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相报何时了》灵芝茸茸

22、人间晚晴（五） 桂花婆婆真

　　阿翁瞬间大惊失色。

　　桂花历经岁月沉淀后依旧温柔的笑脸还摆在眼前。她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只等他回答。

　　最粗壮的一颗大树后，素禾瞪了叶淮一眼，意思是：你不是说一切包在你身上么？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叶淮安抚性地拍拍素禾的肩膀，又用眼神指了指一言不发的阿婆，意思是：人家都没急，你急什么？

　　阿翁年轻时就知道自己人笨嘴也笨。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恨铁不成钢。

　　阿翁以为自己已经组织了半晌语言，其实不过片刻：“我说桂花妹子啊，你这就不对了。我替你说话，那是因为你帮我老头子卖了桂花糕，可不是想打什么歪主意啊！再说了，当初留你过夜，本是我家老婆子的主意。你你你……怎能恩将仇报撬人墙角呢？”到最后，他气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桂花婆婆一瞬也再憋不住了。

　　终于，她卸下一整日以来温情脉脉的伪装，脸上的皱纹被大幅度动作撑开，捧腹大笑起来。

　　阿翁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就连她的嗓音，也在瞬息之间由优雅变成苍老了。

　　阿翁被桂花笑得心里发毛，还当她真是个寂寞疯了的山村老太太呢。

　　“怪不得，阿萍年轻时总爱说你呆……”

　　“阿萍？”阿翁终于意识到什么，“你、你是……”

　　“我是桂花啊，不是早说了么？”桂花婆婆这才终于停止大笑，眉宇间现出慈祥之色，“作为老友，直到今日才舍得现身，桂花给你们这两位小友赔不是了！”

　　阿翁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和过来，一个人便再藏不下去了。她缓缓踱步至阿翁身前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红肿的脸。盯着盯着，她自己的眼也红了起来。

　　“阿萍？我……桂花……你……你可消了气？”

　　阿婆破涕为笑：“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呆，尽惹得人家看笑话！还有啊，既然是我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你就会自己出来吹风……”

　　阿翁想说：我早就告诉过了，是你没有听。

　　可他想了想，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番话：“阿萍，你总怕我想家，怕我后悔跟你走。可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我带你走的啊……”

　　阿婆愣了愣。是啊，当年本是他替树下的她抹掉眼泪，是他激动地给她看包袱里简直儿戏的盘缠，是他语无伦次地说，阿萍，咱俩私奔吧。

　　也是他一路牵着她的手，怕她想家便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只为逗乐她。

　　还是他，每次争执不下时总是主动跟她低头认错，尽管自己心里的委屈根本无人可说……

　　好在她现在看到了。看到了这个从小傻到老的他。

　　阿婆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脸蛋憋得通红，甚至红过了刚被打过还未消肿的阿翁。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便闭上了嘴，转过身来不再看阿翁，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阿翁忙不迭跟上，嘴里傻乐呵着，并未察觉出阿婆深匿心底的细微不自在。

　　至于那点不自在究竟来源于何处……其实不过是阿婆被阿翁一句“阿萍”给勾起了回忆，忽然发觉自己这辈子好像还从未好好唤过他一句，不禁心生愧疚。

　　心里有想法是一回事儿，可嘴里喊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左右不过“阿苇”二字，在喉咙里徘徊了千百遍，最终还是没能吐出去。年轻的时候叫“呆子”，都黄土埋半截了，反而成天“阿苇、阿苇”的叫……成何体统！阿婆脸上一热，不知心虚什么，匆匆往家里赶……

　　“你早看出桂花婆婆是妖了，是不是？”素禾佯怒，言外之意是“你果然有事瞒着我”。

　　叶淮笑笑：“桂花婆婆连掩饰都没掩饰。若是连这等妖气都察觉不出，我怎对得起它？”说着，他晃晃那块银石。

　　素禾白了叶淮一眼，惹得他又笑起来。

　　她没再理他，转而思考起另一件事来。

　　昨夜，这位桂花婆婆尚且“昏迷不醒”时，她曾一度觉得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到了今日，桂花婆婆虽睁开眼却一直戴着一副名为温柔的面具，眼熟的感觉自然而然地消失了。直到……此刻。

