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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晨课与意外 ...

  •   早上六点,生物钟准时把郭媛媛叫醒。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有三秒钟的茫然——这不是她那个朝北的出租屋。天花板太高,床太大,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雪松的熏香味。然后记忆涌回来:医院,奶奶,协议,玉牌,还有这个三十二层的豪华牢笼。
      她伸手摸向床边。空的。
      心脏猛地一缩,郭媛媛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元宝?”
      “喵。”
      声音从窗台传来。她扭头,看见橘猫蹲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勾勒出它圆润的轮廓,尾巴尖轻轻摆动。
      郭媛媛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皮肤,她转了转,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晰得有些刺人。
      该起床了。
      她爬起来,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卫生间。洗漱台上摆着全新的护肤品,她认出一个贵妇品牌的 logo,以前只在杂志上看过。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不一样了。少了那种被生活追着跑的仓皇,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认命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快速洗漱完,打开衣帽间。那些挂着吊牌的新衣服让她无所适从,最后还是从自己那堆旧衣服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换上。简单,舒服,不扎眼。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已经有咖啡的香气。
      沈惊鸿站在中岛台后面,正用摩卡壶煮咖啡。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柔和了那种雕塑般的冷硬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起得挺早。”
      “习惯了。”郭媛媛说。以前上班要赶地铁,六点起床是常态。
      “咖啡?”
      “谢谢。”
      沈惊鸿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郭媛媛接过,抿了一口。很苦,很香,和她以前喝的那些速溶咖啡完全是两种东西。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像医生问诊。
      “还行。”郭媛媛顿了顿,“元宝好像好多了。毛色亮了些,也愿意动了。”
      “玉牌在起作用。”沈惊鸿端着咖啡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但治标不治本。要救它,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根源是……我的能力?”
      “准确说,是你无法控制的能力。”沈惊鸿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灵契宿主的能力,本质是‘扭曲现实以实现愿望’。但这种扭曲需要能量,能量来自你和元宝共同构建的‘灵性池’。你无意识消耗,元宝被动支付。要改变这种模式,你要学会两点:第一,感知能量的流动;第二,在必要时,主动引导能量——而不是被情绪驱动。”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郭媛媛心上。
      “我该怎么做?”
      “从呼吸开始。”沈惊鸿说,“今天上午的课,我教你基础的冥想和能量感知。下午表演老师来,教你仪态和表情管理。晚上看资料,熟悉你的新身份。”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
      “给你十分钟吃早饭。冰箱里有面包、牛奶、水果,自己拿。六点半,书房见。”
      说完,他端起咖啡杯,走向走廊另一侧。郭媛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窗外的城市。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精确,高效,不容置疑。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分门别类。她拿了一片全麦面包,一盒酸奶,坐到中岛台边,小口小口地吃。元宝跳上旁边的吧凳,好奇地看着她。
      “元宝,”她低声说,“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猫歪了歪头,舔了舔爪子。

      六点半,书房。
      这间书房比郭媛媛想象的大。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装饰,是真书,很多书脊都磨旧了。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阳台,种着些她不认识的植物。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个造型奇特的铜制香炉。
      沈惊鸿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衣服,白衬衫,黑裤子,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香炉里点着香,青烟袅袅升起,是那种熟悉的檀香味,但更清冽些。
      “坐。”他指了指书桌前的地板。地板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圆形蒲团。
      郭媛媛依言坐下,盘腿。元宝跟进来,在她脚边趴下,尾巴绕住前爪。
      “闭上眼睛。”沈惊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深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二。呼气,数到六。循环。”
      郭媛媛照做。吸气,一,二,三,四。屏息,一,二。呼气,一,二,三,四,五,六。
      “感受你的呼吸。”沈惊鸿的声音平稳,低沉,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空气进入鼻腔,流过气管,充满肺部,再缓缓排出。感受胸腔的起伏,腹部的收缩。”
      郭媛媛努力集中精神。一开始很难,杂念纷飞——奶奶怎么样了,那些债务,沈惊鸿的目的,未来怎么办……但她强迫自己回到呼吸上。吸气,屏息,呼气。一次又一次。
      渐渐地,那些杂音远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能听见元宝轻微的呼噜声,像远处传来的引擎震动。能听见香炉里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现在,”沈惊鸿说,“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感受你佩戴的玉牌。”
      郭媛媛下意识地去感觉。玉牌贴在胸口皮肤上,温润,微微发热。那种热很特别,不烫,但存在感极强,像一个小太阳嵌在胸口。
      “玉牌和你之间,有能量流动。”沈惊鸿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试着去‘看’它。不是用眼睛,是用你的……感知。”
      看?怎么用感知看?
