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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绝境逢猫 ...

  •   郭媛媛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正飘着这个春天最后一场寒雨。
      纸箱不重,里面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还有几张还没来得及报销的出租车票。前台小姑娘避开她的目光,保安大叔叹了口气,玻璃旋转门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这是她三个月内丢的第三份工作。
      第一次是新媒体编辑,因为“文风不符合公司调性”。第二次是广告公司文案,因为“创意过于个人化”。这次是影视公司的剧本助理,裁员裁掉的。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跳出来:【您尾号3472的账户余额为127.33元】。下一条是房东的微信语音,点开就是尖锐的女声:“小郭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要是再拖,我真得请你搬出去了——”
      她按灭屏幕,把脸埋进围巾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冰冷刺骨。
      怀里纸箱动了动。
      一只橘猫从纸箱边缘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它很胖,毛色是那种陈年蜜蜡般的橘黄,肚皮软软地垂下来,爪垫是粉嫩的梅花。
      “元宝乖。”郭媛媛用下巴蹭了蹭猫脑袋,“马上到家,给你开罐头。”
      元宝喵了一声,尾巴绕上她的手腕。
      这是奶奶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三年前奶奶走的时候,把这只捡来的橘猫托付给她,说:“媛媛,元宝有灵性,它会陪着你的。”
      确实有灵性——尤其是在她倒霉的时候。
      比如上周,她负责的剧本被甲方打回来重写第七遍,凌晨三点从公司出来,高跟鞋鞋跟卡进下水道栅栏,整个人摔在积水里。是元宝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咬着她的衣角,把她拽到路边。刚离开,一辆失控的电动车就碾过了她刚才摔倒的位置。
      比如上个月,她因为连续加班低血糖,在地铁站台晕眩。是元宝挣脱了猫包,冲过来撞了她小腿一下。她踉跄后退,下一秒,一个推着行李箱狂奔的男人擦着她冲了过去。
      比如更早以前——
      每一次她遇到生命危险,元宝都会出现。每一次出现之后,元宝就会萎靡好几天,吃得少,睡得久,毛色都黯淡几分。
      “是你在替我挡灾,对不对?”深夜她抱着猫哭过,“我不要你这样,元宝,我不要……”
      猫只是用肉垫轻轻拍她的脸。
      雨越下越大。郭媛媛把纸箱顶在头上,小跑着冲向地铁站。元宝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发出不安的呼噜声。
      经过街角时,她瞥见一面巨大的广告牌。
      沈惊鸿。
      那张脸占据了四层楼高的LED屏幕,眉骨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道冷淡的弧度。他穿着高定西装,腕表反射着冷光,眼神透过雨幕看向虚无——那是某顶奢腕表的全球代言广告。
      娱乐圈的神话。二十五岁摘得影帝桂冠,主演电影累计票房过百亿,投资的项目从未失手,人称“点金手”。媒体用尽溢美之词:天才、传奇、高岭之花。
      郭媛媛曾经也是仰望他的人群之一。在电影学院时,她拉过他的片子,一帧一帧分析他的微表情。老师说,沈惊鸿的演技是“用理智精准计算后的感性爆发”,是“建筑在绝对控制上的失控”。
      那时她做梦都想写出能让他演的剧本。
      现在她只想知道,这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额怎么办。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郭小姐吗?我们是鑫诚信贷,您母亲王秀兰女士在我司的借款已逾期三个月,本息合计八万七千元。如果您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能至少偿还两万元,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我妈三年前就去世了。”郭媛媛打断对方,声音发哑,“那是诈骗电话,我报过警了。”
      “借款合同上有王秀兰女士的签字和指纹,还有郭小姐您作为担保人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们已经提交法院,最快下周就会下达支付令。郭小姐,您也不想成为失信被执行人吧?”