　　正在方才，阿翁阿婆多年的心结终于得以化解，桂花婆婆也终于露出了真实的面目：豪放不羁的、爱笑的、富有同情心的；她是桂花妖，身上飘着一股清香……

　　素禾忽然脑海一闪。

　　桂花婆婆的脸，忽然与记忆中一个一闪而过的模样重合了。

　　那日她在乾山上见到了数不清的老年人模样的妖类同族。她曾向一位酒妖婆婆委婉地打听他们齐聚一堂的目的。结果那位酒妖婆婆非但没有告诉她，反而还出言讥讽了她。

　　重点在后面。当时，是不是有一位热心的花妖婆婆给她解围来着……

　　“素禾，你怎么了？”见素禾许久未理睬自己，叶淮还道她是真被自己的隐瞒给气到了呢。

　　“叶淮，我还有点事，麻烦你帮我跟阿翁阿婆他们道个别吧。”素禾见桂花婆婆的背影已然渐行渐远，连忙跳着步子跟上，还不忘回头认真地嘱咐叶淮。

　　好在对于素禾的跳脱的处事方式，叶淮早已习以为常了。

　　桂花婆婆完成了一件大事，正在心中默默夸耀着自己的善心与手段。毕竟是被她见证过昔日和睦的人类小友，她怎么会忍心看着他们在误解中过完人类短暂的一生？

　　现在，一事已闭。她也该回去同她的老妖友们相聚了。

　　“桂花婆婆，请留步！”

　　桂花回头，见是这一日来明明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一句话也没跟自己讲过的陌生姑娘，有些疑惑。

　　“桂花婆婆，您不记得我啦？”

　　桂花仔细回想了一番，却实在想不起处自己何时见过这位小友。

　　素禾刚想解释，又转念一想，不记得也许更方便行事。于是她干脆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桂花婆婆的胳膊，故作亲昵地笑道：“桂花婆婆您看，您也是妖，我也是妖，咱俩可是同族啊！同为妖族，居然又同在同一处人家相逢，还为解决了同一个矛盾，算是合力挽救了一对璧人。您说，岂不有缘？”

　　好在桂花婆婆本就是个热心肠，没翻着白眼骂素禾是神志失常，而是客气道：“哈哈，只可惜我老桂花可没这么强的妖力，化你这么一副好皮囊。”

　　“那又何妨？素禾以后就不去别处了，就在桂花婆婆身边护着您！”

　　桂花忽然就愣住了，不敢再说笑，驻足看着素禾的眼睛，试图分辨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素禾天真无邪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望进眼底尽是真诚。

　　桂花心想完了，十分真。

　　“桂花婆婆，素禾化为人形至今不过十八年，这十八年来的每一天都是风餐露宿，从无知心之妖。素禾当然知道为妖本该如此，只是素禾也很羡慕人类能有自己的家人。桂花婆婆，难道您就没有这么想过？不如，以后就让素禾来做您的家人，时刻陪伴着您……”

　　桂花不敢接话，只好尴尬地笑笑。

　　“素禾年纪太小，做桂花婆婆的家人还不够格，是不是？”素禾见这招没用，连忙换了一计，楚楚可怜地眨巴着眼睛，居然还真挤出两滴泪来，盛在那双本就水灵的眼里，叫人看了难以不动心。

　　“素禾小友，你别这么说。倒不是我老桂花不想要你这个忘年交，只是……我所住之地，有一个管事的妖，只容纳妖力弱极、化成老年人模样的妖，至于你们这样妖力强的、化成年轻人模样的……该是极有本事才对，不管是假扮人类还是与捉妖师周旋都该轻易得多，大可不必跟我们这把老骨头抢。”

　　抢？为何用到抢字？难道这群弱妖所住之地有什么天然的资源？

　　素禾疑惑地思索着，不由自主联想到初见桂花婆婆那一日。

　　那是在乾山上，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化形老年人的妖……这么说，想必乾山便是桂花婆婆口中的所居之地了。至于那个“管事的”，难道是那个给了她浮灵果的蒙面妖？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更要从桂花婆婆这儿套话了。不仅如此，她还要亲口问问那个蒙面妖，那日给自己吃的所谓浮灵果究竟是什么东西！害得她灵力大损，险些命丧玄朔之手！

