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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姐 她那些温柔 ...

  •   很久之前,我在见到友克鑫时,曾经认为这座巨大的美丽的城市会成为我的妻子和母亲,我认为我能够拥有她。那时候我是那么天真,傲慢,踌躇满志。

      我的生活充满希望,因为我一无所有又一无所知。

      我踏入了大学。

      -

      盒子剧烈摇晃,我的脑门磕在前面的木头上,耳中满是基裘那爆裂的声音:“克罗,克罗,宝贝是你吗?盒子开关在哪里?你怎么被关在这里了?”

      紧接着,盒子被旋转起来,上下颠倒,左摇右晃,基裘贴在盒子边上大喊大叫,至于我的姐夫——我仍然不知道他是谁,或许是那个叫做席巴的坏佬,又或者换成另外一个人,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一刻,我真的希望那个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提回来的人是席巴了,至少我和他勉强算熟悉。于是,我不管不顾地大喊:“管管她!我要被撞死了!”

      感人至深的姐妹重逢是不存在的。在我被撞得晕头转向中,被我的姐姐捞出来,我们——特指基裘一人,抱头痛哭。她的嘴唇贴在我的头发上,特别糟糕,因为我眯着眼睛,看见她绝对涂了非常非常非常红的口红。

      基裘一边哭,一边抱着我往别墅群走。真好啊,她嫁给一位大富豪,虽然这个富豪不太尊重我,但是我想,如果基裘站在我这一边,我们可以很合理地让他过世。

      连衣裙黄白两色的阴影掠过我的视网膜,除去她胸口柔软的绸缎上的花纹,我所能见到的就是巨大的裙摆和猩红色的地毯。地毯仿佛没有边界般一直在我的头底下停留,耳边是我姐姐呜呜咽咽的哭声。

      我试图从那一片红色中找到一些可爱的花样,金线绣制的,天使或者花卉的图样,就像友克鑫的富商家或者东果陀的王宫般,可惜,我失败了。这只是一张红色的毯子,单调、冗长、乏味。

      基裘的声音绵延不绝,这或许在我目盲的日子里是好消遣,但是如今,眼睛出现了,耳朵便退居二线。我不再需要那种激烈又扰人的声音,我需要的是霓虹灯彩,是视觉刺激。

      与基裘的重逢难得使我心情稍微有些起伏,我有些新奇地看着陌生的姐姐,我们没有血缘,也从未见过面,基裘身上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新奇且陌生的。我们分开二十余年,几乎是我们相处的时间的好几倍。

      “你的新家很大,姐姐。”我说,“你出人头地了,真好啊,希望你不会嫌弃我。你看我在外面过了这么长时间,除了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什么名堂也没闯出来。”

      这句话似乎又一次令她感到悲伤,她捧起我的脸,我这才发现她换了一双电子眼。

      “你可以一直留下来。”基裘对我说,“一直陪着我。”

      “我当然想一直陪着你,”我的语速很快,盯着她的眼睛,“从一开始,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你丢下我,让别人杀掉我,我会一直在流星街等你。”

      她的身体抖了抖,抓着我的头发的手越来越紧。我问她:“你为什么一直不提这件事呢?”

      “我以为你会很惊讶,会觉得我不可能活过来,会把我当成怪物。但是你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我活过来,哪怕只剩下一只脑袋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你根本不觉得我死掉是什么大事,只要我还能和你说话,你就只会觉得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没有想要丢下我,你只是离开我一段时间。”

      “一段漫长的时间。”我冷笑一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直很想念你,你说的这些话伤我的心了。”

      “哦,你在让我这样一个死人原谅你吗?”我歪了歪脑袋,“姐姐,姐姐,我一直在想,世界上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蠢?”

      “克罗,宝贝......”熟悉的对话——包括指责都令基裘感到安心。她早就习惯妹妹那副盛气凌人的态度,她刻薄的嘴脸,不聪明却自诩看清一切的傲慢,都让这位一直深陷梦魇的贵妇人感到心安。

      克罗并没有改变。

      她那些温柔的、依赖的、短暂的明智都只是一层浅薄的皮。

      基裘抱紧怀中的脑袋,将下巴抵在乱糟糟的头顶。她忽然笑起来。姐妹二人都意识到互相关系的扭曲之处,然而,令人悲伤的是,双方无法为此作出任何改变。

      “你的头发很乱,宝贝,你又忘记自己梳头了。”基裘充满爱意地抚摸怀中的头颅,直到她再次听见那颗脑袋说:“我不喜欢梳头。”

      “好了,那是因为你之前看不见,你不知道我给你编的辫子有多好看。现在,宝贝......”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头颅的鼻子,“你能看见了。”

      “那么你呢?你用眼睛看见的,只是我的头发吗?你没有看见我光秃秃的脖子吗?”

