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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彩云易散(三) 阿姐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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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的一天,已经有着三百年修为的碧落潭水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化成人形。她低头瞧瞧自己,虽然看不见脸,但对这副灵动纤巧如少女的躯体十分满意。
睁眼前,她就知道身边有一只鱼,不停围着一朵莲转。睁眼后,这二位没了容身之地,只好也变成人来陪她玩儿--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早化成人形了。
初为人的她什么也不懂,两位好友此前从未出过潭,跟她比也是四斤八两。
好在还有一只妖,三百多年前就化成了人,好像已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这么一只灵秀聪慧的妖,居然还愿意悉心教导她,丝毫不嫌她笨。
她仿佛是这天地间最温柔的存在,也仿佛就是素禾的亲生姐姐--虽然妖从来就没有什么亲人。
“你是雨妖,我是云妖。雨本是出于云,你我以姐妹相称也是应当的。”说这话时,她淡淡地笑着,眼尾微微下垂,颊边浅浅的酒窝将她衬得越发亲和。
是这只名为“纤凝”的妖告诉她,如何躲避捉妖师,如何使用闭气符,一只妖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
可是,这样温柔的声音,这样亲切的面孔,已经一年多没再出现过了。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纤凝阿姐究竟去了哪里。
是被捉妖师杀了吗?可是她经验丰富,妖力强大,怎会敌不过?是去了别处吗?可她怎会不告诉自己?甚至狠心丢下把她当成母亲的人类孩童阿曜……
素禾和阿曜在一年以前本是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说来也是缘分,两人相识不久后的今日从相互知晓,心头思念的人竟是同一个。
阿曜和素禾一样,只知道阿娘一年多前一声不吭便失踪了。其余的,同样一概不知。
“阿曜,你方才说,纤凝她提起过浮灵果?”
事关妖界机密,素禾留了个心眼,假口说带阿曜出去透气,其实是特地避开了叶淮。
叶淮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都没问便准允了,只用玩笑话说:“我将来可要收阿曜为徒的,你可别跟他说我的坏话啊!”
其实素禾心里又如何不明白?她只好再欠一个人情,将来有机会还给他便是。
“阿娘她倒没说这浮灵果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只说,她一位故友曾吃过这东西。”
“故友?她可曾说过这故友是谁?如今在哪?”
“这……阿娘没说过。她只说,她对不起那位故友。要不是她,那位故友便不用吃下浮灵果了。每次提到这位故友,阿娘都要伤心好半天,我怎么哄她都没用。”
这位故友是因为纤凝才吃下浮灵果的?纤凝还自觉对不起那位故友?浮灵果不是妖界求而不得的好东西吗?怎么在纤凝和这位故友那里,反而成了避之不及的累赘?
素禾自知阿曜知道的不比她多,再怎么追问也是无济于事。
从把阿曜送回叶淮所在的客栈到回到碧落潭,她一直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想到自己莫名失踪的“母亲”,阿曜也是同样的忧心。这下,反而要阿菀来讲故事逗他开心了。
一直一声不响的叶淮此时却慢悠悠蹲在阿曜面前,笑道:“阿曜,告诉哥哥,你刚才和素禾姐姐说什么了?
回到碧落潭,素禾才发现有人比她还要魂不守舍--是何田。走之前他还在神采奕奕讲大道理,回来后他就变成了双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素禾扫视一周,发现了一个更令她心惊胆战的事实--菱菡不见了!
菱菡喜静不喜动。若是平常出去透气,那定是何田或素禾硬拉着她,绝没有她自己不见了何田垂头丧气蹲在潭边的道理。
素禾心中一慌,连忙抓起何田的肩膀,问他出了什么事。
“菱菡……花金石……她又,又……”何田呈颓废状,一边抽气一边答道。
“菱菡她又被花拂抓走了?那你还在这儿发愣?快去救人啊!”素禾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是……”
“是什么?你快说呀!”素禾急得跺脚。
“是我自愿的。”
素禾猛地回头,发现菱菡正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身后。
素禾连忙冲上前去。确定菱菡真的没受伤时,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可细想过来,还是后怕。
“菱菡,花拂真的没把你怎么样?还有,什么叫‘自愿的’?”
“花金石到了夜间总是睡不安稳,而我的魅术正能解决此事。我答应帮他睡个好觉,而条件是……他不能伤害我,也不能伤害你们。”
菱菡面无表情地讲完了这件事,一旁的素禾听后却早已惊掉了下巴。
“可这也太冒险了!人类最爱言而无信,更何况他还是个捉妖师!”
