绝症,通坎有救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紧绷的肌肉都松懈了下来。我满心欢喜地打算在动物园的隔离区里安心住下,陪着通坎挂水、看病,等它养好身体,我们就继续上路,去寻找那个属于它的归宿。
可是,现实这个残酷的机器,从来不会给我们哪怕片刻的喘息机会。
就在通坎用上新药的当天下午,动物园的一位挺着啤酒肚、穿着整洁白衬衫的园方领导,带着几个保安,面色冷峻地来到了隔离区。
他并没有过问通坎的病情,而是公事公办地看着我,冷冷地开口,“病历我们看过了,动物园会出于人道主义把它治好。但是,这头大象比较上交,你们谁也不能带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