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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 晚霞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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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烧得炽热,浇在机场的落地窗上,将来往的人影吞没。
数个滚轮碾过地砖,发出咔哒的钝响,霞影在反光的箱面上晃,刺得人眼生疼。
男人的手松垮地搭在拉杆上,脚步虚浮,走得磕磕绊绊,像片轻飘的叶子,几乎是被熙攘的人流推着走。
垂下的手里紧攥着亮屏的新款手机,停留在四天前的聊天界面。
【纪伯怀】:粥要趁热喝。
【纪伯怀】:小狗摇尾巴.gif
【纪伯怀】:我永远都在。
脑子里似乎有台失控的鼓风机,锈迹斑斑的扇叶不知疲倦地搅动。
耳边是嘈杂的喧嚣和沉重的嗡鸣声,江衍抬眼看了看,面前往来的人影都跟着摇晃模糊,一时分不清现实虚幻。
“纪伯怀…开玩笑吧。”
一开口干涩肿痛的喉咙哑得吓人,周围人的注视都染上了异样,拥挤的大厅里,瞬间以他为中心,小幅度地远离。
他早已没心思去顾及。
纪伯怀死了,在他们冷战的第四天。
他在斐济回航的航班上收到了这个消息。
得知消息的第一秒,江衍没有相信,手机顺着手臂滑落,屏幕摔出几条细缝。
开玩笑吧?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可下一秒,仅剩的理智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纪伯怀不可能拿这个和他开玩笑。
他真的死了。
恐惧与寂寞顺着后背的脊骨一点点往上爬,浓烈的窒息感堵塞在心头。
纪伯怀可以死,他不是不能接受。
他也曾幻想过也许有那么一天,纪伯怀会死去。
他可以死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可以死在某个被苍茫白雪覆盖的一天。可以死在某个被涓涓暖阳裹住的一天。甚至可以死在某个被浓烈消毒水味道浸透的一天……
但都没有。他偏偏死在了今天,最平常,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今天。
连风都轻淡的一天,江衍却觉得凉意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爬,嗓子里都被灌了铅水,灼痛难忍。
…………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机场,比冷空气先来的,是厚重的单声鸣笛。
玄黑的迈巴赫静伫在分明的马路边,刘叔一脸憨笑,小跑过去乐呵呵地打开后车门,弯腰抬手,谦卑得就差一句少爷请上车。
江衍略过车头,转身上了主驾,没开口说一句话,机械地按了方向盘中央。
刘叔一下子接收到了信号,迅速爬上了后座,关上车门,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在大腿上。
就凭他在江家摸爬滚打几十年的阅历,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就能判断出来少爷今天怎么了。
他懂,他都懂,小两口又双叒叕吵架了。
但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这对小情侣的感情,比法定公休还要稳当。
只是这次估计不寻常,少爷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刘叔小心翼翼地将视线往中央后视镜上瞥,只见那双平日里总半眯着微醺似的眼睛,此时瞪得有些大,仔细观察,好像还泛着水光。
窗外的风景被拉成一条条摇曳扭曲的线,越来越细,整个天地都失了形,刘叔的心跳也跟着车速,越来越快,上下唇打颤。
他后悔了,后悔身上没揣瓶速效救心丸。
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哪是赶时间,这是不要命了啊。
“少…少爷,是遇上急事了吗?”刘叔硬生生呼出一口气,伸手往自己胸口拍了拍。
“前面的路不太好走,那里出过不少事故,安全第一啊。”
“是吗…”江衍的思绪被拉回,车速却没减,深吸一口气,敛着悲痛开口。
“他就是这样走的。”
走了?什么意思?出车祸了?谁走了?
刘叔心里顿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也不敢揭开,连狂飙的车速带来的失重感都顾不上了,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又快吸不上气了。
“少爷,这是什么意思?谁出事了?”