      电话挂断。
      郭媛媛站在地铁口,浑身冰凉。
      是丁强。她那个消失了五年的父亲,上个月突然出现,说要做小生意,哄着她用身份证“帮忙签个字”。她以为只是担保进货,没想到——
      雨声、车声、人声,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一片嗡鸣。她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纸箱打翻在地,绿萝的泥土洒了一地。元宝从她怀里跳出来,焦急地围着她打转,用脑袋拱她的手。
      “没事……”她喃喃,“没事的……”
      可怎么可能会没事。
      两万。她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两百。下季度房租六千。元宝的猫粮快吃完了。奶奶留下的老房子上个月水管爆了,维修费还欠着物业——
      手机又响。这次是医院。
      “郭小姐,您奶奶的护工费用这个月该交了,还有药费……”
      “我在筹,王护士,再给我几天——”
      “不是催您。”护士的声音顿了顿,“是……您最好来一趟。郭奶奶今天早上突然说胡话,一直喊您的名字。我们做了检查,情况不太乐观。”
      郭媛媛闭上眼。
      雨水顺着睫毛滴下来,像是泪。

      城南,青莲古寺。
      这座寺庙藏在老城区深处,香火冷清。朱漆剥落,石阶生苔,唯有院中一棵千年银杏,在雨水中舒展着湿漉漉的金黄。
      郭媛媛抱着元宝跨进庙门时,已是傍晚。雨小了些,变成绵密的雾丝。她没打伞,头发和外套都湿透了,元宝的毛也一绺一绺贴在身上。
      “师父,我想给奶奶点盏长明灯。”她找到知客僧,从包里掏出最后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钱不多,能点多久是多久。”
      知客僧是个眉目慈和的老和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猫:“施主,猫不能进大殿。”
      “它在外面等我,很乖的,不会乱跑。”
      “不是这个意思。”老和尚双手合十,“你这猫……有些特别。它若进殿,怕会冲撞。”
      元宝像是听懂了,从郭媛媛怀里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老和尚。那一瞬间,郭媛媛觉得老和尚似乎……后退了半步。
      是错觉吧。
      “那我在殿外拜拜就好。”她鞠躬,把钞票塞进功德箱,接过老和尚递来的三炷香。
      香点燃,青烟在雨雾中袅袅升起。郭媛媛跪在殿外的石阶上,闭上眼。
      求什么呢?
      求奶奶平安?可奶奶已经在三年前走了。她求过的,跪遍了全市的寺庙,奶奶还是没撑过那个冬天。
      求工作顺利?她求了,然后丢了工作。
      求债务解决?她求了,然后父亲用她的身份证欠了八万。
      她睁开眼,看着香烟笔直上升,在触及殿檐时突然散开,像是撞到了无形的屏障。元宝在她脚边蹲坐着,尾巴盘在爪前,仰头望着大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呼噜声。
      那声音不像猫,更像某种引擎怠速时的震动。
      殿内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郭媛媛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偏殿走出来。
      黑色大衣,身形颀长。雨丝在他身外半寸就滑开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他手里拿着一卷暗黄色的东西,像是经卷,又像画轴。
      四目相对。
      郭媛媛呼吸一滞。
      沈惊鸿。
      那个在广告牌上俯瞰众生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十步之外。没有聚光灯,没有镜头,他看起来反而更真实——也更遥远。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深不见底,薄唇抿着,下颌线绷出冷淡的弧度。
      他也在看她。
      不,准确地说,是在看她脚边的元宝。
      那双总是被影评人形容为“能吞噬一切光”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橘猫的影子。然后,郭媛媛看见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施主。”沈惊鸿开口,声音比荧幕上更沉,带着雨雾浸润后的微哑,“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郭媛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关于演技分析、镜头语言、人物弧光的专业知识全都蒸发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元、元宝。”
      “元宝。”沈惊鸿重复,音节在舌尖滚过,像在品味某个古老的咒语。他蹲下身,平视着橘猫,“好名字。”
      元宝没有躲。它甚至往前凑了凑,鼻子翕动,嗅着沈惊鸿伸出的手。然后,它做了一件郭媛媛从未见过的事——
      它抬起右前爪,轻轻搭在了沈惊鸿的手腕上。
      爪垫触及皮肤的瞬间,沈惊鸿手腕上那块价值七位数的腕表,表盘里的秒针,突兀地停了一拍。
      紧接着,以逆时针方向,倒转了整整三格。
      郭媛媛眨了眨眼。再看时,秒针已经恢复正常,滴答,滴答,匀速走着。
      是眼花。一定是。
      沈惊鸿却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勾起一个像素的弧度,但整张脸的神情都变了——从冰冷的完美雕塑,变成了某种……兴致盎然的研究者。
      “它多大了?”他问,手还悬在那里,任由元宝的爪子搭着。
      “不、不知道。奶奶三年前捡到它,那时候就是成年猫了。”
      “捡到它的地方,是不是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废井?”
