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禾》灵芝茸茸

36、鱼戏莲间（二） 闭月楼内修

　　“什么意思？梧遇大哥，你说清楚。”

　　梧遇点点头，方始娓娓道来。“自从上次你假扮什么吴寐，我心头就一直痒得慌。捉妖师自然也是怕的，可我又实在按耐不住，于是我又支了个摊子，却没用吴神医的名头，而是易了容，只称自己是吴神医的徒弟。”

　　素禾听得心急，忍不住催促道：“梧遇大哥，说重点。”

　　“今日一大早，我便听得几个捉妖师闲谈，说什么花大金石居然为小花妖所勾搭，说他们也不怕笑话。我一听便慌了，连忙来碧落潭检验你们的安危。当时你不知去哪了，只有何田在这碧落潭中。可他也不知菱菡去了哪里。”

　　素禾觉得古怪，面向何田：“菱菡不是一直同你在一处么？今早还是她告诉我叶淮有话对我说，我才离了碧落潭。”

　　何田眼中浮现悲痛，叹口气道：“你走后，她也要走。我要跟着她，她却不肯，甚至……甚至对我施了魅术。我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她去了哪里。我醒来没多久，便见到梧遇。”

　　“难道，菱菡早有预备？”素禾略有所思。“梧遇大哥，你说菱菡可能没死，此言又从何而出？”素禾只恨自己法术失灵，不能立刻出现在菱菡身旁。

　　梧遇表情复杂，缓缓开口：“从碧落潭离开，我又回到那一方药摊。这一趟，又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却不是来自于捉妖师，而是一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听他们说，闭月楼里，新来了个美人，不笑更不抛媚眼，却是个冰山美人。而且，好似还是个妖变的……”

　　“闭月楼？你的意思是，菱菡被送入了闭月楼？”素禾惊道。闭月楼是个极香艳的场所，陵苏那些财多人色的公子老爷们最喜去的地方。

　　梧遇没作声，似是默认了。

　　可是，钟鼎不是说他已经将菱菡杀了吗？难道，灭口是假，实则他是将菱菡卖到这种地方换银子？！闭月楼说起来是唱曲子的地方，可其实是做什么的，所有人心知肚明。若真被卖到了那个地方，要受何等辱没！她是谁？她可是那个寒霜般傲骨的菱菡啊！对菱菡来说，岂不是还不如在妖牢中等着化为妖珠？

　　素禾怒到了极点，却还是强压着怒火，对梧遇与何田一挥手：“走！”

　　梧遇何田对视一眼，无甚犹豫地跟了上去。

　　戌时已至，华灯初上。闭月楼内，更是热闹非凡，别有一番风光。

　　三人连闭气符也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行至这人多眼杂之地。从上好的楠木便能看出这地方的奢靡。灯笼的作用下，一整片地都被渲染成暖融融的模样。隔好远便不难听到楼里喧闹的笑声和呼喊声，一派腐朽之气。

　　素禾他们却没心思顾得上这些，二话不说便往里闯。

　　堪堪踏足半步，却被一人拦住。不是老鸨，而是一个小厮。小厮脸上堆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丝毫不客气：“几位客，闭月楼的规矩还不晓得吧？今日刚来了顶美的姑娘。若想一睹真容，先交够了银子再说。”

　　“那个……我们不过夜，就看看。”素禾试图与之周旋。

　　“这么说，几位客官就是想听个曲子？”小厮笑道。

　　“对，对。”素禾连声附和，以为能有所转圜。

　　小厮的笑却急急由暖转凉，毫不掩饰地在脸上转了个弯儿。再开口时，已是嘲讽之意：“没银子也想听曲子？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们闭月楼是什么地方！你们要真想听曲子，呵，回去自个儿哼两句得了。我奉劝各位，也别在这傻站着了。省得染了风寒，说不定还得讹我们点银子。”

　　久未吭声的何田第一个忍耐不住了，怒道：“你以为我们多想来什么闭月楼闭星楼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何田大概还没说完，却被梧遇拦下。

　　那小厮只是冷冷地瞧着，静静听何田吼完了，才慢悠悠笑道：“我们闭月楼是什么勾当，客官难道是第一天知道？再说了，再见不得人，客官你不也来了嘛。依我看，别是想吃白食，被赶出来太没面子才这么说的吧。”

　　见何田冲动，素禾本想拦一下，再一同冷静地想想办法的。可这小厮话语间的轻蔑实在太不加掩饰，素禾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下可好，不仅没劝住何田，她自己也加入了斗争：“闭月楼再怎么气派，同你又有何干系？你不过是人家找来的小厮，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我问你，你一年拿的赏钱。可够逛一次闭月楼？”

　　一见势头不对，梧遇连忙将素禾也拉过去，示意她息怒。

　　小厮的脸瞬间绿了几分。正欲骂回去，却来了新的客人，身穿上好的缎面衣，一看就是掏得出银子的。方才的不快顿时被抛诸脑后，小厮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素禾，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反正也进不去。”梧遇叹口气道。

　　“不行！”素禾与何田同时反驳道。梧遇瘪了瘪嘴，表示遵命。素禾又补充道：“今日我就算是钻蚂蚁洞，也要钻进这闭月楼！”越想到这，她越怨自己怎么偏巧在这时没了“身随心移”这一大法宝的佐助。

