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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跳动的脉搏是你的伤疤 牵手就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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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趴在窗台,头轻靠在胳膊上。
他抽出一只手,看着月光在自己的指尖慢慢上色。
夜深了,外面都静悄悄的。道士们都结束了一天的修行,早早地睡去了。
连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的鸟声此刻也噤了声。
只有他们这一间房子还亮着灯。
祝好还不想睡。那个他用了那么多次欺骗自己的理由此时不再成立。
太乱了,散落在地上的叶子太乱了,风太乱了,缠在一起的绳子太乱了。
“祝好。”
师北落的声音传来,祝好闷声应了句。
“晚上不关灯了,门我锁上了,窗子我也会关紧的。”
“躺到床上来吧,夜晚凉,你不是最怕冷吗?”
祝好吸了下鼻子,不置可否。
他突兀开口道:“师北落,我死之前跟我妈吵了一架。”
也许是因为白天染上的香火味太重了,到现在也没有散去。
一点也不像他妈妈身上的脂粉味。
也许是月亮洒下的光在这一刻轻柔得在他的眼睛里蹭了一下。
祝好就是想说。
“是因为你。”
“我到死都没能和她说句再见呢。”
那天他摔门而出,语气不善,连吵架的理由都如此引人发笑。祝好是后悔的,后悔为什么结束得那么潦草,为什么那天没有跟他妈妈好好说话,他妈妈爱他,很爱很爱。这个世界上纯粹的爱那么少见,但祝好却伤害了她的妈妈。他对杀死自己的人是恨的,只是恨意往下扎根,却缺少阳光,没法发芽。他连仇人都不知道,怎么去恨,他连恨都只能恨得暗无天日。
为什么恨?祝好生前所有的情感都像是一层薄薄的冰,碰一下就碎了,那么脆弱。冰底下是流淌的活水,因为没有羁绊,所以才能那么轻松。
而他死后,他对死亡的实感也随着流水慢慢淡忘,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死活了。但有人在意,有人在等他回家。不恨没有原因的死,但要恨他被剥夺了被温暖的权利。
他要记得这份恨,才能记住这份爱。
祝好把手收回,附在眼睛上。
师北落说:“她知道的。”
师北落说的话声音不大也很快。
就这四个字,却重重砸在祝好心口。
是啊,终究是往事不可追,不然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祝好压在头下的那只手又情不自禁地掐自己的手掌心。
师北落的手放在祝好肩上,是有温度、有力量的。
他听到师北落在他身后说:“对不起。”
祝好并不想诉苦,更不想责怪。
只是想告诉他。
告诉他,他曾经以为很荒谬的事情却成为了一根刺。
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告诉他,我愿意向你展露一点点我的脆弱即使在你眼中微不足道又或是习以为常,那你也应该珍惜我的不堪,珍惜我的低头,然后向我投诚。
师北落把他拉起来,又去扯他的手。
祝好原先紧紧攥着的手不可控地失力张开,他刚要问出口的“干什么?”被师北落有些沉的脸扼杀在喉咙里。
他顺着师北落的目光看向自己掌心的指痕。几道弯弯红痕,很快就会消失,痛感也只能代表一时的情感。
但师北落的眼睛那么深不见底,含住了他流淌的血液。一瞬间祝好浑身僵硬,意识混沌,他只能听见在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完了。
完了啊,祝好,你要被自己背叛了。
关灯前,师北落替祝好背角拉平了被角,将祝好盖的牢牢的。
祝好把头藏了进去,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
黑暗中温暖的不流通的空气让他莫名有些心安。他捏住一点被子,柔软的布料在他手中缓缓地磨。
他翻了个身,
师北落睡了吗?
然而翻身后祝好不可避免地向刚才没有被他压着的地方滚了一点,是冷的。
祝好又滚了回来。
一来一回让刚才稍微有点温度的地方又冷了下去。
他是鬼,自带冷气,去哪哪冷。好想当人。
“睡不着吗?”
听到师北落关心的话语,祝好把被子拉下来了点。
“没事,我就在这里。”
师北落应该是以为他害怕又睡不着了。
“嗯。”
“师北落,我冷。”
空气有一时的凝固,他看见师北落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好,我可以让你稍微暖和些。”
不会又要睡在一起吧,祝好心想,虽然他们相拥而眠的次数不算少。但是,但是,那都是迫不得已吧。
我还是冷吧。
“不......” 祝好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
“我牵着你。”
原来只是牵着吗,我在想什么啊???
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坏。
看着向他伸过来的手,祝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师北落立刻回握住了。
距离比想象中远,两个人都只能向对方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些......
手臂僵直得有些难受,祝好啧了一声,干脆把手放开。
他的拇指滑过师北落的手背,扣进师北落的指缝间,把另外几根手指挤了进去。
“不是说要牵手吗,这样不难受吗?”