      郭媛媛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奶奶确实是在老家的槐树下捡到元宝的。那口井早就干了,填了土,但井圈还在。奶奶说,元宝就趴在井圈上,浑身是伤,看见奶奶也不跑,只是喵了一声。
      沈惊鸿没回答。他收回手,站起身,重新看向郭媛媛。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层一层剖开皮肉,直抵骨髓。
      “郭媛媛,二十三岁,电影学院编剧系毕业,父母离异,父亲丁强,母亲王秀兰三年前因病去世。目前失业,负债约九万元,租住在朝阳小区七号楼402室。”他语速平缓,像在读一份调查报告,“最近三个月,你经历了两次车祸、一次高空坠物、四次电器短路、七次意外摔伤,但都只受了轻伤。每次遇险,这只猫都在你身边。”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是谁?”郭媛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调查我?”
      “不是调查。”沈惊鸿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纯黑底色,只有一行银色的字:【沈惊鸿】,以及一个手机号码,“是观察。我观察你——或者说,观察你的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把名片递过来。郭媛媛没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沈惊鸿看了眼腕表,“今晚十点,鑫诚信贷的人会去你家。不是催债,是‘处理’。你父亲用你的身份借的不是普通贷款,是‘福报贷’——借一年阳寿,抵十万现金。他还不上,债主就会来找担保人,也就是你,收点‘利息’。”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郭媛媛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沈惊鸿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阳寿……利息?”她重复,每个字都陌生。
      “简单说,他们会取走你一部分生命力。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五年,取决于他们的‘心情’。后果包括但不限于:长期虚弱、运气降到负数、以及,”他顿了顿,“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元宝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它全身的毛都炸开了,背弓起,尾巴竖得像根棍子,死死盯着庙门外的某处。
      沈惊鸿也看过去,眼神冷了下来。
      “来了。”他说。

      庙门外,雨幕中,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黑伞。伞面很旧,边缘破损,雨水顺着破口流成细线。他们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位置精确得诡异。
      中间那人抬起伞沿。
      郭媛媛看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四十岁上下,五官没有任何记忆点,唯一特别的是眼睛——眼白太多了,黑眼珠只有绿豆大,嵌在眼眶里,像两颗发霉的豆子。
      “郭小姐。”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您父亲丁强先生的债务,该清算了。”
      “我、我会还……”郭媛媛往后退,脚后跟撞到门槛,“给我点时间,我一定——”
      “时间?”那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您最缺的,不就是时间吗?”
