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渔网 我今天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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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洛斯十分古怪。
事实上，人们很难分辨她的“古怪”究竟在哪里，就好像看见一只戴着假发的猴子堂而皇之地生活在人群中一样，像人，但非人。如果一定要问一个明了的话，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隔阂就会让人们闭上嘴巴，他们一步一步深究，最终想的却是：
大概因为她没有眼睛吧。
一切的古怪被归咎于眼睛，这一最醒目的特征或者说天生的残疾成为克罗洛斯的原罪。令人悲伤又不足为奇。
克罗洛斯的语言感很好，她听过来自不同地方的修女说了几句话，便将这些话熟记于心，之后便将口音、语气和单词模仿得一模一样。照顾她的修女一开始觉得很不错，后来便感觉她十分古怪危险，便不将她带出来祷告和劳作了。
实在令人可惜，克罗洛斯是个虔诚的孩子。她信仰上帝，发自肺腑地相信他。
一天，克罗洛斯坐在树下——这个瞎子总是能精确地找到树荫——她对一位修女说：“为什么他们要在河里布网？”
“网？”修女有些惊讶地扫视她，她不应该看见河，也不应该看见网。
“如果窟窿足够大，大到让你三个手指头穿过去，那就是捕鱼的网。”修女说，“更细的网用来捉虾，虾网很小，手几乎摸不出它的窟窿。”
“虾网会捉到鱼吗？如果想要捉虾，却捉到了鱼，或者想要捉鱼，却捉到了虾，人们会怎么办？”克罗洛斯问。
“人们一样会吃掉它，来自河流的一切都是上帝的赠予，食物是上帝赐予的，克罗洛斯，我们不应该浪费它。”修女说。
“那如果一个人想要好运，却得到了厄运呢？”
“那也是上帝的安排。”
“上帝为什么要安排别人坏东西？”克罗洛斯的脸藏在树荫中，几块光芒四射的圆斑代替了她的眼睛，印在脸上犹如天上投下来的视线。
修女忽然想到绘画课上，克罗洛斯用蜡笔画的那幅画：
她对颜色一无所知，于是，一枚玫红色的月亮弯弯，悬挂在黑色的海面上。当然，还有相当逼真的暴风雨、颠簸的轮船和拍在礁石上的浪花。她的一任抚养人是落魄画家。
“我喜欢海洋。”树荫下的小女孩忽然说，“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去海上，在最豪华的邮轮里，和国王推杯换盏。”她说话时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即将折下一根树枝。
修女鼓励她，并且告诉她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很多的船不会带女人出海。
“但是有一艘船一定会。”克罗洛斯说，“方舟。”她笑起来，似乎自己说出一个绝妙的答案，她说：“或许有一天，我们都会在同一时间死去。我听说过，在大审判到来的时候，失败的人会下地狱，成功的人会上天堂。”
“是这样的，”修女说，“善人会上天堂。”
“你会上天堂吗？”克罗洛斯问，接着，她又说，“反正很快就知道了。”
克罗洛斯坚信，修道院里的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死去。这也是她不讨喜的原因之一。
——没有人愿意谈论死亡。
即使它客观存在。
修女意识到她对克罗洛斯的偏见，为了弥补这种微笑地恶意，她越过克罗洛斯的监护人，送给她一个小圆面包。小圆面包被烤炉烘烤得金黄，边缘有一层坚硬的外壳，周遭涂过一层薄薄的蜂蜜，十分诱人。
“我喜欢这个。”她说，“我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吃不饱，饿得想把胃摘出来扔掉。”
“因为你在长身体——我忘记了，你几岁了？”
“我不知道。”克罗洛斯表情疑惑，“这很重要吗？”
“人在长大的时候食量也会变大嘛。”修女的声音和蔼，比划了一下她的个子，然后说，“好了，和你一样高的孩子最小也十岁了，从今天起，你记住，你也十岁了。”
“别人的计时。”克罗洛斯小声嘟囔，说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她对修女说，有时候，时钟有条不紊地前进着，有些时候，混乱的时钟又充满她的世界。时间在变化，一直在变化。
她说：本来我走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过了一会，或许只是开了一扇门，或者有和谁搭上话，路就改变了——十分钟变成三小时，三小时变成一整年——这听上去多让人伤心！这个孩子一定是得了某种精神疾病，或者脑炎。
