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约定 上帝并非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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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飞彼多皱起眉毛，它说：“我现在很不高兴。”
“我觉得你在让我背叛王。”
此时，太阳已经越过我的眼皮，其中光芒经过屋顶瓦片的折射，照进我的眼底，形成一片朦胧的红光。我闭上眼睛，那层光却又奇迹般地成为冰冷的蓝色。
我需要尼飞彼多，无论是钱财还是保护，我需要它来对抗或许存在杀手和通缉，当然还有比这两个更加可怕的贫穷。
我承认，我已经有些喜欢她了，这种喜欢出自于艳羡，也出自于对于非人生物的信任。因为本人实在反复无常，我对于人的看法，也基本上就是在照镜子。我见到一个人，就会预想我们之间种种摩擦，我会幻想着伤害的发生，于是，不信任的种子彻底种下，我便会快速且毫不留情面地榨干身边人的价值。
这也是过去很多人觉得我的性格懦弱，却又无法长时间留下我在身边欺压的原因。
我的性格并不好，我是一个自私、贪婪、神经质的人，我是一个绝对利己的人，一个精神病人。
所以我需要尼飞彼多这样的存在，我需要磨出它的缺口，令它痛苦、令它与我契合。我需要它远胜于它需要我。
“我与你的王应该不是敌人。”我轻声说完，笑了笑，“唔......敌蚁？”
“我只会为王效忠。”它强调。
尼飞彼多的样子真让我想起宣誓一辈子保持贞/洁的修女修士。我这样想，也这样对它说了。
我说：
人类社会里因为死亡文化而诞生出许多信仰，其中一部分人愿意将死亡归属为上帝。于是，有一部分人就用自己的死后归属与上帝签订契约，宣誓从此将自己的余生奉献给他，以祈求死后的安宁。
这种契约是人类一厢情愿的。
尼飞彼多反驳我，王十分信任它。
王需要它。
“所以，王不是上帝。”我说，“王不需要你宣誓忠贞纯洁，王不需要你全心全意。你可以需要我，我也可以需要你。”
由此，尼飞彼多半推半就地接受我作为“人类朋友”的身份。
因为它与王不是朋友。
王不是蚁生的全部。
它问我，我在来到东果陀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从我儿时开始说起，我想，删去那些过于情绪化的表达，我的人生基本可以说索然无味：孤儿、被收养、念书、上大学......
我是流星街里罕见的出去读大学的孩子，却又是毫无水花的存在。因为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名义上”已经死掉了。
“原来你真的死掉过。”尼飞彼多带着我跃下屋顶，风随着我的头发间隙的纹路穿行，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它带着我来到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个提线木偶。木偶十分高大，大约是人体制品，我打量对方，像是二十到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发，面容英俊但是怪异，在晦暗的室内显得十分恐怖。
“那么你一定知道怎么用‘念’——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尼飞彼多的眼珠子转了转，我后脑无端升起一股寒意。然后，我便听见它说：“不要害怕，其他兵蚁都是这样训练的。”
“什么——哇！！！！”
尼飞彼多这个王八蛋，它把我扔向那个木偶了。
“救救！”
【砰！】
我被木偶重重一击，头盖骨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好像听见自己的脑浆在摇晃，灵魂都要淌出来了。
“不要哇——！！！”
我撞到墙壁上，又一次弹回来，像个乒乓球一样。
“你想办法躲开这个家伙。”尼飞彼多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没有办法！”我恼怒道，“我连腿都没有！”
“你这个家伙刚死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吧。”尼飞彼多指出，“你是怎么死的？被人砍掉了头？还是拧断脖子？”
“不过，话说回来，死前有相当强的执念，才会形成‘死后念’吧，克罗，你真的一点招数都会不吗？”
我的头皮一阵发紧，我已经屏蔽了痛觉，如今这样的感受，大概是心虚和恐惧。我囫囵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死的，一阵凉风吹过，我就死掉了。”
啊，话说回来，死亡确实一点也不痛苦。