      他向前一步。
      元宝猛地窜到郭媛媛身前,拦在中间,发出威胁的低吼。那吼声不像猫,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三个黑衣人同时停下。
      中间那人低头看猫,绿豆大的眼珠转了转:“灵契共生体……难怪丁强能借到那么多。担保人不是人,是‘容器’。”他舔了舔嘴唇,“这就更好办了。猫的寿命,可比人值钱。”
      “别碰它!”郭媛媛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弯腰抱起元宝,死死护在怀里。
      “由不得您。”黑衣人抬手。
      他身后的两人同时动了。不是走,是滑——脚尖擦着地面,像两片影子,无声无息地逼近。雨丝在靠近他们身体时诡异地弯曲,避开。
      沈惊鸿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叹息,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他抬手的同时,整个院子的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悬浮。亿万颗雨滴凝固在半空,像一床透明的珠被,将所有人笼罩其中。郭媛媛看见最近的一颗水珠,离她的鼻尖只有一寸,里面倒映着扭曲的庙宇、银杏,和她自己惊恐的脸。
      沈惊鸿从她身边走过。
      他走向那三个黑衣人,脚步不疾不徐。悬浮的雨滴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在他身后重新闭合。他停在那三人面前一丈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
      很旧的铜钱,边缘磨损,方孔边缘有暗红的锈迹。
      “青莲寺是清净地。”沈惊鸿说,声音在凝固的雨幕中异常清晰,“三位在这里讨债,不合适。”
      中间的黑衣人眼珠转了转,落在沈惊鸿手里的铜钱上。他脸上那种公式化的笑容消失了,换成一种更凝重、更警惕的神情。
      “沈先生。”他说,“‘观察者’也要插手民间借贷?”
      “民间借贷我不管。”沈惊鸿将铜钱抛起,接住,又抛起,“但‘福报贷’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
      “所以我是活的。”铜钱第三次落下,停在沈惊鸿掌心,正面朝上。他看了眼,点点头,“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你们挑这个时间来,不是讨债,是想连人带猫一起收走,炼成‘寿傀’吧?”
      空气骤然变冷。
      郭媛媛看见,三个黑衣人脚下的积水,结冰了。不是白色的霜,是黑色的冰,像墨汁冻成的,迅速向四周蔓延。
      中间那人咧嘴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沈先生好眼力。既然看破了,那就——”
      他没说完。
      因为沈惊鸿动了。
      郭媛媛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站在一丈外,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中间那黑衣人身前,右手食指按在对方眉心。
      动作很轻,像点朱砂。
      黑衣人僵住了。他张着嘴,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另外两人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钉在原地——那些悬浮的雨滴,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他们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回去告诉你们掌柜。”沈惊鸿收回手指,在黑衣人的西装上擦了擦,“这个人,这只猫,我保了。想要,让掌柜自己来。”
      他顿了顿,补充:“带上‘规矩’。”
      中间那人踉跄后退,眉心多了一个红点,像朱砂痣。他死死盯着沈惊鸿,眼神怨毒,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两个同伴,消失在雨幕中。
      凝固的雨滴哗啦落下,重新变成倾盆大雨。
      沈惊鸿走回屋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指甲缝,手腕。然后他把手帕扔进香炉,看它被香灰吞噬,燃起幽蓝的火。
      “他们……”郭媛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什么?”
      “收债的。”沈惊鸿说,“不过收的不是钱,是命。”
      “你……你又是谁?”
      “我说了,观察者。”他转身,面对她,雨幕在他身后构成流动的屏障,“观察、记录、偶尔干预。维持一些基本的……平衡。”
      元宝从郭媛媛怀里挣扎出来,跳到地上,走到沈惊鸿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那是一种猫对绝对信任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沈惊鸿弯腰,挠了挠元宝的下巴。橘猫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它有名字了,叫元宝。”沈惊鸿说,像是在对猫说话,又像在对郭媛媛解释,“但它不是猫。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谛听。”沈惊鸿吐出两个字,看到郭媛媛茫然的眼神,换了个说法,“一种古老的……灵。能听人心,辨善恶,镇邪祟。通常以猫的形态存在,与特定血脉的人类结成共生契约,共享福祸。”
      他站直,看向郭媛媛:“你就是那个‘特定血脉’。郭家人,对吗?祖上应该出过风水师,或者祝由科的医生。”
      郭媛媛想起奶奶。奶奶会针灸,会推拿,还会画一些奇怪的符。小时候她生病,奶奶从来不送医院,都是在家里熬药,念咒,第二天就好。她一直以为那是民间偏方。
      “共生契约的内容很简单。”沈惊鸿继续说,“灵为宿主承担灾厄,宿主为灵提供栖身之所和……情绪价值。但这种承担是有限的。每次它替你挡灾,都会消耗自身的‘灵性’。消耗过度,就会——”
      “会怎样?”
