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毛茸茸》柚言时

4、听起来怪怪的 沈

　　沈序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几分睡意，但在看清怀中人通红的耳根后，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他终于松开手，坐起身来，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作战服领口，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模样，只是眼底的柔和还没完全散去，“昨晚睡得不错。”

　　许昀也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感觉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是啊，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幼苗，发现它经过一夜的休整，叶片舒展开来，翠绿得惹人喜爱，比起昨天更有生机了。

　　“它长得真好。”许昀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语气里满是欣喜。

　　沈序也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抹绿色上，眼神柔和了许多。

　　“看来你的办法很有效。”

　　“是大家的功劳。”许昀转过头，冲他笑了笑，“特别是你，要不是你昨晚护着，它可能早就被风吹断了。”

　　沈序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今天要去废渣堆那边？”他问，语气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对。”许昀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昨晚我想了一夜，那边的地形虽然复杂，但如果能清理出一块区域，引水过去，或许能种上一批耐旱的固沙草。那样不仅能固定土壤，还能改善局部的小气候。”

　　他说得兴致勃勃，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窘迫，仿佛变了一个人。

　　沈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才淡淡开口：“那就出发。我让人准备工具。”

　　早饭依旧简单，还是泡软的压缩饼干，但两人吃得都很香甜。雪团也醒了，精神抖擞地在窝棚里转了两圈，然后乖巧地蹲在门口，尾巴尖轻轻摆动，等着两人出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灰蓝色。虽然依旧阴沉，但没有了那种压抑的厚重感，风也不再刺骨。

　　废弃处理站的地面泥泞不堪，到处是积水和碎石，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许昀换上了一双旧胶鞋，手里拿着一把铁铲，走在前面。沈序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军装，只是为了方便干活，袖口卷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也提着一把工兵铲。

　　几个正在附近加固设施的士兵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元帅，那个向来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沈序，竟然真的拿着铲子，像个普通工人一样，跟在那个满身泥水的年轻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里，甚至还会因为脚下打滑而微微踉跄一下。

　　“路滑，小心。”许昀回头提醒道，脚下却走得稳稳当当，显然对这种路况很熟悉。

　　“没事。”沈序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许昀的背影上，看着他因为干活而微微出汗的后颈。

　　废渣堆位于处理站的西北角，是一座由各种工业废料堆积而成的小山。黑色的矿渣、锈蚀的金属片、破碎的塑料板混杂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里的土壤板结得厉害，踩上去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许昀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在指尖搓了搓。

　　“质地太硬了，透气性差，而且重金属含量肯定超标。”他皱着眉头说道，随手扔掉那些碎渣，“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废渣堆的一处斜坡：“从这里开始挖。先把表面的大块垃圾清理掉，然后翻土，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晒一晒。如果能找到一些腐殖质混进去，效果会更好。”

　　沈序二话不说，举起铲子就开始干活。

　　他的动作并不像许昀那么熟练，铲子下去的角度偶尔会有偏差，但胜在力气大，每一铲下去都能挖起一大块硬土，效率并不低。

　　许昀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声指导：“角度再低一点，对，就是这样。别太用力，小心伤到手。”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干着活。

　　雪团也没闲着，它灵活地穿梭在废料堆之间，用爪子扒拉着那些松动的碎石，帮两人清理出通道。偶尔遇到搬不动的大块金属，它就低吼一声，示意沈序过来帮忙。

　　太阳渐渐升高，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干活久了，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许昀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直起腰喘了口气。

　　“歇会儿吧。”他说，“喝口水。”

　　沈序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旁边的水桶旁，舀了一碗水递给许昀。

　　“累吗？”他问，目光落在许昀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累。”许昀接过水喝了一口，笑着摇摇头，“反而觉得挺充实的。你看，这才干了半天，就已经清理出这么大一块地方了。”

