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的酒》桔子下江南

2、第 2 章 归来

　　阳谷县
　　金莲跑前跑后终于在紫石街租到一间铺子，
　　交了钱，拿了钥匙，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墙角有点潮，但收拾收拾能住。
　　武大，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长出一口气。
　　金莲把屋子收拾干净，把武大的炊饼担子擦得锃亮，又去街上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张油纸，一小包盐，还有一块粗布。
　　武大正在揉面，看见她进来，问：“娘子，你去哪儿了？”
　　金莲把东西放下，抖开那块粗布，她比划了一下，拿剪子裁开。
　　“做个幌子。”
　　武大凑过去看。金莲在一块布上写了几个字：武大炊饼。字体清秀。

　　“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写字”武大有些吃惊。
　　“以前学过几个字。”金莲没抬头，把布穿在竹竿上，
　　“还有，你别光在街上瞎转。找那些人多的地方，茶坊门口，戏台子底下，饭馆旁边。人家看戏喝茶的时候，肚子容易饿。”
　　武大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可那些地方，人家都有相熟的摊子……”

　　“你是卖炊饼的，不是跟他们抢生意的。你卖的是便宜、方便。人家饿了肚子，顺手买一个”
　　武大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挑起担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金莲正在和面——她打算自己也做些，多一个人做，多卖几笼。
　　武大低下头，挑着担子，出门了。

　　头几天，生意不怎么样。武大挑着担子转了一天，卖出去不到十个。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娘子，这边的人……不认咱们。”
　　金莲正在灶上蒸炊饼，头也没回。
　　“第一天，不认正常。明天再去。”
　　武大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
　　“可……可老这么下去，房租都挣不回来……”
　　金莲把蒸笼端下来，炊饼的香味飘了一屋。
　　她拿出两个，用油纸包好，塞给武大。
　　“尝尝。”
　　武大接过来，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软软的，比他做的好吃。
　　“娘子，你这手艺又精进了”
　　金莲没接话。她把剩下的炊饼装进篮子里，拎起来往外走。
　　“娘子，你去哪儿？”
　　“送人。”
　　武大愣住：“送人？不收钱？”
　　金莲已经出了门。
　　她走到隔壁茶坊王婆家，敲了敲门。王婆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的炊饼，愣了一下。
　　“这是……？”
　　“大娘，尝尝我做的炊饼。刚出锅的。”
　　王婆接过炊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哟，这手艺，不错啊。”
　　金莲笑了笑：“大娘觉得好，帮我传传话。街坊邻居，谁想尝尝，来家里拿。头三天，不要钱。”
　　王婆子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你这小娘子，会做生意！”
　　金莲没多说，笑了笑，往下一家走。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她走了十几家。炊饼送完了，天也黑了。

　　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有不少街坊预订了炊饼，让金莲每日过去送。
　　那天金莲照例去给街坊送炊饼。
　　篮子里装着刚出锅的二十个，用粗布盖着，热气从布缝里钻出来，带着麦香。她挨家挨户地走，王婆子家、孙嫂子家、卖豆腐的老陈家——都是老主顾，每天这个点儿等着她的炊饼。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觉得不对劲。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而且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县衙那边。
　　“快快快！打虎英雄进城了！”
　　“听说是个大汉，一个人打死一只大虫！”
　　“那老虎吃了多少人了？可算除了这祸害！”
　　金莲被几个人挤到墙根，篮子差点翻掉。她稳住身子，护着炊饼，抬起头看。
　　街上已经乱了。小媳妇大姑娘，三三两两往县衙方向跑，有的连手里的活计都来不及放下。卖糖的老孙头把摊子一扔，也跟着跑。茶馆门口探出好几个脑袋，叽叽喳喳问：“来了吗？来了吗？”
　　金莲愣在那里。
　　她来阳谷县这些日子，还没见过这阵仗。
　　“武大家的！”陈大娘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她，“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看啊！”
　　金莲稳住篮子：“看什么？”
　　“打虎的英雄啊！”陈大娘眼睛发亮，“听说长得高高大大，威风得不得了！县太爷要在县衙门口迎接呢！咱们阳谷县出了这样的人物，可不得去看看？”
　　金莲被她拉得趔趄了一下，连忙护住炊饼。
　　“大娘，我这炊饼还没送完……”
　　“送什么炊饼！”陈大娘把她往人群里拽，“你那几个炊饼值几个钱？这样的俊俏英雄，一辈子能见几回？”
　　金莲被她拉着走了几步，笑了。
　　她不是不想去看。只是——她低头看看篮子，二十个炊饼，都是人家等着要的。
　　她把篮子往上提了提。
　　“大娘先去。我把炊饼送完就来。”
　　陈大娘笑着瞪眼：“哎呦，你这小娘子！
　　然后陈大娘就跑了。六十多岁的人，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金莲站在原地，看着街上的人流，看着那些小媳妇大姑娘兴奋的脸。
　　她们今天都打扮过了。有的换了新衣裳，有的头上多了朵绒花，有的脸上擦了粉，白白的，香香的。
　　她继续送炊饼。
　　王婆子家没人，她把炊饼挂在门把上。孙嫂子家也没人，她隔着墙喊了一声，里头没人应，只好把炊饼放在窗台上。
　　送完最后一个，她直起腰，擦了擦汗。
　　街上安静了许多。人都跑县衙那边去了。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县衙在另一头，走过去要一刻钟。去了也挤不进去，只能远远看个人影。
　　可她还是迈开脚，往那边走了。

