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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咒回世界 回到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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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时候,虎杖和伏黑房间的灯已经灭了。钉崎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约能听到她在打电话,语气轻快,大概是跟家里人。
缘一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背包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仙台的夜晚没有什么好看的——几栋亮着灯的大楼,几条空荡荡的街道,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但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你不洗澡?”那个声音问。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你走。”
“我走了你就洗澡?”
“嗯。”
“为什么我走了你才洗澡?”
“因为你在的时候我不好意思。”
“…………”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继国缘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你说你在一个你看不到的东西面前洗澡会不好意思。”
“这很奇怪吗?”
“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不好意思什么?”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好意思。”缘一说得很认真,“万一是女的呢?”
“我不是女的。”
“你怎么证明?”
“……你听听我的声音。哪个女的会发出这种声音?”
“声音不能作为证据。有些女生的声音也很低沉。”
“继国缘一。”
“嗯?”
“我不是女的。”
“那你转过身去。”
“我又看不到你。我转身不转身有什么区别?”
“那你转不转?”
“……我转了。”
“谢谢。”
缘一拿起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但如果你仔细听——非常非常仔细地听——你会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叹息。
“这个笨蛋。”那个声音说,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光斑旁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影子。
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
姿态懒散,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懒散。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是一双人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的手。
继国岩胜的手。
八百年前的手,现在的手。
一样的。
什么都没有变。
他抬起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地图。
感情线从中指下方一直延伸到手掌边缘,很深,很直。
“感情线深的人用情至深。”他记得小时候有人这么说过。
是谁说的?
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下一句话——“你的感情线末端分叉了。说明你的感情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爱到骨子里,要么恨到骨子里。”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痛。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变得模糊而遥远。
岩胜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的画面——缘一站在商场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说“你笑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那种光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八百年前,缘一也是用那种眼神看他的。
“笨蛋。”他又骂了一声。
但这次骂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笨蛋”是嫌弃的,不耐烦的,带着“你怎么还不开窍”的恼怒。
这次的“笨蛋”是——
算了。
不说了。
反正也没人听到。
浴室的门开了。
缘一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
“你还没走?”他问。
“你不是让我转身吗?我又没说不走。”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洗完澡了?”
“嗯。”
“那我走了。”
“等等。”
“什么?”
“你今天还没跟我说晚安。”
沉默。
“……晚安。”
“晚安。”
岩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缘一——那个黑发的青年正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随意,擦得很潦草,东一下西一下的,完全没有在擦一件重要东西的样子。
“你擦头发能不能认真一点?”他说。
“很认真了。”
“你头上还有水在往下滴。”
“等它自然干。”
“你会感冒的。”
“不会。”
“十月的仙台,头发湿着睡觉,第二天肯定会头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
岩胜顿住了。
因为他——因为他以前帮缘一擦过头发。那时候缘一还小,洗完澡不会自己擦头发,湿淋淋地满屋子跑,他就把缘一按在膝盖上,用布巾把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擦干。缘一不喜欢被按着,会扭来扭去,但他会说“别动”,然后缘一就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
“因为你什么?”缘一问。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这样感冒。”
“你见过很多人?”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的事不重要。”
“你觉得不重要,但我觉得重要。”
“你觉得重要的事情多了。”岩胜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比如食堂有没有咖喱,比如银杏叶好不好看,比如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不出来见你。这些都不重要。”
“对我来说都重要。”
“那你的人生太累了。”
“不累。”缘一说,“因为有人在帮我记。”
岩胜的手握紧了刀柄。
“谁在帮你记?”
“你。”
房间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