　　桂花见素禾久久没回应，还当她正因没结交成朋友而暗自神伤呢。看得实在不忍心了，甚至出言安慰道：“素禾小友，你也莫要伤心。等你活得久了，自然妖友也就多了……”

　　素禾很快反应过来，并想出了新的应对策略：

　　“桂花婆婆，您说的其实素禾早就有所耳闻了。您们聚集的地方是在乾山，您说的管事者是个青年男妖，是也不是？”

　　那蒙面妖的面容她还未见过，不过从他的身形和露出的手来看，应当是这样。

　　果然，桂花婆婆瞬间大惊失色：“这些东西，你已经听说了？听谁说的？怎么就传到了外面？”

　　看来她说中了。素禾很满意桂花婆婆的反应。

　　既有了头绪，那她也不必再执着于跟着桂花婆婆了。毕竟她有“身随心移”的法术傍身，想找到谁又岂是难事？

　　“桂花婆婆，晚辈告辞啦！不管您怎么想，您永远是我的忘年交！”素禾笑着眨眨眼，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

　　独留下桂花婆婆在原地惶恐：“真的传了出去……”

　　素禾并未立刻前往乾山，而是先回阿婆家借了一身行头。

　　脸上该有的皱纹是模仿不来了，她只好将头发弄得乱糟糟的，遮住大部分脸。再从灶底取了把灰抹上掩饰，看上去落魄已有七八分。弯腰驼背的走路姿势好学，嗓音也并不难模仿。

　　好在叶淮已经走了，不然看到她如此认真地将自己打扮成老婆婆模样，定然笑得合不拢嘴。

　　万事都已就绪，素禾一个闪身便来到桂花婆婆所在之处。

　　素禾所想果真没错。这地方确有桂花婆婆无疑，却并不只有她一个，而是聚满了形态年老之妖。他们有的站着，有的盘膝而坐，闹哄哄地彼此寒暄着，氛围倒是和睦。

　　不难看出，这是在山洞中。本该黑漆漆的，只因点了火折子而看得清晰。

　　上次她情急之下来到乾山，本意便是盼望着能侥幸得妖族同类相助。可结果同族倒是有，只不过不是一群，而是一个。还是唯一和她有着深仇大恨的一只。

　　如今看来，这些同族确实生活在乾山上，只是大多数时间都躲避于山洞内，因此她没能见到。

　　乾山上山洞众多，即使大部分平日里没人去，也还是偶尔会有人或妖闯入，吵架后一怒之下到山洞里过夜的阿婆就是很好的例子。而她现在所在的空间之所以能被这些妖毫无忌惮地使用，想来安排者必定花费了不少心思，机关暗道什么的肯定少不了……

　　虽说她完全可以不用任何手段直接来到蒙面妖面前，可这样做有两点不妥：一是暴露自己太过危险，二是恐怕蒙面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告诉她真相。

　　这么做虽然也有不妥，可她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山洞内的第一个夜晚很轻易便度过了。几十个妖挤在一起一同入睡，既暖和也让她有点不自在。除此之外，她心里始终挂念着浮灵果的真相，因此一夜都没怎么闭眼，只是盯着山洞里的顶壁发呆。

　　这群妖体力不好，也就容易疲累，觉也就睡得多。虽然看不到外面的光景，不过凭经验而论，现在应该已经日上三竿了。

　　群妖这才陆陆续续地醒过来。不过，反正也不能出山洞，他们即使醒过来也是无事可做。

　　素禾回想起桂花婆婆所说，满心不屑：这地方，你让我来我还嫌闷呢！要不是为了弄明白真相，我才不来这与世隔绝之地……

　　只可惜，真相还毫无头绪呢，先来了一个老熟人。

　　“这位老友……怎么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素禾心中一窒，因为她已迅速辨认出，是桂花婆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