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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鱼戏莲间(一) 菱菡有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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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禾被那几个捉妖师的轻浮之言气得不轻。正要冲出去,却有一双手将她手腕往回扯。她回头一看,是叶淮。
“外面捉妖师扎堆,你一个妖去了,只会把所有矛盾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叶淮认真道。他示意她先躲起来,自己却迈着大步朝外面走去。
“大老远的就听见动静了,我还道是谁呢,原是曾青石。曾青石可是捉的妖太多嫌没意思了,想改行捉人了?于是想拿花金石练练手?”叶淮皮笑肉不笑道。
一想到自己一个月来一只妖也未捉到的战绩,曾青石的脸色正努力朝着他的石头靠拢。
“叶淮,你少打岔。”曾青石冷哼一声,很快恢复了嚣张跋扈的气势,“花拂私养小花妖却不杀一事,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私养小花妖?”叶淮故作惊讶地将这几个字夸张地念出,引得花拂瞪他一眼。可他却没理会,自顾自天真道,“曾青石说的该不会是心地善良的菱菡姑娘吧?可我怎么记得,人家向来是为花拂医病,而不收取分文呢?曾青石,你这误会可大了!不过,你怎会好端端想到那里?该不会是你有相关的经验,所以先入为主了吧?”叶淮言罢,笑嘻嘻地盯着曾青石。
“你!”曾青石果然气得面色铁青。叶淮却只是淡淡地笑着。
曾青石很快恢复得意的神色,再次冷笑起来:“我区区一个青石,自然是治不了你们。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我治不了你们,可有人能治你们。”
“什么意思?”叶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预感,一个冷冰冰却带着怒意的声音蓦地响起:“阿拂,你怎生做出这种事来!你个逆子,怎么对得起你爹!”
叶淮心里一凛——是钟金石!
捉妖师既是为百姓而有的生计,自然该由朝廷负责俸禄。颜色等级越高,所获俸禄便越多。捉妖师在造福百姓的同时,更是顺便为自己博得了荣华富贵。捉妖师分六等,其中最高等便是金石。可实际上还有许多金石捉妖师,即使达到了这一等仍愿为捉妖而劳苦奔波乃至一辈子。为何?为的便是达到钟鼎这般地位。
捉妖师与妖的敌对关系天生而持久。妖有妖主副妖主来总摄大局,捉妖师自然也有相应的厉害人物。妖主的选择全凭老妖主一方私心,可捉妖师却是各凭本事。每过十年,各地的金石捉妖师便会相聚一方,一搏强弱。法力最强、收集妖珠最多的那一位,便是公认的“领头捉妖师”,天下事宜只要事关捉妖,便没有他管不得。
钟鼎一武定乾坤这事儿发生在两年前,离上一次其实远未满十年。只是由于上一位领头捉妖师——花护花金石去得太早也太仓促,才让他得此良机。
“钟叔父,您怎么在这?”花拂拧眉。看来,曾青石那一伙人布这盘棋已有一段日子了,就为了将他这个金石拖下水。
“我该怎么在这?我该问你怎么在这!你给我听好了,那只小花妖,已被我打入妖牢,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妖珠。你,今日之内给我离开陵苏,从此以后不准再踏足半步!丢人现眼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也许是由于之前几十年来被压制的怀恨在心,钟鼎好不容易找到挑刺的机会,可要好好施展一番拳脚才是。
“您的意思是……菱菡姑娘被您……杀了?”花拂二十多年了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现出极致的惊愕之色。
叶淮一声不吭,却突然转身,众目睽睽之下向那处废宅折返而去,掀起一阵风。
“哼,老花这才去了几年?这俩小子,越发没管教了!”见以前起码毕恭毕敬叫声“钟叔父”的叶淮今日居然对自己毫不理会,钟鼎怒气更盛,嘴上的话也是愈发没分寸了。却不是对花拂所说,而是对一旁看热闹的曾青石。
曾青石却不敢接话,刚攒起来的笑容也猝不及防僵在了脸上。他忍不住瞟向花拂,暗中忧心着。谋划了这几日,本也只是想在花拂面前耍耍威风罢了。可钟鼎这架势,会不会有点过了?若花拂真被惹毛了,跟他们动起手来……也罢,横竖有姓钟的老头子顶着。
可花拂却不像他想的那般对他们怒目而视,他甚至根本没看他们,而是直直盯着地面。他不仅没发难起什么招式,反而在……发抖?他在害怕什么?难不成,方才那几句真给他唬住了?曾青石搔搔头。
还没等曾青石想明白,花拂又做了一个更令他一头雾水的动作——他也转过身,却不是去往叶淮旧宅的方向,而是脚下发力,施展轻功,真的毫不迟疑就走了!