　　确实，原本杂乱无章的斜坡，现在已经变得平整了许多。黑色的土壤暴露在空气中，虽然依旧难看，但至少有了松动的迹象。

　　“接下来怎么办？”沈序问，也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接下来得找点‘肥料’。”许昀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山，“那边有一些腐烂的植物残骸，虽然不多，但混进土里能增加有机质。我去捡一些回来。”

　　说着，他便要往垃圾山那边走。

　　“我去。”沈序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眉头微蹙，“那边味道重，而且可能有尖锐的东西，你别去了。”

　　“没事，我戴着口罩呢。”许昀晃了晃手里的简易口罩，试图挣脱他的手，但又怕伤了对方的自尊，只是轻轻晃了晃，“而且我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你在这一会儿，看着这片地，别让风把刚翻好的土吹散了。”

　　沈序看着他坚持的样子，终究还是松了手，但手指在松开前，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许昀的手腕内侧，那里细腻的皮肤因为劳作而有些发红。

　　“小心点。”沈序的声音低沉。

　　许昀笑着点点头，转身朝垃圾山走去。

　　雪团也想跟过去，被沈序一把按住脑袋：“你留在这儿陪我。”

　　雪团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但也只能乖乖趴下，眼睛却紧紧盯着许昀的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

　　垃圾山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杂着腐烂的化学物质气味。

　　许昀掩住口鼻，仔细地在废料堆里翻找着。他避开那些看起来像是化学废料的东西，专挑一些看起来像是植物根茎或者落叶腐烂后的残渣。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一堆废弃的巨大金属板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许昀皱了皱眉，以为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金属板，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紧。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蜷缩着。她穿着一件单薄破烂的衣服，浑身沾满了污泥，脸色苍白如纸。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在她的身边，飘着一只半透明的小猫。

　　那只小猫也是瘦骨嶙峋，身上的毛色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残缺不全，看起来随时都会消散。它警惕地挡在女孩身前，对着许昀发出无声的嘶吼。

　　许昀愣住了。

　　这是精神体？

　　这么小的小女孩，竟然也有精神体，而且看起来状态这么差……

　　“别怕。”许昀连忙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来找点东西。”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那只半透明的小猫也依旧保持着防御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许昀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小女孩依旧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那只小猫见主人受惊，更是紧张地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女孩的脸颊，试图安慰她。

　　许昀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轻轻放在地上。

　　“吃点东西吧。”他说，“我不靠近你，我就放在这里。”

　　说完，他便站起身，退后了几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似乎确认了安全，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起那块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只小猫也凑过去，舔了舔女孩手上的碎屑，原本黯淡的身体似乎稍微亮起了一点点微光。

　　许昀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决定。

　　他不能把这个孩子留在这里。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跟沈序开口。

　　刚回到清理好的空地，就见沈序正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发现了什么？”沈序问，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垃圾山的方向。

　　许昀深吸一口气，走到沈序面前。

　　“沈序，那边有个孩子。”他说，“一个很小的女孩，还有她的精神体。她们……状况很不好。”

　　沈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孩子？在这种地方？”

　　“嗯。”许昀点点头，语气急切，“她看起来很害怕，也很饿。我想……我想把她带回来。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那里。”

　　沈序沉默了片刻。

　　“带过来吧。”他最终说道，“先看看情况。”

　　许昀眼睛一亮：“谢谢你！”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再次朝垃圾山跑去。

　　当许昀再次回到那个角落时，小女孩已经吃完了饼干，正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包装纸发呆。

　　看到许昀带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只巨大的雪豹走过来，她又紧张地缩成了一团。

　　“别怕。”许昀连忙安抚道，“他是好人，是来帮我们的。”

　　沈序停下脚步，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和她身边那只摇摇欲坠的小猫。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叫什么名字？”沈序开口问道，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米……米涯。”

　　“米涯。”沈序重复了一遍，“愿意跟我们走吗？那里有吃的，有暖和的地方，还有人能帮你照顾你的小猫。”