      “会死。”沈惊鸿说得很平静,“彻底消失,连轮回都进不去。而你,作为宿主,会在它死后被反噬。你身上积累的所有灾厄,会一次性爆发。轻则重伤残疾,重则当场毙命。”
      郭媛媛腿一软,跌坐在石阶上。
      雨声,香火味,远处隐约的钟声,全都模糊了。她只看见元宝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地映出她的脸。
      这三年,元宝替她挡了多少次灾?
      地铁站那次,如果不是元宝撞她,她会被撞下站台。
      高空坠物那次,如果不是元宝突然拽她裤脚,花盆会砸在她头上。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小意外——摔跤、磕碰、电器短路……每次她都只是轻伤,而元宝会萎靡好几天。
      原来那不是生病。
      是在替她死。
      “它……还能活多久?”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
      “看消耗。”沈惊鸿在她对面蹲下,平视她的眼睛,“按它现在的衰弱速度,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灵性耗尽,契约反噬,你会和它一起死。”
      三个月。
      郭媛媛抱起元宝,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猫身上有雨水、灰尘,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檀香的味道。它轻轻舔她的手指,粗糙的舌头刮过皮肤,带着倒刺,有点疼。
      “有办法救它吗?”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哭。
      沈惊鸿看了她几秒。
      “有。”他说,“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和我结婚。”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庙里的银杏叶滴着水,每一滴都砸出小小的涟漪。
      郭媛媛花了三分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结……婚?”
      “契约婚姻。”沈惊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领证,公开,住在一起。对外是恩爱夫妻,对内是合作关系。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把你和元宝放在我的保护范围内。婚姻是最不引人怀疑的关系。”
      “为什么是我?”郭媛媛也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努力挺直背,“沈先生,你是顶流,是影帝,想和你结婚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巴黎。你为什么要选我?一个负债累累、一无所有的……”
      “失业编剧。”沈惊鸿替她说完,“对,正因为你一无所有,所以你最合适。”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郭媛媛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类似旧纸张的墨香。
      “第一,你是郭家最后的后人,血脉特殊,能供养元宝这样的灵。我需要研究它——以及你。”
      “第二,你足够聪明,也足够绝望。聪明人能看懂局势,绝望的人不会讨价还价。”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打瞌睡的元宝身上,“它选择你。而我相信它的选择。”
      元宝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郭媛媛张了张嘴,无数问题涌上来:研究什么?怎么保护?合约多久?离婚怎么办?公开后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沈惊鸿的粉丝会撕了她,媒体会挖出她所有的黑历史——
      “你奶奶在医院,情况不太好。”沈惊鸿突然说。
      郭媛媛僵住。
      “尿毒症晚期,需要长期透析,最好换肾。医疗费,以你目前的情况,负担不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过来,“这是一百万。预付。签了协议,钱马上到账。你可以给奶奶最好的医疗,请最好的护工,住最好的病房。”
      支票是浅蓝色的,边缘有精致的水印。金额栏那一串零,刺得郭媛媛眼睛疼。
      “还有你的债务。”沈惊鸿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合同条款,“‘福报贷’那边,我会处理。你父亲欠的其他债,我也可以还。作为交换,你需要配合我的一切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公开露面、媒体采访、综艺节目,以及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你的……血。”
      “血?”