“可是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菱菡就连笑起来都是冰冷的,“我若不这么做,素禾,只怕他会先一步杀了我们。”
素禾愣愣地盯着菱菡。她想说的许多话都被卡在喉咙里,想吐吐不出去,最后还是咽回肚子里。
“我猜想,花金石和叶银石此次前来为的也许并不是捉妖,而是另有要事。说不定不日便会启程,去往下一处了。”菱菡不想同伴有负担,于是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本意是安慰素禾。
身为妖,他们对天敌还是有点了解的。捉妖师很少有固定的居所,通常是走到哪除到哪,一个地方不会逗留太久。而菱菡此刻却说,花拂和叶淮甚至根本不是来捉妖,而是来处理什么事。
“菱菡,你是如何得出结论的?”
“他向我打听了一个人,说是咱们陵苏有名的神医,将他这毛病治的服服帖帖的。你道这人是谁?”菱菡又笑起来,这次的笑不再那么冷了。
没有捉妖师来捣乱时,素禾最享受之一便是贴上隐藏妖气的闭气符,装成平民百姓游玩了。因此,她对陵苏的了解几乎不亚于一个真正生活在陵苏的人类。
可她怎么没听说过这儿有什么神医?还将花拂难以入眠的问题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要说起神医,她倒是认识一个。不过她认识的这位是个树妖。当初在碧落潭边,要不是这位名为“梧遇”的神医,叶淮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听说梧遇去年实在没意思,心血来潮想体验一下被人类敬仰的感觉。于是,他接连贴了几日闭气符,在人多的地方支了个摊子。也不受银子,专给人治病,只为听人们赞上一句“吴神医妙手回春呐!”
他这么做,素禾不仅心生羡慕,更是觉得好玩儿。可这“吴神医”的名头传出去还没多久,梧遇自己先不干了。那天,他瑟瑟发抖地做回梧桐树,从此再也不肯出山。
素禾问个不停,他被缠得没办法,不得已才露了面,只对素禾说了一句话:“快快躲起来吧,陵苏来了捉妖师,还是金石捉妖师!”
素禾也被吓得不轻,不仅自己不肯现身,还不让菱菡何田出去,三只妖就这么在潭水里躲了整整两月时间,都快忘了该怎么做人……
不知怎地,素禾忽然回想起她救下叶淮那日。她明明贴了闭气符,他是怎么将自己认出来的?同为捉妖师,花拂还是比他更强一级的金石,怎么会认不出梧遇?
素禾说不出一个字来,惊讶地望着菱菡,目光中有询问之意。
菱菡笑着点点头。“他说,那位神医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为人医病。”
……那不正是梧遇被折断的树枝?
素禾只觉得火烧火燎,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因为方才那段回忆中,还有更重要的线索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了。
看着素禾再次消失,菱菡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可她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僵。
因为从她的背后,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种温暖而厚实的感觉……
是许久未说过话的何田,不知发什么疯,突然从背后紧紧拥住她。
他在她耳边呼吸着,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菱菡,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没推开,淡淡地笑了:“嗯。”
“这么说,半个多月前你拉我救的那个,是和花金石一起来的?”梧遇听了素禾凌乱不堪的表达,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个不重要!你就告诉我,去年你见到花拂是什么时候?”素禾心急如焚。
“这个……大概是五月上旬,怎么了?”梧遇一头雾水。
素禾听后,心神反而定了定。
五月上旬,正好是纤凝阿姐失踪的时间。她本来还疑惑,纤凝那么聪慧又强大,怎会轻易落入寻常捉妖师之手?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捉妖师,而是金石捉妖师花拂。
想到这里,素禾忽然一阵心痛。
可她知道,现在还没到落泪的时候。她要拿到纤凝的妖珠。只有到那时,她才能确定纤凝是真的死了。就算纤凝已死,她也决不会让她的妖珠落入杀害她的捉妖师之手!
捉妖师有彩石,妖亦有妖珠。一妖珠只一指甲盖大小,依据本体特征发出不同的光芒。
若妖是被捉妖师杀害,一般不会立刻死去,而是被捉妖师收进石头里,进入到一个名为“妖牢”的世界。
进入妖牢后,妖的灵力会一点点散去,最终汇聚成一颗小巧玲珑的妖珠。妖的灵力越强,汇成妖珠的过程也就越漫长,妖珠的等级也就越高。妖珠凝结完毕后会通过石头释放到外界,最终任凭捉妖师处置。
捉妖师石头颜色各不相同,代表的等级也就不同。每当石头吐出一颗妖珠,便是距离变色更近了一步。
可若是此妖并非被捉妖师所捉,而是僭越逾矩,做了所谓妖不该做之事,则它只会魂飞魄散,无妖珠亦无本体。
花拂实在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敌人,再加上他为人冷硬不懂变通,素禾本是万万不愿主动靠近他的。
可如今,她再无它法。纤凝是她的恩人。在她眼里,妖可以贪生怕死,却绝不能忘恩负义。
上次三人合力对付玄朔时,她和花拂曾匆匆见过一次。虽说打斗过程中他们除了玄朔根本无法腾出眼睛来看别处。虽说玄朔走后她就匆匆逃了,可她依然无法保证,花拂没有将她的样子记在心里。
如今看来,只能铤而走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