祝好紧闭着双眼,语调平直和往常一样不耐烦,但颤抖的睫翼出卖了他。
他没有等到师北落的回应,但师北落也没有松开。
黏糊糊的......
手心在出汗吗?
是我的还是另一个人的。
师北落的手指好长,指尖都碰到他凸起的青筋了。
好温暖,冰冷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燃起了火花。因为渴望温暖,所以顺理成章,他自己也添了把纸,又浇上了油。
......
这一夜,祝好毫无睡意。
废话,这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清醒得很,但还是得装作日上三竿才醒来。
师北落一直没有松手,他也还没有醒吗?
再数十秒钟,我就睁开眼。
十,九...一
终于数到最后一秒,
雪也会贪恋太阳的余温吧。
他有些不舍。
慢慢睁开眼,却撞上师北落的目光。
两个人好像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对视了几秒。
最后祝好先把手抽了出来。坐起身来,转头向窗外望去。
叽叽喳喳的鸟群停在枝头,他抿着唇。
太烦太吵了。
“早上好。”
他又不是傻子,师北落也不是傻子。
怎么样睡觉都会动吧,手怎么样都会松掉的。
祝好轻咳两声,决定不去深想。然后第二天晚上,他们靠的更近了。
*
这天醒来之后,师北落突然开始咳嗽。咳得平时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都染上了些许红润。
“怎么了?”祝好想不在意都难。
“没事,就是晚上睡觉,半个身子都在外面,可能受了风寒。”
“你今天晚上要不来床上睡吧。”
话刚说出口,祝好咬了一下舌头,差点把自己疼死。
“算了你当我——”
看着师北落迅速地把被子搬上来,祝好只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没看到师北落在整理被子时低着头露出得逞的笑。
但师北落也不会知道这是祝好的纵容。
祝好睡眠不算深。之前被鬼打扰得频频惊醒,他也不需要睡眠。他睡觉的时候背对着师北落。
直到——
小拇指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有些疼。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根幽幽的蓝线果然又浮现出来。
是师北落。
身后的人在把玩蓝线。
夜深人静,明明是同床共枕的两人却各怀鬼胎。
每隔几分钟,师北落就会把蓝线往他那里扯一点。
祝好装作睡着自然地配合他,眼皮在黑暗中跳了两下。他就这样陪师北落把这场戏演下去。
祝好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哪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明明两只眼睛都心甘情愿地闭上了。
很久很久,手指迟迟没有动静了,师北落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稳起来。
躺在师北落身边,祝好听的很清楚。师北落的呼吸声很怪,一会快,一会却又一点都没有。
就像是...快要猝死的人。
祝好轻轻翻了个身,再次睁开眼睛。
师北落侧睡着,衣袖松松垮垮地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师北落一直,一直都把自己包裹的很好。不管是睡觉还是白天都会穿带领子的长袖。
而祝好此时此刻却盯着他手腕上数不清的划痕发呆。
深深浅浅,有陈年旧痕也有新划出来。
自残?
祝好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感觉一口血涌到了喉口。
他蹙起眉头,好痛。
祝好不为了自己的死痛苦,倒为了一个人活而感到痛。
他突然想到那天师北落手掌可怖的伤口,原来是师北落自己划的。
半晌,祝好猛地吸了口气,又一点一点吐出去。
师北落有心理问题吗?
也不算意外。
师北落虽然处处照顾他,但有的时候脸上闪过的阴郁祝好会捕捉到。师北落与他说话从一开始就是有技巧的,他在讨好祝好。
而且祝好是鬼,没法吃东西。但人需要摄取食物,师北落平时吃的那样少,祝好不会说什么却也看在眼里。
身体那样差,全身上下都白的发晃。
师北落就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祝好连呼出去的气体都硬生生刮蹭着他的内壁。师北落方才打开他的手,不让他掐着指尖,但师北落却在暗中割伤自己。
他好想好想把自己的手心附在师北落的伤疤上。
用我的掌纹填补你的残缺好吗?
看不到就不疼了。
只是他的手是冰冷的,没办法给师北落温暖的慰藉了。
如果剥开你的秘密需要以你的痛苦作为代价,如果我得到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真相却会让眼前的你,眼前的美好悉数粉碎。
祝好,你还有勇气吗。
还有勇气去赌吗。
他想到曾经来找他画画的男鬼,想到他的下场,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给祝好的警告吧。
只是,祝好不再是旁观者了啊,他可以劝慰男孩,可以帮男孩报仇,他会在心中千遍万遍唾弃那个骗子
那他自己呢,那他自己该怎么办?谁来替他承担后果,谁来替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