修女怜悯地注视她，真心希望这只是这个残疾的小孩子想引起关注的把戏。只不过，她见到在道路尽头虎视眈眈的监护人时，遗憾地耸耸肩。
“你的‘修女妈妈’来了。”她说，“快去帮她干活吧。”
“我受不了了！”小孩子的声音忽然抬高，甚至变得尖利。扑面而来的恶意令修女愣了神，接着，这个孩子像是反应过来，她一脸疑惑地看着对面道：
“现在，时间......啊，时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拍着手撞在监护人的巴掌上。疼痛令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但是小女孩并没有喊叫，而是从地上一下子爬起来，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丁点血色。
“呸，恶魔！”她的监护人修女骂道。克罗洛斯的脸上出现一股难堪的神色，那种怨恨更加尖锐，但是，这个能说会道的孩子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像摔断腿的狗一样，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方才与克罗洛斯搭话的修女劝道。“更何况她还瞎了，更可怜了。”
监护人是如何与克罗洛斯走到如今的地步呢？
实际上，同在修道院里生活的修女们也不明白。
对于她们而言，像监护人这样的性格，愿意领养一个孩子，实在是极其罕见。她讨厌婴儿的哭声，讨厌幼儿身上的臭味，她讨厌世界上一切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监护人已经受够了照顾小孩了——她自己就有七个弟弟妹妹。在她把自己最小的妹妹带到十岁的时候，她就跑出来，来到修道院，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
后来，她领回克罗洛斯，很是精心地照顾过一段时间。她对着所有人说克罗洛斯是如何麻烦、鲁莽、不懂礼仪。她享受克罗洛斯的残疾，如同水蛭般，依附在这个残缺的小孩身上，念叨着她失去的那双眼睛对她而言如何重要，念叨着她对于上帝如何不尊敬，念叨着她所遭受的一切不幸，本质上都是上帝对她的惩罚。
克罗洛斯讨厌这种话。她是个脾气古怪的孩子，对人忽好忽坏，如果撞上她心情好，就会拽着人说许多她不知道从那里听过来的知识——小学的、中学的，甚至还有大学的——如果她心情不好，便会面对着人一言不发，无论旁人对她说什么，那张苍白的脸上总是会浮现令人恼火的轻蔑。
最近，她正在试图让那种轻蔑变成空白。最为年长的修女说，那是因为克罗洛斯长大了。
她长大了，就会慢慢学会如何做一个“人”。
监护人领回克罗洛斯时，修道院实际上并不欢迎一个残疾人的到来。对于修女们来说，救济与让残疾人参与修女的行列中是完全不同的。在流星街，混乱的环境会自然淘汰那些劣质的人——残疾毫无疑问，也在被淘汰的行列中。
最后，是这位修道院院长发话，她同意克罗洛斯留在这里，并且叮嘱监护人修女，要她一定要将克罗洛斯培养成人。
“这个孩子的出生已经足够不幸啦。”院长说，“既然她来到我们这里，想必是上帝的安排。”
无论幸运还是不幸，都是上帝的安排。
正如约伯途遇恶魔，正因为危险、痛苦、疾病、灾难的存在，才能向上帝证明自己的忠诚。
最终，上帝也真正地降下考验。
——修道院里，所有的时钟停止了。
【世界寂静无声】
狮子转过头，对坐在黑暗中的克洛罗斯说：
“所以，那张网是用来网鱼的，还是用来网虾的？”
克洛罗斯回答：“源源不断的鱼，不会被吃完的鱼。”她说：“我今天吃了饼，又吃了鱼，世界的计时也停止了，我觉得很安静，很舒服，我想睡一觉。”
狮子说：“睡眠是危险的。人们要来杀你了。”
“我知道。”恶魔转过脸，盯着火把燃起的方向，“我要偷偷逃走。”
“去哪里呢？”狮子问。
“不告诉你。”恶魔说。
于是，在夜晚，一只苍白的手伸进基裘的窗户。小手摸来摸去，在黑暗中拽到基裘的头发。基裘大叫一声，刚想关上窗，却被顺着她的手摸到把手的恶魔挡住。
一张苍白的脸挤进缝隙，身体一扭，闯进房间。
恶魔满身血腥味地微笑：
“基裘，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基裘狠狠打向恶魔——那一瞬间，一股奇怪的危险的感觉搅过她的大脑。
恶魔露出微笑：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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