      “研究需要。”沈惊鸿简短地说,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协议。期限三年。三年内,你需要扮演好‘沈太太’的角色。三年后,协议终止,我们去办离婚。你会得到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安置费,以及,”他看向元宝,“一个健康的、能活到自然寿终的伙伴。”
      风穿过庙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郭媛媛抱着元宝,手指陷进它柔软温暖的皮毛里。猫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平稳,有力,像一个微型引擎在运转。
      她想起奶奶。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握着她的手说:“媛媛,要好好的,要开心。”
      她想起那通催债电话。对方说,下周就会申请强制执行,她会成为老赖,不能坐高铁,不能住酒店,不能贷款,社会性死亡。
      她想起自己抱着纸箱站在雨里的样子。像条丧家之犬。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惊鸿。
      月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投石下去,听不见回响。
      “我需要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签字。然后,”沈惊鸿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铂金圈,没有任何装饰,“戴上它。”
      他把戒指递过来。郭媛媛松开抱猫的手,左手还在抖。沈惊鸿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像烙铁。他慢慢地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协议从此刻生效。”沈惊鸿松开手,后退一步,打量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刚完成的艺术品,“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带你去医院,交费,安排转院。第二,你先跟我回家,见见你的新……住所。”
      郭媛媛抚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很光滑,内侧似乎刻了什么,摸起来是凹凸的纹路。
      “有第三个选择吗?”她问。
      “有。”沈惊鸿点头,“你可以拒绝,抱着你的猫离开。我会抹掉你今晚的记忆,你会回到一个小时前,继续在雨里等地铁,然后回家,等到十点,那三个人来敲门。你会失去一部分寿命——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你的猫会在三个月后死去,你会被反噬,可能瘫痪,可能变成植物人,也可能直接死掉。你的奶奶会在下个月因为治疗中断去世。你父亲会继续躲债,直到被抓住,打断一条腿。”
      他说得平淡,像在报菜名。
      “这是你的第三个选择。”沈惊鸿看着她,“选吧。”
      郭媛媛低下头。
      元宝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爪子勾着她的衣襟。它信任她,从三年前奶奶把它带回家的那天起,它就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奶奶说,猫有九条命。
      可元宝把它所有的命,都拿来替她挡灾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猫肚子里,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很静,像暴雨过后的湖面。
      “我选一。”她说,“先去医院。”
      沈惊鸿眼里掠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他点头,转身往庙外走:“车在门口。”
      郭媛媛抱着元宝跟上。经过香炉时,她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三个硬币——那是她本来打算坐地铁回家的钱——扔进功德箱。
      硬币落进箱底,发出空洞的回响。
      知客僧站在殿门口,双手合十,对她微微躬身。
      “施主,”老和尚说,“前路多艰,但心灯不灭,自有光明。”
      郭媛媛想笑,但笑不出来。她点点头,抱着猫,走进夜色。
      庙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线条流畅,像一头蛰伏的兽。沈惊鸿拉开后座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雨声、风声、远处的车流声,全都被隔绝在外。车内只有皮革的味道,和一种极淡的、类似檀香的熏香。
      司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去仁和医院。”沈惊鸿说。
      车缓缓启动,驶入霓虹流淌的街道。
      郭媛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高楼,招牌,行人,一切都在流动,像一场模糊的梦。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皮肤,提醒她这不是梦。
      “对了。”沈惊鸿突然开口。
      她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他。
      沈惊鸿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银链,坠子是一枚深绿色的玉牌,半个巴掌大,雕着复杂的纹路,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低头。”他说。
      郭媛媛下意识照做。沈惊鸿倾身过来,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玉牌贴上胸口皮肤,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她闻到更浓郁的檀香,从玉牌上散发出来。
      “这是什么?”她摸着玉牌,触手温润。
      “护身符。”沈惊鸿坐回去,重新看向前方,“也是监视器。戴着它,我能知道你的位置,也能在必要时……保护你。”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像深夜的海。
      “从今天起,你许的每一个愿,都要经过我同意。”沈惊鸿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契约已经成立。在解除之前,你的命,你的运,你的因果——都属于我。”
      郭媛媛握紧胸前的玉牌。
      玉牌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她看清了——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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