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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居忽逢远来客 暗人不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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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阵劲风扇开。
林杳手腕一抖,“啪——”新研的墨就这样滴在了刚铺好的纸上。
“说了多少次,进屋要敲门?怎么一天还是毛毛躁躁的?”
“出,出大事了!镇上的卢员外死,死在屋里了!”夺门而入的少女扶着膝盖喘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吞了吞口水,拿起桌上的茶壶,不管不顾的对着壶嘴开始灌水。
屋中人显然没有被她的浑身躁劲所扰,慢条斯理的拢了拢拖在桌案上的衣袖,头也不抬的看着掌下的白宣,思考如何补救。
“大事?”墨点无法消去,索性再给它多添几笔,寥寥勾画之后,一只墨梅跃然纸上,“唔,再有点朱砂就好了。”
“哥,你说什么?镇上出那么大的事儿,我看你一点也不关心。”
“哦?那你很关心?”,听到这儿,林杳不禁轻笑,伸手揉了揉少女本就炸毛的头发。
【这个小鬼,嘴上说是大事,手上不慌,脚下不停,一口气跑回来,动静和平日里无异。】
【要说她被命案吓到,呵——鬼才信。】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左右他又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倒是好奇,这又是哪路豪杰的手笔。我听说啊……”。
谈及市井八卦,小丫头撸了撸袖子,招手示意林杳凑过耳朵,半掩着嘴角,压低了声音,准备嘀咕个通天要闻!
“笃笃笃……”
“谁?”戏台子才刚刚搭好,氛围营造到位,还没来得及说到要点,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吓得她一激灵,猛地禁声。
——准确说是敲“门框”声,毕竟她刚才风风火火的,此刻可谓是门户大开。
“啊,抱歉打扰。”
“阿宁,去给客人沏茶。”林杳闻声回头,初见门边那人时,瞳孔微跳,有一瞬的惊讶,但只一瞬,便将这份情绪隐入了无波的眼底。
他抬手作揖,“公子这是?”
“啊——叨扰二位了,在下姓裴,单名一个景字,云游行至此处。外面日头太晒,想进来歇歇脚,再讨口水喝,不知阁下是否方便。”
说着,门边那人摘下了斗笠。
林杳目光后移,望了望枝头的薄雪,又抬眼看了看“太晒”的日头。
【撒谎都撒不齐】他默默腹诽。
“裴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进来坐吧。”
“只是眼下正值孟冬,此地虽称不上苦寒涩骨,但终究比不上南面的闽泉谷,新茗还未下,眼下只有陈茶,裴公子就全当润润嗓子吧。实在不是有意怠慢,寒舍粗鄙,再好的确实也没有了。”
【嗯,正值孟冬】
“哈—哈哈——,不打紧不打紧,公子才是说笑,本就是我先打扰啦。”来人一手端茶,一手把玩着斗笠,目光绕着手中翻飞的斗笠,卓有兴致的欣赏杂耍,顺带将屋内陈设扫了个遍。
“还不知阁下和姑娘如何称呼?”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杳字,刚刚的是家妹,叫她阿宁就好。”
说话间,阿宁又端来了些小点心,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自顾自的把点心塞到嘴里。
“宁姑娘这点心不错,不知道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待我下山也好寻去,捎带点回家,给家里人也尝尝。”裴景倒也不见外,笑嘻嘻的问道。
“啊?你说这个呀?云片糕是田记的,自家打的糯米粉最是软糯;梅花酥是百花坊的,用料新鲜,花香扑鼻;你再尝尝这栗子糕,甜而不腻还是整颗入饼,烤的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噎人!”
阿宁鼓着腮帮,掰着手指,一脸认真的一家家数过“镇珍”,介绍着自己的心头好。
听到她这报菜名似的来了一通贯口,裴景不禁惊呼:“这么讲究?!那一定很受欢迎了,想吃的时候岂不是还得早早去排队,否则就买不到了?”
“当然是啦,山路不好走,我每次不仅要掐着日子,还要起个大早呢。不过你要是提姑娘我的名字,掌柜的可以给你打八折!”
与对路程漫长可以忽略不计的怨气相比,少女的声音中更多带着些骄傲,满脸都写着——快来夸我!