      郭媛媛皱眉,努力想象。玉牌,热流,胸口……突然,她“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不是触觉,是某种更直接的认知。一条细细的、温暖的金色细流,从玉牌流出,渗进她的皮肤,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缓缓蔓延,流过胸口,流向四肢百骸。而在她体内,有另一股更黯淡、更滞涩的灰黑色气流,正被那股金色细流推动、消融、转化。
      “感觉到了吗?”沈惊鸿问。
      郭媛媛点头,忘了自己闭着眼。
      “那是玉牌在净化你体内积累的‘浊气’——也就是那些无意识愿望留下的能量残渣。”沈惊鸿说,“现在,试着引导那股金色细流。想象它是一股温水,你想让它流到哪里,它就流到哪里。”
      郭媛媛尝试。她“想”着让那股细流流向右手。一开始没反应,但几次尝试后,她感觉到金色细流动了。很慢,很微弱,但确实顺着她的意念,缓缓流向右手。
      掌心开始发热。
      “很好。”沈惊鸿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现在,想象那股细流从掌心流出,在你面前凝聚成一团光。”
      郭媛媛努力想象。金色细流从掌心渗出,在空气中慢慢汇聚。她“看见”一团朦胧的、乒乓球大小的金色光晕,悬浮在她面前一尺处,缓缓旋转。
      “保持它。”沈惊鸿说。
      郭媛媛集中全部精神。那团光晕忽明忽暗,很不稳定。她能感觉到能量在流逝,从玉牌流到她体内,再流到掌心,最后注入光晕。像一个脆弱的水泡,随时会破。
      然后,她感觉到脚边的元宝动了。
      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那团金色光晕。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书房里闪着微光。它伸出爪子,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光晕。
      嗡——
      郭媛媛脑子一空。
      那团原本脆弱的光晕,在猫爪碰触的瞬间,骤然明亮、稳定、膨胀!从乒乓球大小变成拳头大小,金光灿灿,温暖柔和,像个小太阳悬浮在空中。而那股能量流动的感觉也变了——不再只是从玉牌到她,而是形成了一个三角循环:玉牌→她→光晕→元宝→玉牌。
      循环建立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充盈、安宁的感觉,从胸口炸开,席卷全身。像寒冬泡进温泉,像久旱逢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皮肤都在舒展。
      她听见沈惊鸿很轻地吸了口气。
      “共生循环。”他说,语气复杂,“第一次尝试就建立了共生循环……郭媛媛,你和它的契合度,比我想象的更高。”
      郭媛媛睁开眼。
      那团金色光晕还飘在空中,元宝蹲在它下面,仰着头,眼睛眯成缝,喉咙里发出响亮的、满足的呼噜声。光晕的金光洒在它橘黄色的皮毛上,每一根毛都像镀了金。
      “这……这是什么?”她声音发颤。
      “最纯粹的生命能量,或者说,‘灵性’的具现化。”沈惊鸿走到她身边,蹲下,仔细观察那团光,“你引导玉牌的能量,元宝用它的灵性将其稳固、放大,再反馈给你。在这个循环里,你们都在被滋养。”
      他伸出手,食指靠近光晕。金光像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指尖,然后被他缓缓吸收。
      “对我来说,这是很好的补品。”沈惊鸿收回手,看向郭媛媛,“对你和元宝来说,这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每天做这个练习,能缓慢修复元宝的损耗,也能提升你对能量的控制力。”
      郭媛媛看着那团光,看着光下舒服得快要融化的元宝,眼眶突然有点热。
      “它……能一直这样吗?”
