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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惊 . ...

  •   “谢砚舟疯了……”

      呼喊声忽远忽近,缥缈虚无,入耳只觉听不真切。

      “谢回,你这个畜生!”

      “宁安州,要亡了…!”

      一声声掺着哽咽的怒吼震得他耳朵疼。岑夜艰难掀开眼皮,想伸手揉揉肿胀的额头,却发现自己好像被拷在了原地似的,双手根本不听使唤。

      他甚至抬不起头,只能透过余光看到一方漆黑山洞。

      洞外电闪雷鸣、暴雨欲坠,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过脑袋——一双凤眼,像又不像,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但似乎并不是他印象里十七岁的小徒。

      喉间溢血,钻心的剧痛自胸腔传来。他哑声道:“谢…回。”

      他的徒弟一步步朝他走来,指尖轻轻拂过他染血的脸颊,道:“师尊,疼么?”

      随着他的视线顺着脖颈向下,岑夜这才发觉,一把长剑从他胸口穿心而过,只留剑柄和一段剑刃在外泛着冷光。血珠溅落在白色衣袂上,长剑被谢回缓缓拔出,温热鲜血瞬间涌开,他忍不住痛吟出声。

      随后,骨骼错位的痛楚传来,他的下巴被狠狠攥住。

      谢回淡淡打量他,低声道:“师尊。外头的人都喊我是畜生,你也这么觉得吧?”

      阵阵惊雷乍响,照亮他苍白冷俊的面孔。岑夜瞳孔睁大,想摇头否定,想开口辩驳,但梦境中他似乎是在颤抖,又似乎是无言以对,最终只是把头转到一边,闭眸不语。

      幽幽一声叹息,霎时无数惨叫撕破耳膜——洞口挣扎的同门弟子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顷刻间全部身首异处,鲜血四溅。

      “师尊。”谢回毫不在意浑身上下都沾着同门血污,只回头笑道:“你在寒亭那日,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还有。”他面无表情,道:“我很讨厌砚舟这个表字。”

      “!”

      暴雨猛烈砸着纸窗,狂风凄惨呼啸,一道惊雷彻底惊醒了梦中人。

      岑夜猛地睁眼起身,双手抓住胸前衣襟——心口钝痛还未散去,入目却已是熟悉的寝殿帷幔。没有血,没有剑,只有惊出来的冷汗浸透里衣。

      “……”

      房门被轻轻敲响,岑夜收回混乱思绪,嗓音沙哑道:“进来。”

      嘎吱——

      门扉推开的声音掩在暴雨里,一身白衣的高挑少年应声进来,举起夜灯,照亮那一双微挑凤眼:“师尊,可还安好?”

      两张脸渐渐重合,一张纯洁,一张染血。方才平静下去的心脏又开始躁郁,再次确定一切只是梦后,他才冷静下来——砚舟只是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对自己和同门师兄妹向来是以真心相待,不求名利,怎么会和梦里那个疯子一样?

      谢回走近了些,道:“师尊?”

      岑夜回过神来,别过视线,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不必守了,去睡吧。”

      谢回担忧地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应下,掩了灯走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岑夜躺倒在床上。雷雨天时他心神不宁,丹心易乱,且梦魇对他神元干扰极大。因此每至雷雨天他的亲传弟子便会轮番在门口候着,他后知后觉今天是第一夜,那孩子应是来替玉珩的。

      他门下弟子不多,亲传弟子也仅三个——容玉珩、沈鸢、谢回。

      这三个徒弟的来历向来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在同一个地方被捡到的。

      第一年他在柳州下凡,遇到了年幼的容玉珩和半死不活的沈鸢。

      过了五年再下凡,他又在柳州遇到了同样半死不活的谢回,还为他取了表字砚舟。

      慢慢修真界也越发惊奇,岑夜竟愿意在凡间收徒,且这三个徒弟都是在柳州捡来的。于是这消息越传越广,无数颇有资质却无仙缘的穷苦人家都去柳州等他下凡,渐渐流传成一种守株待“兔”的说法。