　　她是想看看，能让整个县城都疯成这样的，是什么样的人。
　　还没走到县衙，就听见那边的喧哗了。
　　锣鼓声，叫好声，还有女人们的尖叫声——是那种兴奋的、激动的尖叫。
　　金莲挤进人群，踮起脚，也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她往边上走了几步，踩上一块石头，总算看见了。
　　县衙门口，站着几个穿官袍的人。县太爷在最前面，正说着什么，满脸堆笑。
　　县太爷旁边，站着一个人。
　　高高大大的，一身皂袍，腰间挎着刀。阳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宽肩，长腿，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金莲眯起眼睛，想看清那张脸。
　　可太远了。
　　她只看见那个人朝人群拱了拱手，然后跟着县太爷进了县衙。
　　门关上了。
　　人群还不肯散，围在门口叽叽喳喳。
　　金莲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边几个小娘子还在兴奋地说着：
　　“你看见了吗？好高啊！”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剑眉星目！我心跳都快停了！”
　　“听说还没娶亲呢……”
　　她们说着，笑着，脸红红的。
　　金莲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张大户家，那个嬷嬷偷偷跟她说外面的事，说哪个戏班子来了，哪个俊俏的后生被姑娘们追着看。她那时候也想过，要是能出去看看就好了。

　　她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小娘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个男人，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那个英雄，是人家的英雄。那些小娘子，是人家的小娘子。
　　她是卖炊饼的武大家的娘子。
　　她有炊饼要送，有面要和，有日子要过。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县衙的门关着。
　　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街上的人渐渐散了。卖糖的老孙头回来了，茶馆的老板娘回来了，陈大娘也回来了，一路走一路跟人比划：“可了不得！清秀书生一样的人儿，腰里挎着那么长一把刀……”
　　金莲从她身边走过，笑着打了个招呼，没停下脚步。
　　她回到屋里，把空篮子放下，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面粉扬起来，白蒙蒙的，落了她一身。
　　她揉着面，一下一下，很有力气。
　　揉着揉着，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小娘子说的话：“他朝这边看了一眼！我心跳都快停了！”
　　她又笑了。
　　笑完了，继续揉面。
　　武大从外面挑着担子回来，满头大汗。
　　“娘子，你听说了吗？有个打虎的英雄，被县太爷迎进城了！”
　　金莲头也没回。
　　“听说了。”
　　武大把担子放下，凑过来：“可厉害了！一个人打死一只大虫！那大虫吃了多少人……”
　　金莲打断他：“面快揉好了，你去把蒸笼拾掇拾掇。”
　　武大哦了一声，乖乖去收拾蒸笼。
　　金莲继续揉面。
　　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的面粉上，白白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武大打呼噜，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想起那个站在县衙门口的影子。
　　高高的，直直的，像一棵松树。
　　她想起那些小娘子尖叫的声音，想起她们红着的脸。又想起来了自己小时候也和她们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武大打呼噜的声音更大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炊饼要蒸，街坊要送，日子要过。
　　那个英雄，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