曾青石呆愣在原地。钟鼎却咧嘴笑开了:“老花当年就是个好脾气,没想到哇,他儿子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窝囊样儿!我还道有什么本事呢,哈哈!”
……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音总算趋于平静,不管捉妖师还是看热闹的人,都渐渐散去了。
叶淮这才终于解开素禾的穴道,却立即遭到了瞪视。那双从前只会笑眯眯逗他的眼睛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眼里不仅有令人心凛的怒意,更有未消散的泪意。
“素禾,你听我说。事已至此,你此时再卷入其中只会令事态更糟。”没等被质问,叶淮就抢先解释道。
“我的法术,又失灵了。方才我想回碧落潭,没用。”素禾眼睛变得茫然甚至是空洞。
她不知为何天命如此弄人。作为雨妖,她本该有着如纤凝甚至玄朔般强大的妖力,可却始终被谁压制着似的不得施展。就连本该始终护她周全的法术也是时灵时不灵,甚至有时她还会遭其反噬如受重伤。而菱菡更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就连捉妖师在她身旁她也是要救的。可为何世道如此不公?待谨小慎微的妖如此刻薄,到了贪图名利而罔顾世间道义的捉妖师那里,剩的却只有嘉奖?
“叶淮,杀了我。我要见菱菡。”她平静地开口。
“素禾,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叶淮眉头紧蹙,千言万语还是凝聚成这一句。
“我很冷静!”素禾平静的外表终于被撕破,“只要还没凝成妖珠就还有机会!我要去见她,我要带她出来!”
“你怎么带她出来?进了妖牢的妖,除了等死从无别的选择!菱菡已经无法可救,你就非得把自己也搭进去吗!”叶淮终于不再好言相劝,而是同样怒道。
“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友死去!”素禾吼着,目眦尽裂,“叶淮,你是人类,你是捉妖师。这些事,你永远都不会懂。你不杀我,那我便不再求你。可菱菡,我无论如何也要救。”说罢,她不再看叶淮担忧或是焦灼的脸,而是决绝转身,径自扬长而去。
她听到他在身后不断唤着她,可她没回头。
这是头一次,她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无论叶淮同其他捉妖师比多仁善多豁达,他都始终是个捉妖师。捉妖师天生就尽享人类的尊崇,衣食无忧不必提,万流景仰更是真。她之前又凭什么期望着能和一个捉妖师成为知己?身为捉妖师,又怎可能真的在乎一只妖的生死?
她在心中冷笑,笑的是自己。
“身随心移”已然失灵,好在她还有轻功。火急火燎赶回碧落潭,菱菡果然已经不在。她心底一凉,几乎要站不住。
潭里却有人比她更颓丧。
见何田还活着,她暂松了一口气。可当她靠近,却又立即骇然。
“……何田?”她试着唤了一声,没人应。
何田静静地仰躺着,不是哭诉也不是发怒,就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空,一动不动。他脸上有个地方骇人得紧,像不知从哪挖来的石块,也像梧遇用梧桐树皮搓成用以骗人的药丸,却独独不像人的眼珠。他的脸上无泪,惟有一潭死水。
“何田,你先冷静一点。做傻事也救不了菱菡……是吧?”方才还嫌叶淮太过冷漠,可面对何田,她发现自己也只有这一句话说得出来,而且同样显得虚伪。
素禾自知此时什么话也劝不了何田,当下心一横,去找了一个人。
“身随心移”是她素禾独有的法术,可想见冥妖,用不到这个。
看着冥妖那双狭长的眼,素禾还真不适应。再想到那个笑面虎楚繁,更是觉着风马牛不相及。虽说楚繁骗了她且被她识破,但一想到想象中神秘高大的冥妖其实是自己的老熟人,而且还是个可怜人,敬畏之心也就少了几分,反倒更添亲切感。
“又要换闭气符?”冥妖抬了抬眼。见是她,倒无惊讶,仿佛她只是自己众多妖民中的一个,与别的并无二致。
若此刻她见的是楚繁,楚繁就一定不会这般,而是会假惺惺的同她寒暄,素禾心中想。
“不,不是闭气符。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所以特地前来打听。”
“什么事?”
