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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 太和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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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七年,暮春。
运河之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逆流而上,缓缓驶向京都方向。
船头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素白衣裙,鸦青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她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天际线,脸上辨不清情绪。她刚满十六,正是及笄之年,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远非这个年纪该有的。
十五前,她还在另一个时空的直播间里,对着镜头卖力表演,粉丝们刷着“乐乐姐今天好美”的弹幕。然后便是心悸、倒地、救护车的鸣笛……再醒来时,已经成了连话都说不全的婴儿了。
外祖父赵崑的棺椁停在临去时对她的教诲还在耳边,她知道外祖父不愿她为了给母亲报仇而卷入京都的纷争里,更不愿她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可她的生身父亲这么多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就算她没有那段记忆,她也能猜出十之七八。
陆宜月垂下眼,看着自己浸了薄茧的手指。好在她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前世能从十八线小县城杀到头部主播的位置,靠的就是这副不认命的骨头。更何况------她微微握拳,指节间传来的力道让她安心。
“姑娘,快到了。”听琴从船舱里探出头,少女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利落。“奴婢看到码头了。”
陆宜月“嗯”了一声,目光越过船头,落在远处渐次清晰的城廓上。
京都。这个时代最繁华的都城,也是她母亲赵臻埋骨之地。更是那件事的源头。
祖父去世后她写信给她的生父陆承赫,信中她以舅舅舅妈虐待为由,暗示外祖父留有钱财待她处置。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果然迫不及待,回信的语气都透着几分殷勤,还问要不要地派人去砚州接她。
陆宜月眯了眯眼睛。
陆承赫,她的好父亲。
四年前,他联合继母朱惜露,害死原身的母亲赵臻,难产血崩,赵臻死了,她却活了下来,其实“她”也死了,只是千年前的人穿越到了这个刚出世就被谋害的小婴孩儿身上。
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船靠码头,喧嚣愈发清晰。陆宜月扶着闻笛的手,缓缓走下船舷,步履轻盈,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与这副模样截然不同的冷静与锐利。
陆宜月稳稳落地,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来接的人——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一个缩头缩脑的小厮,外加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帷马车。
几人见她下了船,互相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迎上来行了礼,其中一个老妇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却疏离:“可是宜月小姐?奴才是陆府的老仆陆杨氏,这是许庄氏,奉老爷和夫人之命,前来接小姐回府。”
陆宜月点点头,温声道:“辛苦几位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温和有礼。两个老仆的神色松了松,其中一个殷勤地掀开车帘:“大小姐请上车,夫人在府里整理您住的院子呢,可算把您盼来了。”
马车不大,陆宜月上车后,两个老妇人也紧跟着上了马车,堪堪坐下三个人,听琴准备让这两个老仆妇下马车,却被闻笛拉到马车边上,听琴叹了口气作罢。
车轮滚动起来,陆宜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厢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辘辘的车轮声;“大小姐,”忽然响起陆杨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淡,“老奴给您讲讲府里的规矩?”
陆宜月轻轻睁开眼:“有劳杨妈妈了。”
杨妈妈扯着嘴角笑了笑“咱们陆府是官宦世家,老爷如今是正四品尚书左丞,府里还有大公子陆继文,如今是正八品监察御史,娶妻生子,儿女双全;二公子陆继元,官拜正六品大理寺评事,才华横溢,待人谦和,是咱们陆家最有出息的公子了;咱们夫人是翰林院侍讲朱大人的女儿,贤良淑德,持家有道。三小姐陆宜薇、四小姐陆宜蕊,都是夫人所生,乖巧懂事。还有五公子陆继宗、六小姐陆宜芳,是府里的庶出,平日里也都安分守己。”
陆宜月表面上认真倾听,时不时微微点头,心里却早已不免想起陆继文,她的亲兄长,年长她五岁,六岁起便被朱惜露抚养,原本外祖父也想将陆继文接到砚州,但被陆承赫以只有这一个长子为由留在了京都,起初陆继文还会写信给外祖父,但渐渐的就收不到他的信了,即使外祖父去信询问,他也不怎么回信。
杨妈妈见陆宜月点头便絮叨起来,从府里几时开门几时落锁,到各房的住处、各院的忌讳,事无巨细。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大姑娘,您刚回来,有些事老奴得提醒您——夫人性子最是和善,您只管敬着她便是。二姑娘、三姑娘也都是好相处的,您是大姐,多让着些,日子自然好过。”
陆宜月听得心里翻白眼。她面上不显,只轻轻“嗯”了一声:“多谢提点。”
杨妈妈满意地住了口。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长街,渐渐安静下来。陆宜月掀开一角车帘,看见两侧朱门高墙,门口立着石狮子的宅院一座挨着一座。
“到了。”车夫勒住缰绳。
陆宜月整了整衣裙,扶着听琴的手下了车。
眼前的府门倒是气派,朱漆大门,兽面门环,门前两棵槐树绿荫如盖。只是——
陆宜月看着那扇紧闭的正门,微微垂眸。倒是旁边敞开着一扇小角门。
那两个老仆妇已经自顾自地往角门走去,杨妈妈回头招呼道:“大姑娘,这边走。”
听琴的脸色已经变了,正要开口,被陆宜月一个眼神止住。
她抬步跟上,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
角门窄小,堪堪容一人通过。陆宜月低头进去,通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后,就路过几重院落,沿途的景色虽美,却处处透着冷清,偶尔遇到几个下人,也都是匆匆走过,没有人主动与她打招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穿过夹道,又拐了两道弯,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大姑娘,这就是您的院子了。您先在此安顿下来,若是有什么需要,就让下人去前院通报。”杨妈妈笑呵呵说完就准备走了。