      “理论上可以。”沈惊鸿站起身,“但前提是,你不能无节制地消耗。这个循环很脆弱,一旦你情绪失控,引动大愿,循环会被瞬间打破,反噬会更严重。”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的晨课就到这儿。你可以继续练习巩固,或者休息。九点半,表演老师到。”
      郭媛媛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她尝试维持那个循环,但一分心,光晕就开始波动。她赶紧集中精神,呼吸,引导,想象。
      循环重新稳定。
      她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中,感觉时间都变慢了。直到元宝用脑袋蹭她的手,她才回过神,发现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那团金色光晕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但她能感觉到,胸口玉牌的温度更稳定了,元宝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连她自己都有种睡饱了八小时的清爽感。
      “有用……”她喃喃,抱起元宝,脸埋进它柔软的肚子,“真的有用。”
      猫舔了舔她的头发。

      九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郭媛媛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公文包,看见郭媛媛,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郭小姐您好,我是周婉,沈先生聘请的仪态与表演指导。”她微微欠身,“未来一个月,将由我负责您的形体、仪态、表情管理和基础表演训练。”
      郭媛媛侧身让她进来:“周老师好,请进。”
      周婉走进客厅,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然后落在郭媛媛身上。那目光很专业,像X光,从头发丝扫描到脚后跟。
      “沈先生大致介绍了您的情况。”周婉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您有编剧的专业背景,对表演理论应该不陌生。但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尤其您要扮演的,是‘沈太太’这个特殊角色。”
      她把文件递给郭媛媛:“这是未来四周的训练大纲。第一周,基础仪态和表情控制。第二周,社交礼仪和媒体应对。第三周,微表情管理和情绪递进。第四周,综合模拟演练。”
      郭媛媛接过,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从早到晚。
      “今天我们从头开始。”周婉站起来,“请站起来,郭小姐。”
      郭媛媛放下文件,站起来。
      “放松,自然站立。”周婉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肩下沉,背挺直,但不是僵硬。想象你的头顶有一根线,轻轻提着。”
      手移到她腰间:“收腹,但不要憋气。呼吸要深,要稳。”
      手移到她颈后:“脖子放松,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对,就是这样。”
      郭媛媛照做。很简单的几个指令,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她习惯了低头走路,含胸驼背,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现在这样挺直腰板,让她有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不安。
      “很好。”周婉退后两步,打量她,“骨架不错,比例也好,就是太瘦,精气神不足。从今天起,每天早晨一杯蛋白粉,下午加一餐点心。沈太太不能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走到郭媛媛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现在,看着我,微笑。”
      郭媛媛努力扯了扯嘴角。
      “不是这样。”周婉摇头,“不是肌肉运动,是情绪带动。想象你现在很开心,很满足,很幸福。让那种情绪从眼底流露出来,然后自然地带到嘴角。”
      开心?满足?幸福?