“纪伯怀。”
“出了车祸,人当场没了。”江衍轻声开口,嗓子像被刀片划过。
“很疼吧…多疼啊。”
明明自己有很多机会去找他,可就是硬撑着面子不愿低头,连一条消息也不肯发。
他打赌纪伯怀一定会先来哄他,因为在之前的十二年里,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超过三天。
纪伯怀哄人的方式也总是那么朴素无华,江衍闭上眼睛就能想到。
哪怕吵得再激烈,事后纪伯怀都跟个没事人一样,每次都带着一堆东西,含着笑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时他的怀里是一束带着晨露的鲜花,有时是一杯冒着白雾的咖啡,有时是价格一连串昂贵的奢侈品,有时是一些他之前看上的画具……而这些礼物,总会满满当当塞进他的怀里,随后给他一个温暖宽厚的拥抱。
只是以后不会了,因为纪伯怀死了。
……
葬礼那天,天光被墨色一点点吞没,冰凉的雨丝滴落在蹭亮的黑色皮鞋上。男人撑着素黑的伞,没有眼泪,没有叹息,更没有撕心裂肺,意外的淡定。
来访的宾客脸上都有两道明显的泪痕,他冷静地递纸给他们擦眼泪。
宾客们先是带着哭腔道了声谢谢,随后抬起头看到江衍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愣了愣,慢慢围着他不熟练地东扯西扯地安慰。
可惜,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心里没有一点拉扯的疼感,眼眶依旧干涩。
是不是自己还不够爱纪伯怀。
想到这里江衍突然觉得鼻子泛酸,纪伯怀爱他爱到死,自己怎么会不爱他呢。
但如果爱的话,又怎么会这样的平静。
指节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把伞柄捏碎,没有一点痛感。
“天呐!!江衍你疯了啊!!你在干什么!”
带着喘息的声音响起,男人一把将伞夺走,“都流血了啊!!我说你站外面干嘛!刚来你就自虐啊!你是画画的啊江衍,靠手吃饭的…”
江衍没有抬头,刚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心里便清楚谁来了。
肖俞是自己和纪伯怀大学时最要好的朋友,他们在A大朝夕相伴,是旁人都羡慕的铁三角。
江衍没有看过去,视线落在正在滴血的掌心,突然释怀地笑了。
太好了,原来不是不痛,是他不敢痛。
要是梦,就更好了。
肖俞看见眼前人突然转变画风的笑,背后发毛,随后想到什么,瞪着小鹿似的眼睛,嘴巴挤成O形,驱鬼一样,在江衍面前挥。
“不…不不,你不仅疯了,你还傻了。”肖俞抱着江衍鬼哭狼嚎。
“不要啊,江衍,你振作一点啊…我知道你难受,别都压在心里,你大学时候就爱这样。”
“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殉情啊。”
“……”
江衍被肖俞勒的喘不过气,比得知纪伯怀死讯的那天还要让人窒息,只不过这次是实打实的生理性窒息,他艰难掰开肖俞紧缠在身上的手,奈何那人实在难缠。
“……”
“你再不松手,我就要被你送去殉情了。”
“呜呜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搞冷幽默,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肖俞没松手,缠得更紧了,他觉得江衍一定疯了,才会这样装,装的越不在乎就越代表他在乎的发疯了。他忍不住在江衍怀里哭,蹭的黑色西服上一道道黏腻的白色反光。
“阿衍,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放心,我绝对不笑你。来!在哥们怀里,好好哭一场!”
江衍眉头紧皱,嫌弃地拉开了肖俞,将纸巾塞进他的手心,示意他擦擦。
肖俞显然懵了,没反应过来江衍态度的转变,随后想到什么,一拍脑袋说道。
“对了,伤口,你手上还有伤。”顾不得形象,肖俞随手擦了擦鼻涕眼泪,又将纸巾包在江衍的手上。
“只能先这样了,回去记得消毒啊,不然会发炎的。”
“……”
如果是之前,江衍肯定会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但今天不同,肖俞的到来,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安慰。
他终于又感受到了自己还有些活气,前段时间的浑浑噩噩,让他像个只能维持基本运作的木偶。
他轻轻拍了拍肖俞的肩膀,眼下的卧蚕弯起淡淡的弧度。
“一起进去吧。”
……
两道靓丽的身形出现在灵堂的最中央,周围沉浸在悲伤气氛的人止住了断断续续的泣声,目光不由自主被两人吸引,朝中间望去。
肖俞神色凝重,哑光黑的西装裤挺的笔直,与刚刚堂外的他判若两人,突然男人双膝跪地,郑重地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怀哥,此生相识,万幸之至,一路走好。我知道你最惦记什么。放心,阿衍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替你好好关照着。”
肖俞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地闭上眼。
“这辈子的情分我记着,永远都不会忘记。若有来生,咱们还做兄弟。”
江衍心跳一滞,他不知道是不是纪伯怀的离去让自己变得敏感,听到“永远”字眼的时候,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忍不住想。
“永远”到底是多久呢。纪伯怀说永远陪着他。
但他的永远只有十二年。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夹杂了太多的遗憾。
……
“您好,您是纪老师的爱人吗?”