　　“噗嗤。”一个不友好的声音响起，却是小厮刚送进去一位客，讲这句话听了个正着。这下，他嘲笑起人来更是不客气：“这位客官恐怕要失望了。我们闭月楼只有俏姑娘，可没有什么脏兮兮的蚂蚁洞。要找蚂蚁洞，最好还是回您自己家找去。”

　　“你……”素禾更加恼怒，刚要反呛回去，却又蓦地停住了，愣在原地。不是因为梧遇拉住了她，而是因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姑娘。”甚至她听到这个声音，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他说这话时淡淡的假笑。

　　一回头，那假笑与想象中的重合了。唯一不同的是，他今日身后背着一把剑，她此前从未见过。

　　“吴公子、何公子。”叶淮又对梧遇跟何田分别点头微笑。

　　“叶公子。”那两人僵硬地笑着点了点头，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小厮看不出叶淮的来历，却一眼瞅见他颈间系的银石。想着捉妖师应该没有太穷的，他又堆着笑脸迎上去。

　　叶淮果真没让他失望，掏出一锭银子来放在他手上，笑道：“我们四个，就进去坐坐，不过夜。这些，可够？”

　　小厮瞥了素禾三人一眼，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挤出一个笑来，放四人进去了。他心中想的却是：哼，反正到时候喝酒叫姑娘也要另收银子的。你们几个，还不是终究要被赶出来？

　　“叶淮，你没走？你来此处，可是为了……”素禾别扭地问道。

　　“是。我同你们一样，猜测菱菡姑娘可能在此处。”他言简意赅地答。

　　好容易在闭月楼落了座，四人围在一起，素禾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今日刚由于叶淮的冷漠与他该吵也吵了，该误会也误会了。却又让他解了围，更何况他出现在此处的理由也是救菱菡。

　　“道歉的话过会儿再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叶淮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素禾诧异地望向他，却看到他的笑里多半是调侃之意。

　　……谁要道歉了。

　　“咳，那个……阿曜和阿菀呢？”

　　“他们在客栈，我住过的那一家。你不必担心，小二我早已打点过。再说了，阿曜早有经验，就算没人管他也不会让自己和妹妹饿死。”

　　言外之意，阿曜是做过孤儿、懂得生存之道的。一想到这里，素禾又不禁想起仅剩两日寿命的纤凝和始终蒙在鼓里的霆霓，又是一阵心痛。

　　“各位客官别急哈！等到了亥时，可就是那位冰山美人露面的时候了！”浓妆艳抹的老鸨站在楼上，用她洪亮的嗓音喊着。

　　“好！”引来一阵喝彩声。

　　“这群男的，一个个色字头上一把刀！真是没救了。”素禾翻个白眼道。

　　“素禾，我们现在怎么办？”梧遇问道。

　　“等。”起码要等到那个姑娘出现，看看到底是不是菱菡。

　　“很可能是。”叶淮神情严肃起来，“妖牢我已找过一圈，根本没有菱菡的影子。”

　　“你还能进妖牢？”素禾再次诧异。

　　“青石以上都可以。不过只能自己进出，却不能把里面的妖带出。”

　　只要没死就还有转机。何田在心中宽慰自己。

　　坐上了桌却不点酒肉，楼内的小厮又是一阵白眼。不过这一桌四人各怀各的心事，倒是没人有空同他吵嘴玩儿。

　　“如果真是菱菡，你又打算怎么做？”素禾问道。

　　“在这闭月楼大闹一番，将阻拦的人尽数打倒，不就救出来了？你没看我今日带了家伙来？”叶淮答道，笑着给她看自己负的剑。

　　素禾狐疑地望着他，像是在辨这句话的真伪。

　　闭月楼内正值嘈杂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高谈阔论的各类醉汉。比如隔壁桌。

　　两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面对面坐着，一人搂着一位姑娘，边大快朵颐地吃肉边口无遮拦地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说，“这吴神医亲戚够多的。前两天刚来一个妹子，来一天便走了。这下又来个徒弟，不知能待几天？”

　　另一个说：“管他是谁呢，有药吃不比什么都好？”

　　邻桌的梧遇不好意思地无声笑了笑。但同时，他又起了担忧：这次出来可没易容。若被别人认出他正是那“已死”的吴神医……

　　第一个人接着说道：“哎，你可听说了？那花大金石啊，看上去人模狗样，其实背地里早跟女妖勾搭上了。”

　　另一人道：“可不是嘛！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啧，你说他年纪轻轻就成了金石，该不会是……先将女妖勾搭上钩，然后再趁其不备杀了吧？”

　　“哎，你这话说得有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丝毫没注意到隔壁桌的异样。

　　何田的拳头已捏得咯咯作响。倒不是气这两个口无遮拦的酒客，而是气花拂本人。他甚至觉得这两个酒客说的不无道理，反正他第一次见花拂就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菱菡落得这个地步，更是全凭他所害！

　　叶淮听得亦是表情复杂，却没站出来阻止。

　　突然，身后一阵利响，竟似剑出鞘的声音。大晚上的闭月楼，有谁会一言不合就拔剑？叶淮闻声回过头去。

　　身后拔剑之人不是别人，却正是花拂。

　　花拂此刻的脸上尽是寒气，比之平时更甚。“二位，可说够了？”他冷冷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