      郭媛媛脑子里闪过医院、债务、契约、玉牌……她挤出一个更僵硬的笑。
      周婉叹了口气。
      “看来得换个方法。”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举到郭媛媛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现在是郭媛媛,一个普通的、背负压力的女孩。现在,慢慢调整你的表情——眉毛放松,眼角微垂,嘴角自然闭合。这是‘疲惫但坚韧的郭媛媛’。”
      郭媛媛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惶惑。她慢慢调整,眉毛,眼角,嘴角。
      “对。”周婉说,“记住这个感觉。现在,想象你刚刚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解决了所有麻烦。不是狂喜,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点庆幸的轻松。让那种情绪从心底升起,带到脸上。”
      郭媛媛闭上眼,深呼吸。她想象奶奶的病好了,债务还清了,元宝健健康康的……那种想象带来的轻微释然感,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睁开眼睛,看镜子。”
      她睁眼。镜子里的自己,眉头舒展了些,眼神柔和了些,嘴角有了一个很淡、但真实的弧度。
      “很好。”周婉点头,“这就是‘松了一口气的郭媛媛’。现在,把这两个状态连起来——从疲惫坚韧,到松一口气。中间的情绪转换要自然,要有层次。”
      她放下镜子:“表演,尤其是生活化的表演,本质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展现正确的情绪状态’。你要让所有人相信,你是沈惊鸿的妻子,你爱他,你幸福,你满足。哪怕你心里怕得要死,慌得要命,在镜头前,你也必须是那个无可挑剔的沈太太。”
      郭媛媛握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有点疼。
      “我明白。”
      “明白还不够,要做到。”周婉看了眼时间,“今天上午,我们就练习这两个表情的转换。一百次,直到成为肌肉记忆。”
      一百次。
      郭媛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疲惫但坚韧的郭媛媛。”她低声说,调整表情。
      镜子里的脸,眉头微蹙,眼神带着倔强的光,嘴角抿紧。
      “松一口气的郭媛媛。”她继续说,让那股想象中的释然感浮现。
      眉头舒展,眼神柔和,嘴角上扬。
      “疲惫但坚韧。”
      “松一口气。”
      “疲惫但坚韧。”
      “松一口气。”
      一遍,又一遍。
      元宝趴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随着她的表情变化,一眨不眨。窗外阳光移动,从客厅这头爬到那头。书房门关着,沈惊鸿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只有周婉平静的声音,和她自己越来越沙哑的重复。
      “疲惫但坚韧。”
      “松一口气。”
      第五十七次时,郭媛媛感觉脸颊肌肉开始抽搐。第七十三次时,她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疲惫,还是在表演疲惫。第九十九次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脸,突然觉得陌生——那是谁?那个眼神复杂、嘴角带笑的女人,真的是她吗?
      “第一百次。”周婉说,“这次,不要说话。在心里完成转换,然后对我笑。”
      郭媛媛闭上眼。疲惫,压力,债务,医院,奶奶,元宝……然后,玉牌的温度,金色光晕的温暖,元宝满足的呼噜声,还有那句“它能一直这样吗”带来的微弱希望。
      她睁开眼,看向周婉。
      一个微笑,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不灿烂,不完美,但真实——那种带着疲惫,但眼底有光的、松了一小口气的微笑。
      周婉看了她几秒,点头。
      “合格。”她说,“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练站姿和走路。”
      郭媛媛跌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元宝跳过来,蹭她的手。她抱住猫,把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气。
      才一上午。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上午、下午、晚上。
      但她得撑下去。
      为了奶奶,为了元宝,也为了……那个能看见金色光晕的、不一样的自己。

      下午的课更折磨人。
      站姿,坐姿,走路姿势,端杯子的手势,微笑时露几颗牙齿,说话时语调的起伏……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纠正、重复。周婉是个严格的老师,要求近乎苛刻。郭媛媛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根线都被拉扯到正确的位置。
      四点,课间休息。郭媛媛瘫在沙发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周婉去阳台接电话,她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明发来的微信。
      【郭小姐,郭奶奶的会诊结束了。这是初步治疗方案和费用预估,您过目。沈先生已经签字,明天开始执行。】
      下面附了一个PDF文件。郭媛媛点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但她看懂了几个关键数字:每周三次透析,每月费用约两万;靶向药物,每月三万八;营养支持和护工费,每月一万二……
      每月七万。还不算突发情况。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退出去,看陈明发的另一条消息。