一个声音响起,却不是来自于面前的冥妖,而是来自于身后。
素禾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发现竟又是一个冥妖!
“这是怎么回事?”素禾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本就端坐于此的冥妖呆滞着目光并未回应,身后那个刚来的冥妖却笑起来。
素禾已明白了一些端倪,她指着坐着的那个冥妖说:“他……是个假人?”
身后那个冥妖笑意更深,目光里带着欣赏的意味。“若真要我自己应付这天下之妖民,那不累死便是好的了,哪还有空闲让我来钻研什么楚繁什么荆果的?”
素禾一想,确有其理。虽然她早听桂花婆婆说楚繁一年中从头忙到尾,但作为冥妖大概还是不够用的。若说他有个假人帮他应付交换闭气符这种小事,倒也合理。
“不过,这可不是完全的假人。”像是猜到素禾在想什么,冥妖忽然向那个“假冥妖”一笑,画面极其诡异。
更诡异的是,假冥妖居然回了一个笑容,动作自然地朝真冥妖垂首谦逊道:“跟妖主大人您比,自然是逊色多了。”
素禾目瞪口呆地看着真冥妖,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门槛不算高,只要半数灵力便可制成,并非妖主的特权。”解释如愿而至。
“半数灵力……这门槛还不算高?敢情你灵力无边,要多少有多少。”素禾嘟囔道。由于坚决不肯同别人主动贬低自己,剩下的半句她没说出口。那便是像她这样半瓶子晃荡还总是无端失灵的,用半数灵力做个假人那干脆自己也别活了,相当于提前给自己做了个陪葬品。
“好了好了,说正事。楚……妖主大人,您可知道,有没有什么进入妖牢的法子?”素禾没忘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进妖牢?”冥妖大奇,“那还不好办?找一个捉妖师让他杀了你不就行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进妖牢!”素禾已经急出汗来,“是好端端地进去,再平安无事地出来,不仅自己要出来,还要带一个被关在里面的妖出来。”
“要真有这种法子,世上哪还有那么多无辜枉死的妖了?若真有这种法子,他们不早被别的妖救走了?”冥妖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嘲弄。
素禾的心渐渐冷了下来。连万妖之主都不知,看来是真的没有法子了。
失魂落魄中,素禾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如无家的冤魂般,在外游荡了整整一日。连闭气符也没要,也不怕什么捉妖师将她捉去了。她看,看小孩子叽叽喳喳地笑闹;看寻常夫妻之间吵到一半忍不住先笑起来;看浩浩汤汤的送葬队伍抬着棺木边走边哭。
这些身影中,没有妖。妖不能从幼孩变成青年;妖不能成亲生子;妖死后不会有人祭奠。不,妖甚至不能自然地变老,老到落叶归根。妖只要活着,就得躲。只要躲着,就得活。直到被捉妖师收入石中,这一辈子才算结束了。可遇到那个捉妖师之前,没有妖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天黑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回去看看何田。
令她惊讶的是,碧落潭里除了何田还有一个身影。素禾定睛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梧遇。
他身边坐着的何田,不知何时已褪下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转而变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希冀与痛楚的神色。
梧遇见她回来,左手撑地让自己站起身,“素禾,菱菡可能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