　　米涯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许昀脸上。

　　许昀冲她鼓励地点点头，伸出手：“跟我走吧，我家缺个帮手。”

　　米涯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只虽然巨大却眼神温和的雪豹。

　　她眼中的戒备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望。

　　她慢慢伸出手，搭在了许昀的掌心里。

　　那只半透明的小猫也松了一口气，身形晃动了一下，轻轻蹭了蹭米涯的手背。

　　许昀握紧了那只冰凉的小手，脸上露出了的笑。

　　“走吧，我们回家。”沈序走在前面开路，雪团护在两人身侧。

　　夕阳的余晖洒在四人一豹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片荒芜的废土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多了一份新的希望。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古地球的残次品，也配得到元帅的庇护？”

　　那人低声嗤笑一声，转身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

　　修复站内的空气比昨夜更加干燥温暖，取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将窗外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许昀站在简易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勺，正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营养糊。米涯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捧着空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浓汤，鼻尖微微耸动，显然饿坏了。

　　那只半透明的小猫趴在米涯的膝盖上，虽然身体依旧有些虚幻，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生机，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沈序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面前摊开着电子文件板，眉头微蹙，一副在处理公务的严肃模样。

　　“第九区的安全隐患依然存在，”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低沉，“尤其是夜间，监控盲区较多。作为临时指挥官，我有责任在这里坐镇，直到排除所有风险。”

　　许昀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序，这里的监控设备昨晚不是刚修好吗？而且贺峰他们就在隔壁值班，有什么风险需要您亲自守到半夜？”许昀有些狐疑地问，总觉得这理由听起来怪怪的。

　　“机器会有故障，人也会疏忽。”沈序翻过一页文件，语气不容置疑，“只有我在，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这是命令。”

　　许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大元帅想赖在这里，总能找到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糊糊：“好吧，那就请您保持安静，别吓到米涯。”

　　沈序“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然而，他的视线虽然聚焦在屏幕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灶台边那个忙碌的身影。

　　许昀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看着锅里的动静，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沈序身后溜了出来。

　　那只雪豹迈着小步，肉垫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威严冷峻的模样。

　　它绕到许昀身后，先是试探性地用鼻尖蹭了蹭许昀的后腰。

　　许昀正全神贯注地调着火候，并没有察觉。

　　雪豹见他没有反应，胆子更大了些。它那条蓬松粗壮的长尾巴悄悄探了出来，像一条柔软的白色围巾，轻轻地、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了许昀的腰。

　　毛茸茸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进皮肤，带着温热的体温。

　　许昀身子一僵，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圈白色的“围脖”，又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重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大猫猫，你在干什么？”他小声问道，试图转过身去。

　　雪豹却没有松开，反而顺势往后一仰，庞大的身躯直接倒在地上，四脚朝天，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那条尾巴仍然紧紧圈着许昀的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耍赖。

　　它仰着头，那双金色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许昀，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两只前爪还在空中胡乱划拉着，仿佛在说：快摸摸我，快陪我玩。

　　许昀被它这副模样逗乐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柔软的肚皮：“你可是元帅的精神体，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雪豹享受地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甚至用尾尖轻轻扫过许昀的手心，痒酥酥的。

　　这一幕，正好落在了沈序的眼里。

　　他原本正襟危坐，假装认真看文件，可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家精神体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想出声呵斥，让这丢脸的家伙赶紧起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许昀笑得真好看。

　　沈序看着看着，手里的动作便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翻过一页文件，目光却依旧黏在许昀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电子板已经拿倒了。

　　屏幕上的文字上下颠倒，他却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些乱码是什么高深的战略部署。

　　米涯躲在许昀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只巨大的大猫。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又这么……这么粘人的动物。

　　在她的记忆里，第九区的野兽都是凶残可怕的，见到人只会嘶吼扑咬。可这只大猫，却赖在人怀里撒娇。

　　“它……不咬人吗？”米涯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