      屋外风雷雨不止,恐怕没法睡个好觉了。岑夜下床打开窗,想看看天色如何,忽然惊觉窗外立着一道黑影,黑影似乎没想到他会开窗,立刻转身逃跑。

      岑夜一惊,随便扯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抓起桌上折扇便追了出去。他的寝殿向来有里三层外三层结界防护,尤其是雷鸣电闪天气,别说人了,连个鸟都飞不进来。即是是亲传弟子,也只有来换班的弟子可以得他授印进来,他昨日授印与玉珩,今日是谢回,而谢回方才走了,那这人…

      他没敢掉以轻心,如若是除弟子以外的旁人,事态可就严重多了。只见那人身姿轻盈,轻功极好,溜的跟兔子一样快,两三下就逃出了岑夜视线,岑夜足下轻点,就在那人即将跳出结界时一把抓住了她。

      “谁?!”岑夜用扇子挑了他的兜帽,愣住了。

      只见这黑色兜帽下的女子仙姿玉貌,杏眼无辜地看着他,朝他躬身行礼:“师尊,是我。”

      这正是他座下唯一的亲传女弟子沈鸢,岑夜稍稍放下戒心,道:“阿鸢,这么晚来干什么?”

      沈鸢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上面有岑夜注入灵力的授印,持此令牌便可随意出入他的寝殿,但有效期限仅一日。

      岑夜皱眉,心中怪异。还不待说什么,沈鸢就从怀里取出一盆香炉,低声道:“弟子知道师尊雷雨天睡不好,方才借了谢师弟的令牌,想着在殿外放一盆香炉。哪怕作用微乎其微,但总归是有的…”

      闻言,岑夜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一向待弟子很宽容,今日也没打算责罚:“你有心了,但这令牌不可随意交由他人。明日若雨不停,为师自会给你令牌,你可不能随便给别人。”

      “好,多谢师尊!”沈鸢顿时喜笑颜开,将香炉递给岑夜,“那,弟子就先行告退啦。”

      回到屋中岑夜仔细看了看那炉子,将其搁置在侧室,并没有放在主室。因之前种种,他对香料戒心很重,但弟子是好心,总不能拂了心意。

      翌日,晴空万里,微风和煦。

      昨日没睡好,就只能在今日补回来了。奈何岑夜刚睡没多久,就被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叫醒了,困倦道:“谁啊?”

      一道青年声音从门外透进来:“师尊,州主有要事商议,其余殿主都到了。”

      一听有要事要商议,岑夜立刻起来了。等收拾好出门才看到同样衣冠整齐的谢回,他不免有些心悸,温声道:“走吧。”

      他所在的宫殿叫养心殿,这是他自人间游历归来时起的,那时他并不知晓这是九五至尊用的名字,随便拿来用了。结果在仙界闹了好大一番笑话,甚至有人揣测他是想篡夺这州主之位,可就连州主都摆手笑过,根本不介意岑夜取得这名字,甚至还夸取得好,只能留天下仙者面面相觑,气得发抖。

      而州主宫殿名字就正常多了。由于州主所修之道是清心道,干脆就管殿门叫清心殿了。

      在踏过足足百级玉石长阶后才到殿门前,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向上绵延数百里,竟是瞧不见宫殿的顶在哪里,直入云端。殿门两旁的素衣仙女见他们来了,替他们推开门来。

      入门是片片白瓷玉砖,神殿左右两道早已坐满了人,只有最左边第一位的座椅空着。

      台上正中央端坐的女人见他来了,柔声道:“清和来了。”

      清和是岑夜在人间的表字,他微微欠身,领着谢回坐下了:“州主,我来晚了。”

      女人摆摆手道无妨,他对面那个满身银光甲胄的年轻男人倒是不满:“他怎么来了?”

      男人正是宗师之一的文枕书,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岑夜背后的谢回,一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他却只是低下头,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样,双拳紧握,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看文枕书又和从前一样和他徒弟置气,岑夜不动声色挡住了他的视线,笑道:“文师兄,州主都没说不行,你气什么?”