“杨妈妈”陆宜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请问,父亲和夫人呢?我既然回来了,理应先去拜见他们才是。”
杨妈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敷衍:“老爷和夫人事务繁忙,小姐先在此歇息,等老爷和夫人有空了,自然会召见你。”说完,便带着庄妈妈匆匆离开了,留下陆宜月和两个丫鬟站在院落门口。
这院子夹在一道高墙和林子中间,东边是几棵大樟树,西边是下人的倒座房,除了正午其他时间阳光都照不进去,阴冷潮湿,墙角甚至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着眼前偏僻的院落,闻笛皱了皱眉“朱夫人以来就咱们的下马威。”
陆宜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委屈消失不见,望着刻着“静亭院”三个字的匾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无妨,越是偏僻,越是安全,也越方便我们行事。朱惜露越是刁难我,就越说明她心虚。”她说着,推开院落的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正房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青砖墁地,倒也打扫得干净。但听琴脸上露出不满:“这朱夫人也太过分了,竟然让咱们住这样的地方,欺人太甚!”
走入主屋,陆宜月在床边坐下,打量起这间屋子。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案,案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床头挂着半旧的青纱帐子。
“欺人太甚?”她笑了笑,语气平淡,“这才哪到哪。”
陆宜月站起身“行了。”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收拾吧,待会儿还有客人呢。”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陆宜月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将书放下,起身相迎。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三十许的妇人,身穿藕荷色褙子,头戴赤金步摇,生得面如满月。她一进门便满脸堆笑,目光在陆宜月脸上转了一圈,快步走过来:“可是月儿?哎哟,瞧瞧这模样,真真跟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惜露,她母亲死后一年不到陆承赫就马不停蹄娶回来的继母。
陆宜月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夫人。”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怯意。
朱惜露一把扶住她,上下打量,眼眶泛红:“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你父亲日日念叨你,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舅舅舅母也真是的,好歹也养了你那么多年呢。不过你放心,从今以后,有母亲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她的手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慈母模样。
陆宜月配合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多谢父亲和夫人挂念。”
朱惜露神色一顿,很快回过神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陈设,脸上露出几分愧疚,“都怪下人考虑不周,让你住这样的地方,回头我就让人给你换个好点的院落,再给你添些衣物和首饰。”
“多谢夫人体恤,”陆宜月语气轻柔:“宜月刚回来,住哪里都一样,不必麻烦夫人了。再说,宜月在外受苦惯了,这样的地方,已经很好了。”
朱惜露看着她温顺的模样,满意得笑了笑。“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朱惜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亲昵:“你刚回来,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息,傍晚的时候,我让下人来叫你,去正厅用晚膳,给你接风洗尘。”
“多谢夫人。”陆宜月再次屈膝行礼。
朱惜露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带着丫鬟离开了。等人走远,闻笛长长吐了口气:“这朱夫人还真是个笑面虎,前面不知道有多少阴谋等着咱们呢。”
“她不就是来试探我们的嘛”听琴气愤地说:“最可恶的还是陆老爷,要是他对小姐上心,朱惜露敢这样对我们嘛”
“无妨”陆宜月坐在床边,语气平静:“无论是谁,这笔账我会慢慢和他们算清楚。晚膳你和听琴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观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
“好的。姑娘”听琴和闻笛齐声应道。
暮色时分,之前来接她的杨妈妈,再次来到了静姝院,语气依旧平淡:“大小姐,夫人让奴才来叫你,去正厅用晚膳。”
陆宜月换了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将头发重新梳过,依然只用那根银簪绾着,干净素淡,衬得一张小脸越发清减。
她带着听琴和闻笛,跟着杨妈妈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陆府的院落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十分雅致,比她想象的要大,虽不算顶顶富贵,倒也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体面。
走到正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了欢声笑语,十分热闹。杨妈妈停下脚步:“小姐,里面就是正厅,您自己进去吧,奴才就不进去了。”
陆宜月微微点头
闻笛打起帘子,厅上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肴,围坐着一圈人;还没等她看清,就见朱惜露走过来热切得牵起她的手“你可算来了,等你多时了。”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厅上所有人都能听见。
厅上的说笑声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漠不关心。
陆宜月垂下眼,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乐儿见过父亲、母亲、兄长、嫂嫂,还有各位弟弟妹妹们。”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歉疚:“我初来此地,不认得路,因而来晚了,让大家久等,万望见谅。”
