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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祭品 她会跑来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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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法出自于相识三十多年的姐妹身上,实在失礼,但是排除我做了十余年的瞎子,而和基裘也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的缘故,这一说法实在合情合理。
说起来也很糟糕,我甚至不知道她和那个席巴究竟有没有结婚,也不知道我这个新姐夫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过,鉴于我已经血溅婚礼前夕,我相信他们是结了婚的。
我小声嘟囔,基裘没有听清,于是转过身看向我:“什么?”
“噢,我只是不知道你老公是谁。”我故作轻松,“他看上去还挺有钱的,他身体怎么样?反正我觉得他心肠坏透了,他对你怎么样?”
“你不记得席巴了吗?”基裘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就像是我说的这句话令她感到格外开心似的。我的脸立刻垮下来。
“哦,怪不得他这么讨人厌。”我说。“你们居然结婚这么久吗?席巴怎么发财了?靠卖假发吗?”
“当然不是。”她亲昵的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发饰,我没看清,大概是类似于尼飞彼多喜欢的那种蝴蝶结。
这是最近的流行款吗?
“我真希望是正经的行业。”我叹息着,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大概是个雇佣兵?
这种猜测令我陷入一种诡异的坐立难安中。
从小我就讨厌席巴,大概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待在他身边我就浑身不自在。甚至基裘第一次把他带回家的时候——那会我正摸索着用字母块学拼写——这个没有礼貌的大个子就蹲在我面前,像叫唤狗一下夹着嗓子对我发出“嘬嘬”声。
我大怒不已,乃至把自己气到脖子以上都是一片红色。可恨基裘还在我边上不停说我这是在害羞,最后,我气到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基裘和席巴已经出去约会了。
见我陷入沉思,基裘有些担忧。自从我对席巴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怨恨之后,她时常这样,细声细气问道:“怎么了,克罗?”
“我只是在想......我在想——”我提高声音,“我在东果陀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朋友?你的朋友?”
基裘古怪地重复这个词语,就好像是在提问:你为什么会交朋友?
我转动眼睛,轻巧地瞥她一眼:“我不只有朋友,还有刚巧五十九万戒尼的外债,如今还了二十多万。”
贵妇人听完,忽然笑起来,就好像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似的。实际上,如果不是席巴把我带回来,等我卖掉尼飞彼多带给我的钱和手表,还债绰绰有余。
就在这个时候,席巴推门而入。他或许听到基裘的笑声,颇带警告意味地看我一眼,说道:“怎么这么开心?”
“啊,亲爱的,克罗这个孩子——”她松开我的头发,和丈夫小声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像鸽子般。两人头挨着头的影子被烛火映照在讨人厌的暗黄色墙壁上,我闭上眼睛,黑暗便将他们的脸揉在一起。
“她已经不算是孩子了。”我听见席巴·揍敌客说。
“怎么会呢——你看她还是那么小。”
“她能长大就见鬼了,不对,她现在还能说话就已经很见鬼。你真应该仔细听我说她在一路上的言行举止,简直不像是个正常人,而且,你刚才说她还欠了钱?”
“克罗已经努力还钱了,天哪,她和我说她一个人独立还了二十万,这该多努力啊。”
“她先借了六十万。”
“五十九万,亲爱的。”
我听见席巴·揍敌客重重叹息,我发出笑声。席巴·揍敌客就说:你看,她完全没有悔过之心。
但是,这一对夫妻在还没有结婚之前就已经习惯——无论是否自愿——习惯他们过早地有了一个需要负责的“小孩子”。他们可以随意地挑剔她,同时也要承担她的挑剔。
对于席巴·揍敌客而言,克罗洛斯实际上只是基裘房子里拴着的一条坏脾气的狗。狗说什么并不重要,她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只是呜呜乱叫,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忍受狗发出的噪音,以及为她处理一系列麻烦。
很久以前,这种麻烦是梳头、隔着窗户和人对骂这样一系列的小事。席巴·揍敌客以为,他们会在一个体面的时间,以体面的方式送走克罗洛斯,就像是人抛弃狗一样,谁知道狗转过头,狠狠咬了前主人一口。
“本来我已经攒够钱了,”我说,“都怪席巴,如果不是他,我很快就能还清欠款。”
席巴深吸一口气:“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就只剩一个头了。”
“我的钱和身子在朋友那里呢。”
“所以,你的朋友在哪里?”