      文枕书气得面色发青,正欲反击,又被岑夜挡了回去:“再说,在座长老都带了陪同弟子,玉珩和阿鸢都不在,我带…”

      “砚舟”两个字硬生生憋回去了,不管那梦是怎么回事,但既然谢回在梦里说了不喜欢那两个字,那还是换个称呼为好。他迅速道:“带阿回有什么问题?”

      谢回愣了愣,拳头也不自觉松开了些。

      这下男人是再也坐不住了,火气涨了两丈高,刚开口却被台上女人止住了:“枕书,好了。”

      男人这才不得不消停,狠狠瞪向谢回。岑夜展开扇子小声说道:“那是你文师叔,别看他名字起的这么文雅,人刚强得很…”

      “岑清和!”文枕书见他们在说悄悄话,两眼冒火朝他喊,州主头疼地扶了扶额,连忙道:“好了好了,此次召诸位长老前来,是襄州出了件大事。”

      岑夜想起昨夜噩梦,默默收起扇子,神色凝重。

      襄州向来是人间兵家必争之地,地势险要,自古以来战火纷争不断,大概在所有人眼里都算得上一块烫手山芋。

      但令他起疑的,是昨夜梦中谢砚舟所提到的寒亭,正是襄州有名三景之一。

      州主将事情经过详细介绍一番,简而言之就是襄州本就刚经历战乱,民不聊生,此时却又出现了数只罕见大妖,更是把襄州扰的一团糟。按理说这些事天上神仙是不会管的,奈何襄州一月之内经历天灾人祸,再不去帮忙,恐怕整个襄州都要亡了。

      还没等其他人发言,殿中就有两人同时出声。

      岑夜:“我去。”

      文枕书:“我去。“

      两人相视无言。

      岑夜莞尔一笑,道:“既然师兄意愿如此强烈,那我就一起去吧,路上也好帮衬师兄。”

      反正他此行目的除了捉住妖孽、抚恤百姓外还有调查寒亭一事,文枕书实力强悍,妖孽一事恐怕都不需要他出手,那他也可省力些。

      反观文枕书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盯着谢回看了半天,半晌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拂袖走了。

      路上岑夜思及昨晚噩梦,今日襄州又恰巧现妖,有心总比没心好,他还是决定趁这个机会去看一下。毕竟下凡一次也不方便,是要登记在册的,且由于先前出现过神仙私自下凡屠城灭州的丑事,上界六州都有个成文规定——无论何人,私自下凡需扣押自身灵力八成。

      只有两成灵力的神仙几乎与凡人无异,在人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此行跟着文枕书因公下凡,反而可以自由使用灵力。不过这也有所限制,如果门派中人趁着这机会在人间大肆屠杀,扰乱三界秩序,则不止造乱的人要被碾碎魂魄、永世不得超生,该门派也要自此散派。

      文枕书在一旁不停嚷嚷我就知道你要带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岑夜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师兄,你放心…”

      “你明知道那些,还带着他干嘛!”文枕书剑眉冷立,看着年轻俊美,却非要把那身闪得耀眼的铠甲披在身上,看着略显违和。

      岑夜也想过一个人查案,但他毕竟对襄州了解不多,上一次去还是十年前。有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跟在旁边,时不时解答疑惑,何乐而不为。

      这次谢回先说话了,低眉拱手道:“让文师叔心烦,是弟子不好。”

      “你、你…”文枕书眼睛都瞪出了二里地,伸出手指头指着他。

      他想说你装什么你,却还是不敢相信一个大男人能装模作样到这个地步,岑夜头疼道:“好啦,让我这徒弟去吧,他好歹是襄州人…你不信他,还不信我么?”

      文枕书道:“就是因为信你才不信他!”

      他就差把“你什么垃圾都敢往座下收我能放心吗”写在脸上了。

      最终,三人在文枕书单方面的骂骂咧咧中出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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