一抹明亮的黄,雀跃地撞在眼前,鲜活又晃眼。江衍眼睛聚焦了好一会才看清来人。
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唇红齿白,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瞪着一双大而圆润的杏眼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只可惜江衍在记忆里摸寻了很久,也没有半点印象。
女孩看出了眼前人的为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自己,做起了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纪老师的学生,我叫田甜。”
“我们没见过面,只是纪老师常和我们说起您,说您长得比大明星都好看。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实话,她从来没见过江衍,只记得老师天天谈起爱人时嘴角都难掩笑意,说他多么的气质斐然、丰神俊朗、品貌端方……巴不得把所有好词都用上。她也忍不住好奇问老师要过照片,可男人小气得很,一眼也不给看,只是一遍遍吊人胃口。
不过刚进到灵堂里时,她一眼就认定了,这就是老师的爱人。男人身形修长,即使有些憔悴,站在灵堂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气质矜贵,像单独开了个滤镜。
真比明星还好看。
意识到自己注视发呆有些不太礼貌,女孩急忙别开眼,不好意思地鞠躬。
“我今天来,是想给纪老师送束花,我母亲去世得早,一开始总有同学欺负我,是老师一直鼓励我,帮助我。我真的十分感激。”
田甜边说边将怀里的一束向日葵认真地摆放在纪伯怀的遗像旁,深鞠一躬,告慰了几句。随后又将另一束,塞进了江衍怀里。
“虽然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但这束花是我特地为您留的,我知道您比所有人都更难受,我很能理解。我母亲刚离开时我也是这样,我总以为时间是能抹去一切的,可是并不会。”
“有时候我也会想,活着的人好像比死去的人更痛苦。死亡可能只是被逼无奈的一瞬间,或者一个念头让你去放弃,可活下去是要用无数个念头去支撑的。”
“但纪老师告诉我,人总是要学会面对的,能好好告别,也是一种勇气。”
说完,女孩解释时间匆忙,笑着摆摆手,小跑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步伐带起暖黄的裙摆,鲜艳摇曳。
江衍看着她,仿佛望见了第三束向日葵,带着太阳的温度。
他朝着背影的方向看了很久,即使已经消失不见,良久才喃喃开口。
“谢谢。”
……
直到乌压的宾客渐渐散去,江衍才觉得自己喘过气来,他抱着那束光般璀璨的向日葵,倚靠在纪伯怀遗像旁。轻轻抬手,看着无名指上闪烁着银光的戒指。
那是纪伯怀二十二岁,花光了所有兼职的钱给他买的戒指。
那时的江衍情窦初开,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不解风情地回了一句。
“纪伯怀,花那么多钱买这个,下个月你怎么吃饭?”
纪伯怀单膝跪着,没听到似的,仔细地将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意外的认真。
“阿衍,你值得最好的。”
“请允许我,永远陪着你。”
男人视线滚烫,带着缠人的温度。江衍皱眉,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他别开眼,伸手在光下欣赏了这个掏空纪伯怀所有积蓄的戒指,随后嘴角微微弯曲,没答应也没拒绝。
“算了,下个月,你跟我吧。”
“好。”纪伯怀眉眼含笑。
“那就拜托阿衍,大发慈悲收留我这个身无分文的人了。”
……
意识回笼,江衍抬头看着灰暗的天花板,极轻得笑了一下,几乎捕捉不到。
说要永远陪着自己的人是纪伯怀,先走的也是他。
一时间分不清谁比谁混蛋。
……
啪嗒—啪嗒——
手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液体顺着手背往下落,跌进冷灰的瓷砖上,砸出不明显的两块深色。
江衍将纪伯怀的遗照捧在胸前,吸了吸鼻子,抬头不让眼泪落下。窗外有光照进来,正好打在琥珀色的眼里,碎金在瞳里流转,眼尾拉出一道反光的痕迹。
积压已久的情绪来的似洪水猛兽。他的心、肺、胃…他所能想到的每一个器官内脏都被缠绕扭曲在一起,被无形的力旋转、撕扯。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头埋在花束后。
越来越多的苦涩填进眼眶,江衍大口喘着,带着蜡味的空气肆无忌惮闯进泛疼的气管。
眼泪再也决堤不了,如小溪一般慢慢顺着起伏的喉结流淌。
“纪伯怀,我想你了……”
“我…好痛苦。”
他再也无法说出自己没有悲伤的谎话,就像无法控制迟到的泪水一次次模糊视线。
这样的情绪来得猛烈而陌生,像是千军万马将他踩踏,而江衍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反抗。
这一次,他允许自己溃不成军。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他想拿他的命,换纪伯怀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