      【另外,您父亲丁强先生的债务已经处理完毕。这是结清证明。他本人目前在邻省,我们的人会“关照”他,确保他短期内不会来打扰您。】
      又是一份文件。八万七的债务,结清了。
      郭媛媛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胸口玉牌在发热,像在安抚她过快的心跳。
      值得的。她想。再累,再难,也值得。
      “郭小姐。”周婉的声音传来,“休息时间结束。我们开始下一项——餐桌礼仪。”
      郭媛媛睁开眼,撑着沙发站起来。
      “来了。”

      晚上七点,周婉终于离开。走之前,她给了郭媛媛一份家庭作业:看三部电影,都是沈惊鸿的作品,分析他在不同场景下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写一份不少于两千字的观察报告。
      “你要了解你的‘丈夫’。”周婉说,“不只是公开形象,是他在镜头前塑造的每一个角色。那些角色里有他的一部分——也许是刻意展示的,也许是无意流露的。你要学会分辨,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演出那种‘默契’。”
      郭媛媛抱着厚厚的资料,点头。
      送走周婉,她回到客厅,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元宝跳上来,趴在她肚子上,呼噜声震天响。
      书房门开了。沈惊鸿走出来,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了眼茶几上堆着的资料和周婉留下的笔记,没说什么,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会做饭吗?”他问。
      郭媛媛愣了一下:“会一点……简单的。”
      “过来帮忙。”沈惊鸿说,“今晚吃意面。你洗菜,我煮面。”
      命令式的语气,但出奇地自然。郭媛媛爬起来,走到厨房。沈惊鸿递给她一袋小番茄和一把罗勒:“洗干净,对半切。”
      水槽里水流哗哗。郭媛媛低头洗番茄,沈惊鸿在她旁边煮水,煎培根。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橄榄油和蒜片的香气。
      很家常的场景。但放在他们之间,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周婉怎么样?”沈惊鸿突然问。
      “很严格。”郭媛媛实话实说,“但教得很好。”
      “她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老师之一。”沈惊鸿把煎好的培根盛出来,“但她只能教技术。最后能演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悟性。”
      锅里的水开了,他下入意面,看了眼时间。
      “你看过我的电影吗?”他问,背对着她。
      “看过。”郭媛媛说,“在电影学院的时候,拉过片。”
      “最喜欢哪部?”
      郭媛媛想了想:“《无声告白》。你演那个聋哑画家。”
      沈惊鸿搅拌意面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郭媛媛注意到了。
      “为什么?”
      “因为……”郭媛媛组织语言,“你演出了‘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寂静,是……内心世界的寂静。那种即使身处喧闹,也能自成一方天地的隔离感。”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她。厨房顶灯在他眼里映出两点高光,深不见底。
      “你看得很细。”
      “我是编剧。”郭媛媛说,“习惯分析人物。”
      沈惊鸿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做饭。没再说话。
      意面很快好了。两人坐在中岛台两边,安静地吃。沈惊鸿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连切番茄的动作都像经过测量。郭媛媛努力回忆下午周婉教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明天上午的课暂停。”沈惊鸿突然说,“我要去公司开会,你跟我一起。”
      郭媛媛抬头:“公司?”
      “我的工作室。”沈惊鸿说,“有些事需要处理,你也该露个面了。陈明会安排好,你不需要说话,跟着我就行。”
      “……好。”
      吃完饭,沈惊鸿收拾餐具,放进洗碗机。郭媛媛想帮忙,被他制止。
      “去看你的资料。”他说,“十点前,把今天学的呼吸法再练三遍。元宝需要。”
      郭媛媛抱着猫,回到卧室。她坐在床上,翻开周婉留下的电影列表,又看了看陈明发来的治疗方案,最后目光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
      同心同契,共生共死。
      她握紧玉牌,闭上眼睛,开始呼吸练习。

      夜深了。
      郭媛媛躺在床上,睡不着。下午练得太狠,浑身酸痛,大脑却异常清醒。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元宝蜷在枕头边,睡得很沉。胸口玉牌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心脏,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想起沈惊鸿做饭时的背影。想起他问她“最喜欢哪部电影”时的语气。想起他说“你看得很细”时,眼里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波动。
      这个人,到底是谁?
      顶流影帝,投资天才,古老家族的传人,“观察者”的成员……这么多身份,哪一个是真实的?或者,都是面具?
      而她,郭媛媛,一个负债累累的失业编剧,一只猫的宿主,又凭什么被他选中,成为这场契约的另一方?
      仅仅因为奶奶的祖辈欠下的因果?仅仅因为元宝选择了她?