      “宝贝,没关系,我会给你准备好一个完美的房间。”

      -

      于是,基裘·揍敌客对自己的丈夫说,她早就原谅克罗拿走她的眼睛了,对于现在的状况而言,基裘并没有失去视觉,而天生眼盲的克罗得到了眼睛,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席巴把克罗带了回来,这是今天、今年、甚至二十多年里她最幸福的一天。

      “她恨你。”席巴·揍敌客提醒,“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她得到了很多人的爱。对于你来说,她很危险。”

      或许是这样的。重逢的兴奋并没有冲垮基裘的理智。她当然知道克罗在她面前那不愿意伪装的愤怒和怨恨。实际上,她十分享受这种情绪,正如同克罗喜欢她高声说话般。姐妹双方都有小小的怪癖——基裘是这样认为的,正是这种瓜皮,使她们密不可分。

      至于克罗得到的爱,基裘一边走上楼梯,她将项链咬在嘴里,感受圆润的珍珠与牙齿之间的碰撞,咯吱作响。她想:可怜的克罗,如今仍然是孤身一人,这也就证明她找到的那些人有多么不可靠了。

      如果幸运的话(或许这种说法只针对克罗本人),她应该一直停留在一个富裕的地方,并且与基裘永不相见。

      基裘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前的光亮十分刺眼,她捂住自己的脸,肌肉发力,几乎要将项链咬碎了。她感觉身上有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就像是将整个人丢入火球中焚烧般怨恨。

      走到一扇精巧的小门前,她拿出钥匙,在门口深呼吸,随后打开门。克罗就在门里,被放在一个金盘子上,大声要求女仆把房间里的蜡烛全部换成电灯。

      她说,她恨那种随时有可能引发火灾的玩意,于是,情愿引进一个可以瞬间让人触电而死的死神。

      女佣被她咏叹般的说法逗得想笑,基裘可以确信她笑了,这一发现令她再次做起深呼吸,克罗的声音戛然而止,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贵妇人恼怒地想,难道是我让这里变得压抑吗?

      “哦,你来了。”克罗转过脸,她那个奇怪的像是血管般的小脚让脖子能够在盘子上转动。如果基裘和席巴仔细聊过,如果基裘愿意听丈夫关于克罗的一肚子苦水的话,她会知道,这几条灵巧的小脚还能挂在窗框上荡秋千。

      但是,她就是这样兴冲冲地跑上来,然后让此地陷入不祥的安静。

      克罗像是毫无察觉般颐指气使:“你把蜡烛换掉,这里破旧的简直就像是东果陀的下水道。”

      房间当然不像是下水道,甚至完全相反,这里十分豪华,就像是一间临时堆砌的娃娃屋。屋主人面对忽然到访的重要客人,慌乱异常,于是只能将自己想象得到的所有装饰都摆放在这里,将此地装点得富丽堂皇——当然,也拥挤不堪。

      在克洛罗斯眼中,这里更像是一个品位糟糕的垃圾场。毕竟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而繁杂的堆砌却打扰了她的生活。她怨恨这些装饰,就像怨恨站在门口的贵妇人。

      -

      蒙蒙的光亮从烛台上散发出来,落在纯金编织而成的飞蛾装饰上,形成一片辉光熠熠的色彩。我闭上眼睛,慢慢描摹在火光中,还停留在视网膜上的佣人的轮廓。

      这将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了。

      基裘带来了梳子、发夹和橡皮圈,她打算在夜晚给我梳头。这个想法实在够疯狂的,不过鉴于我现在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脑袋,晚上只需要像古董一样睡在托盘里就够了,所以在什么时候梳头,在这位太太心里也变得无所谓。

      奇异地,我想起尼飞彼多——真是奇怪,在我与它相处的时候,我想着基裘;但是与基裘相处时,我却想起它。

      大概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基裘吧。

      我在心底分析:正是因为我对基裘的面容毫无记忆,所以尼飞彼多便混在我对基裘的印象中,并且与这位讨人厌的贵妇人一起,阴魂不散般地追着我。

      直到此刻,我才猛然意识到,我还没有记住基裘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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