“唔......”我思考片刻,“大概被你们杀掉了。”
“那个嵌合蚁是你的朋友?”他问的是带着我逃走的豹子。说起来有些对不起它,我一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不过也不重要,反正已经死了。
“当然不是。”我说。
“好了,亲爱的,还有克罗小宝贝。”基裘打断席巴的质问,她从盘子上捧起我的脑袋,在烛火下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她对我说:“明天我会让人给你做一具新身体。”
“我觉得这样并不好。”席巴插嘴,他干巴巴地说,“她会跑来跑去,然后到处骂人。”
“她怎么会骂人呢。”基裘的声音轻飘飘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我在姐姐的手掌中,对着他露出胜利的笑容。席巴攥紧拳头——我这才注意到,他真的有沙包大的拳头——我害怕地依偎在基裘的掌心里。
“亲爱的,我们还需要除念师吗?”席巴大声说。
“当然不需要。”基裘贴了贴我的脸,把我的脑袋放在小床上,用一张小手帕盖住我的脖子。
“晚安。”她说。
“你不用这样。”席巴说,“她会自己爬。”
我柔弱无力地用气管卷紧手帕。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一个灵活的胖孩子——他是基裘的第二子。说句实话,我很震惊他居然是基裘生出来的,我根本没有能力想象基裘会生孩子。即使我知道她有很强的生育意愿,但是嘛!
我的嘴唇蠕动片刻,还是什么话都没想出来。
他站在我面前,用长篇大论描述一番他对机器人女仆的美好构想。
“很好,可是——”我的脖子立在黄金托盘上,问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男孩卡了壳,他已经不是可以被叫孩子的年纪了,但是当他试图把我和机器人女仆画上等号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我要一直一直一直叫他“男孩”!
我嘲笑他,告诉他世界上本本就不存在拥有智慧还会对人千依百顺的爱人生物——智慧、服从和情感——这是人以及类人生物完全不可能共存的三角。
这个家伙恼羞成怒,说完全可以给我装一个男人的身体。
“当然可以。”我说,“装完之后,我完全可以再给自己做一场变性手术。男孩,你不会一位我第一具身体也是求一个发明家才得到的吧。”
“不要叫我‘男孩’!”次子嘟囔着,“我才不在乎你怎么给自己组装的身体,但是我能做得更好。”
“比我在卡金国做的那个更好吗?”我侧过脸看着他。
“当然!”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大笑起来,说如果我早一点和你们相逢就好了。接着,这个男孩又问我,如果他能够作出更加完美的眼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偷偷打量我的表情——那么,我能不能把眼睛还给基裘。
“哦,她想把眼睛要回去吗?”
“没有。”他紧张地摇头。
这种孩子对于母亲的爱令我感到忮忌,大概是我从未爱过我的生身母亲的缘故。我沉默下来,接着,又带有恶意地想:
基裘的眼睛不过是凡人的眼睛。
早就被我换掉了。
实际上,不仅仅是眼睛——剥皮去肉剔骨,我的身上,除去我的大脑外,早就不是我与生俱来的那一套零件了。当初在卡金国,我尝试过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机器中。可惜,还没有上传结束,就被卡金国的人打上门来。
我对于肉身并不在意,对于我而言——我本人或许正行走在一个极度危险的边缘。之前,我便时常有梦幻泡影的疑惑,在卡金国的那段时间,正是对此事思考最频繁的时候。
我对自己的身体做过诸多探索,一点一点做着减法以及重造。在那一会,我几乎沉迷于此来逃脱现实的虚幻。
我在创造我自己中,甚至短暂诞生过对于伦/理的微妙探讨:
我在想,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我算不算也在孕育一个生命呢?
或许,我正在生下我自己。
这个想法让我对身体的改造越来越热切。我们不过是哺乳动物,对于繁衍本身就有需求。我的生命在十四岁的时候被骤然一分为二,大脑存活着,心脏、肺叶、胃以及子宫已经在小盒子里慢慢腐烂。
我见过它们烂掉的场景,说实话,让我吓坏了。我又恶心又害怕,几乎不愿意承认那是我自己,可是,在月光中,我却同样依恋地待在它身边,用新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那爬满玫瑰色苔藓的部位。
【那是我】
我沉醉地想。
【现在,这个也是我。】
在东果陀的穿衣镜前,我也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