      她想不通。
      胸口玉牌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清晰。郭媛媛睁开眼,黑暗中,她看见玉牌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柔和的青光。那光像呼吸一样,明灭,明灭。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视线。
      不是来自房间内。是来自外面。
      郭媛媛轻轻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三十二层,窗外只有夜空和远处的灯火。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扇窗。
      不,不是看着窗。
      是看着她。
      那股视线冰冷,粘稠,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像蛇信舔过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后退一步,握紧玉牌。玉牌更烫了,青光变得明亮了些。
      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卧室门被敲响。
      “郭媛媛。”沈惊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平静,“开门。”
      郭媛媛跑过去打开门。沈惊鸿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像罗盘的东西。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转动。
      “它来了。”沈惊鸿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玉牌上,“‘福报贷’的人,不甘心。他们想硬抢。”
      郭媛媛心脏一紧:“抢什么?”
      “你。或者元宝。或者两者都要。”沈惊鸿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床上惊醒的元宝,“戴上玉牌,抱着猫,跟我来书房。这里不安全。”
      “他们……能上来?”
      “普通手段不能。”沈惊鸿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但他们用的不是普通手段。”
      他抬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金色光痕。符号完成的瞬间,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浮现出十几双血红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悬浮在半空,盯着他们。
      郭媛媛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什么?”
      “债灵。”沈惊鸿转身,拉住她的手腕,“生前欠债未还,死后被炼成傀儡的东西。没有神智,只有执念——追债的执念。”
      他拉着她往外走,元宝跳下床紧跟上来。那些血红的眼睛动了,像一群被惊动的乌鸦,呼啦啦地扑向窗户!
      砰!砰!砰!
      撞击声密集如雨。玻璃在颤动,但沈惊鸿画的那个金色符号亮起,形成一道屏障,将那些东西挡在外面。然而每撞击一次,符号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坚持不了多久。”沈惊鸿推着她进书房,反手锁上门。书房里,那个铜制香炉正燃着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屋顶散开,形成一个淡青色的罩子,将整个房间笼罩。
      “在这里待着,别出去。”沈惊鸿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一叠黄纸,还有一支毛笔。
      “你要做什么?”郭媛媛抱着元宝,声音发颤。
      “清理垃圾。”沈惊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疯狂撞击的血红眼睛,眼神冰冷,“顺便,给‘福报贷’的掌柜,捎句话。”
      他咬破食指,在黄纸上快速画符。血珠渗进纸面,形成扭曲的图案。然后他将铜钱按在符纸上,低声念诵着什么。
      郭媛媛听不懂那些音节,但每一个音节响起,她胸前的玉牌就烫一分,元宝的呼噜声就响一分。她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汇聚——是能量,庞大而古老的能量,从沈惊鸿身上,从玉牌上,从元宝身上,甚至从那些香炉的青烟里,汇聚到他手中的符纸上。
      符纸亮起刺眼的金光。
      沈惊鸿抬手,将符纸拍在玻璃上。
      “破。”
      很轻的一个字。
      下一刻,金光炸开。
      郭媛媛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那些血红的眼睛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湮灭。像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夜空中只有月亮,和远处稀疏的星。
      沈惊鸿放下手,符纸化为灰烬,从玻璃上飘落。他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
      “解决了。”他说,“至少今晚,他们不会再来了。”
      郭媛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沈惊鸿,看着这个在荧幕上演绎悲欢离合、在厨房里煮意面、此刻用血画符驱逐邪灵的男人,脑子一片混乱。
      沈惊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元宝。猫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发着光。
      “它没吓到。”沈惊鸿说,语气缓和了些,“很好。”
      他抬手,似乎想摸猫的头,但在半空停住,转而拍了拍郭媛媛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公司。”
      说完,他收起木盒,离开了书房。
      郭媛媛站在原地,抱着元宝,许久没动。直到元宝舔了舔她的手指,她才回过神,慢慢走回卧室。
      窗外月色如水,城市安睡。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暗,也更危险。
      而她,已经踏了进来,再无退路。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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