朱惜露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来,快步上前扶起她:“快起来,说什么见谅,都是一家人。再说,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了迎接你回来而办的,等你是应该的。快,快坐下,看看这些菜,符不符合你的口味。”朱惜露一边说,一边拉着她。
陆宜月垂眸不语,任她拉着,在陆承赫下首坐下。
陆宜月坐下时,陆承赫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淡:“都到齐了就吃饭吧。”
席间,朱惜露时不时跟陆宜月说话,问些砚州的风土人情,又问她在路上可还习惯。陆宜月一一作答,声音温和,态度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饭到中旬,主位上的陆承赫放下象牙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崇始,吃完跟我去书房一趟。”再看了一眼陆宜月抬脚便走了。
陆继元闻言,当即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是,父亲。”语毕,他又转向席间众人,他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母亲、大哥、大嫂,各位慢用,我随父亲去书房一趟。”说罢,便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承赫,转身离开了正厅。他走后,席间的气氛愈发冷清,众人依旧沉默不语,唯有陆宜蕊偶尔投来几道轻蔑又幸灾乐祸的目光。
朱惜露笑着招呼众人:“来,咱们先吃,不等他们。”
陆宜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姐姐舟车劳顿,不知菜色是否合口味?若无中意的,让厨房再填些姐姐爱吃的菜。”
陆宜蕊倒是不客气,直接撇了撇嘴:“大姐好大的架子,让一大家子人等就算了还要让厨房重新做菜”
朱惜露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陆宜月已经温声道:“三妹妹说的是,是我来晚了,下次一定早些出门。,菜就更不用重做了,我在砚州还从未吃过这么丰盛的佳肴呢。”
陆宜蕊闻言翻了个白眼:“乡巴佬。”
“怎么和你姐姐说话呢?”朱惜露剜了陆宜蕊一眼,又往陆宜月碗里夹了些鱼肉“你三妹妹被饿着了,心直口快了些,月儿是大姐,应该不会把妹妹的话放在心上吧?”
“多谢夫人。”陆宜月捧着碗接下鱼肉,淡淡的看着陆宜蕊“宜月自然不会和自己的亲妹妹计较。”
陆继文坐在一旁,目光冷漠地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陆宜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低下头,一副怯懦的模样,默默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桌上的菜,一言不发。
饭后,下人收拾碗筷,陆继文带着妻子和儿女起身,临走前,依旧用那副冷漠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朱惜露拉着陆宜月的手,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找了个借口,带着陆宜薇和陆宜蕊离开了。其他人也就跟着散了。
陆宜月刚走出正厅不远,穿过一道雕花木制月洞门,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和悦耳的男声,如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妹妹留步。”
陆宜月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原来是她名义上的继兄。
陆继元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边上小厮弯腰打着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越发衬得那张脸如玉似月。他身着一袭月浅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修长,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公子的从容得体,没有半分纨绔之气,反倒透着几分温润如玉的谦和。
陆继元走上前来,步伐稳健从容,走到陆宜月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父亲让你去书房叙话。”陆继元的声音温温和和,带着几分关切,“我怕你不知道路,特意出来迎一迎。”
他说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你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澄澈,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看向陆宜月时,目光柔和,仿佛真的把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照料。
她在外祖父身边长大,见惯了武人的粗犷直率,也见惯了卫风师傅的冷硬寡言。像陆继元这样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世家公子,倒是少见。但她不会傻到认为陆继元如表面一样温和有礼。
“那便多谢二哥哥了。”她微微屈膝,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激。
陆继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步伐放缓,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偶尔轻声提醒她脚下的台阶,语气温和,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处处透着体贴。听琴和闻笛跟在身后,神色警惕。
不多时,便到了书房门口。陆继元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温和:“妹妹初到京都,有不便之处,为兄可以代劳,我住在文苑阁,若是有什么需要,让下人来寻我便是。”他说得真诚,不像是客套。
“多谢二哥哥。”她低声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往后少不得要麻烦二哥哥。”
“妹妹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父亲在里面等候,妹妹进去吧。”他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俊朗的眉眼更显柔和,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模样。
陆宜月点点头,再次屈膝行礼:“多谢哥哥相送。”
听她这样说,陆继元也没多说什么,施施然消失在月色里。
听琴低声说了一句:“这陆二公子,倒不像他两个妹妹。看着挺像个读书人的。”
闻笛忍不住补刀:“仗义多为屠狗辈。”
陆宜月没说话,不管陆继元是真心还是假意,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书房里那个便宜爹。
她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陆承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