只可惜说者有心,听者无意——眼前这位裴公子的心思,压根没在那糕点上。
“这么辛苦呀——那林公子可真是雅兴,带着舍妹住在这半山腰上,怕是多有不便吧?我刚刚一路走来,都没能见到几户人家。”
【何止是没见到“几户人家”,简直称得上是荒无人烟,就鸟拉屎!】
林杳似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抬手用杯盖轻轻刮了刮茶汤上的浮沫,俯首轻抿。
“山间静谧,平日里无人打扰,倒也清净。这茶其实还不错,阁下不妨尝尝。”
【除了你这样的棒槌,平日里确实没什么人!】
裴景这才端起茶杯,一口清茶入喉,却还是没能堵住他的嘴。
“也是,清净点好啊,天高皇帝远的,谁也管不着,不被凡尘所扰,自然是快活胜神仙了。”
说到这,裴景眉间一挑,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忽的一转。
“——不过我倒是听说,今日这镇上刚出了命案,据说那犯了事的贼人,为了躲避官兵追捕,最爱往深山老林的无人处钻——”
裴景支着脑袋,眯着一双桃花眼,一刻也不得闲,又把玩起手上的茶杯,舒展开的叶子在茶汤里一荡一荡的。
“林公子和宁姑娘最近可要小心呀。”
【那你个异乡人还不惜命,孤身一人的在不熟悉的深山里乱走?随手敲开一家农户,就敢讨茶,还吃的不亦乐乎。】
林杳暗自腹诽。
晓是阿宁再满心满眼都是桌上食盒里的糕点,迟钝的反射弧可以绕清溪镇转个三百圈,此刻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话锋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她默默的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梅花酥,咽了咽口水,借着端茶杯的空挡,偷偷看了眼林杳。
林杳像是没注意到裴景的“警醒”,倒是对他的话提起了兴趣。
“哦?裴公子的消息倒是挺灵通。哪般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林公子说笑了,镇子里出了命案,怎得能叫趣事?”裴景放下茶杯,抬头盯向林杳。
后者似是不察,又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杯中的浮沫,轻抿杯沿后开口:“左右不过是‘官兵放火,武勇者为百姓点灯’又或是‘蛰伏数年,卧薪尝胆大仇得报’的戏码,动机明确,起承转合兼具,怎得不算‘一出好戏’?”
氤氲的白气模糊了林杳的脸,裴景一时间竟看不出他面上的神色,不禁有些愣神。
“不过不管怎么算,都和我们这种乡野草民没什么关系。裴公子,天色晚了,太阳下山后,融雪会再被冻住,结成冰,到时候路就不好走了。”
林杳一边说一边起身,“竹舍简陋,我便不留宿你了,裴公子还是早些出行为妙。”
说好听点这叫送客,说难听点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在赶人了,裴景纵是脸皮厚比城墙,也不好继续呆下去了。
屋里一时间沉默下来,只听得炉火旁传来“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似乎是觉得刚刚有些过于冷硬,林杳顿了顿,又问道:“你是一个人来此的?”
“和朋友一起,我们走散了。”嬉笑不知何时已从裴景的脸上褪去,他此刻安安静静的在那立着,倒全然像是换了个人。
冬日里天暗的早,本就朦胧在冷汪汪雾霭中的太阳不知何时悄然落下了山头,徒留暗红拌杂着金光的余晖,屋里屋外一时间也变得昏昏暗暗的。
还没来及点灯。
屋中人的神色一时间都敛入了这方不仅称不上美景,甚至还有些惨淡的夕阳里,雪花从窗口纷纷然的飘进飘出,落在眉间发梢,凝结的晶莹剔透。
“山下的镇子里只有一家客栈,你待会顺着山路下去,等到天黑,挂着最亮灯笼的那家就是。”
林杳顿了顿,“他总会歇歇脚,不出意外,你们应该会在那碰上。”
“那就多谢林公子,在下告辞。”
夜深了,檐角的铜铃上覆着积雪,铃舌早已被冻住,不知从几月起,就不再作响。
林杳披着厚厚的斗篷,倚在窗边,垂眼看着山下的灯火。新翻的毛领保暖又亲肤,后脖颈不知何时已拢上了一层薄汗。
身旁矮桌上的烛光一跳一跳的,在他的眼睫下投出一片阴影,衬的面色更加晦暗不明。
“哥,夜深了,该休息了。”
自打下午那讨水的怪人走后,阿宁就感觉林杳怪怪的,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知该如何提起,踟蹰了快两个时辰,才找到机会,憋出了这么一句。
“嗯。”林杳转身虚掩上了窗户,发丝上还挂着未融的霜雪。
“白日里那案子,你讲与我听听吧。”
……
山下的客栈里,有个影子来来回回的在院里绕了半天,时不时的抬头望向门外,似乎是要将夜色盯穿。
“诶呦,相爷!属下可算等着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