我被拍到尼飞彼多的手中。这只蚂蚁捧起我的脸，“所以，这是你死掉的时候的样子吗？现在你多大？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四十岁？”
“唔......”我想了想，说道，“按照人类的寿命，我应该永远停在了十四岁。”
尼飞彼多露出笑容：“真可怜。”
我不想和它说我的伤心事，它也从我皱着的眉毛中发现到了，于是认真地开始教我怎么用‘念’。实际上，这些课程基裘也教过我，当时因为视力原因，我几乎把所有训练方向都放在如何感知周围的物体上。
我就像一只鼹鼠，探着布满触手的小鼻子，在泥土洞里嗅来嗅去。
如今，我有了眼睛，这项能力便如同鸡肋般。
“原来你以前是瞎子。”尼飞彼多仔细观察我的眼睛，随口夸赞“现在的眼睛很漂亮嘛。”
“谢谢，它本来是我姐姐的。”我头脑一热，便对它说了。接着，又掩饰道：“她对我很好，后来又做了错事，于是就把眼睛给我，当做补偿。”
“这是你死后发生的事情吗？”
“是死前。”我撒谎道，“我说过，我们关系不错。”
信手拈来的谎言并没有引起它的怀疑，它先是带着我复习了一下使用念的感觉，接着，就对我说：“你试着揍飞这个家伙。”
“我打这个？”我发出疑问。
“唔......做不到吗？”
“我怎么做得到？”我说，“我连手都没有。”
“哎呀，你总是抱怨这抱怨那，现在你脑袋都掉了，本来就没有手脚嘛！”
“我也本来不需要做一个战士。”我皱起眉，心烦意乱，“如果真到了需要我战斗的时候，你也不用为我担忧了。”
在尼飞彼多不赞成的视线中，我继续道：“你会保护我不是吗？如果你都打不过对方，你想让我怎么办？”
“至少你得学会逃走吧。”尼飞彼多无奈道。
“哎呀，那我就等着对方砍掉我的头。没有人会觉得尸首分离的人还能活着。”我晃了晃脑袋，向它展示脖颈处的切面。只是尼飞彼多仍然不甘心，它比起我的姐姐更加强势，甚至我觉得，我圆滚滚的脑袋可能让它玩心大发。
我无法，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学会一些拙劣的手段。
“真棒！”尼飞彼多抱着我，尾巴开心地摆来摆去，“进步很快啦！”
我知道它是在哄我。与其是在夸奖我，不如说它是在夸奖它自己的善心。小尼飞彼多正试图通过帮助我，来实现它自己的价值。
我一直试图用理解宗教的方式来理解社会、理解蚂蚁，实际上所使用的并非是其中奇诡的宣传故事，而是其内部极其严谨的逻辑。
我死掉的第四年，我考上了大学。
我的大学专业十分无聊，也没准备靠着读大学来改变些什么。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我正困在漫长的存在危机中。
如今回想起来，实际上无论当时我是死是活，只要我考上了，就一定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与其说是“命运”，不如说是性格使然。
我希望得到答案。
这个【答案】并不是什么理科大家的定论，也不是什么工科的技能，【答案】只是【答案】，一个疑问的提出必然伴随答案的提出。世界是需要被理解的，无法被理解的世界无法存在。
这就是宗教的诞生。
世界无法发出声音，它面对人类的一个又一个疑问，只能沉默以对。于是，人们需要自己作出解答。对于我而言，科学与宗教本质上只是对世界的解答方式的两个类别，甚至可以说，宗教就是早起的科学。
只不过，伴随宗教的发展，人类越来越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神鬼怪谈上，而忽视了其中一层规训解释的部分，于是，科学就代替宗教而提出。
但是，科学只是冷冰冰的一串文字。它由人提出，又将人剔除在答案之外。科学解释了闪电，于是上帝的权能就被稀释了。
科学建造了堤坝，大洪水的恐惧也消失了。
但是，科学无法推翻【十诫】，科学正在捍卫【十诫】。所谓宗教，诞生于约定之上，所谓上帝也显灵在约定之中。
上帝并非神鬼，而是一种道德劝诫。
人类的道德。
尼飞彼多和一众嵌合蚁们吃了越来越多的人，于是也就越来越像人，它们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住在人类的宫殿中，说着人类的话，花着人类的钱币。哪怕它们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否认一点——它们正在缓慢地拥有人的情感，正在【靠近】人。
尼飞彼多从帮助我的这件事上感受到快乐，因为它试图将我当做同类，试图与我分享它的心灵。哪怕我长着人类的脑袋，认同人类的身份。
我也应该按照约定，给予它同类的回报。
“谢谢你——等你有时间了，我和你说说我姐姐的故事吧。”
关于基裘。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约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