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相报何时了》灵芝茸茸

17、美玉山果（十二） 危机时刻，

　　从叶淮手中接过小儿子时，郭眉的手是颤抖的。

　　她哑着嗓子，叫大儿子倒杯茶来。

　　“敢问大人……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倒不难。你们村最近被妖闹得鸡犬不宁，村民们如今最信任的便是捉妖师一职。”叶淮接过茶杯，小口抿了抿，又放下，指指自己的银色石头。

　　“大人请回吧，昨夜是我执迷不悟，差点害人害己。这种事，有胆量做第一次，就再做不出第二次了。宁家姑娘，我不知她在哪里。”

　　“那便对了。我来此处，本也不是寻什么宁家姑娘。只是叶某尚有几处疑虑，还请郭嫂为我解答一二。”

　　“大人只管问便是。”

　　“郭嫂常年久居于此，那醉魂坊正在这村子不远处。郭嫂想必清楚，此地的由来，以及那当家女子的身份吧？”

　　郭眉瞧了瞧叶淮，又瞧了瞧那块银石，眉头紧蹙，显然犹豫着什么。

　　叶淮也不急，静静等待着，将杯中剩余的茶喝净了。

　　她昨夜差点犯下大错，自己的三块骨肉险些没了母亲……是叶淮阻止了她，也是叶淮让她得以再见亡夫一面。

　　几番思索斗争过后，她决定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叶大人，你是聪明人，更是慈悲人。有些话，本不该对你们这些人说，可我知道叶大人你不一样，你就算知道了实情，也定然不会趁机害人……”

　　叶淮笑着，不置可否。

　　“那醉魂坊的主人，叫曼裳，她其实……是个女妖。”

　　叶淮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聆听着。

　　“只不过，她对村里人颇为热心，还做了这样的大好事，莫说我们护着她，其实……是村子根本离不开她。因此，就连寻常捉妖师来了，我们都不曾透露过她的身份。”

　　“你方才说……她做了让你们全村离不开的大好事？是什么？”

　　“所谓大好事，正是醉魂坊。大人您有所不知，喝了她的酒，便能入魅境。在魅境中这一夜，爱慕之人会出现于梦中，以解人相思之苦。只不过……”

　　叶淮的心咻地空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想入魅境也并非易事。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入一次魅境，怎么也得操劳两三年，还得省吃俭用，怎么也是苦了孩子……”说到一半，郭眉眼眶又红起来，“不过即便如此，大家也还是很感激曼裳姑娘。再怎么说，这也是个盼头啊……”

　　叶淮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再也不能如平时般粉饰太平地爽朗大笑了，只宽慰了郭眉几句，道过谢便匆匆离开了。

　　目送叶淮离开后，郭眉叹了口气，肿胀的双眼又开始疼痛起来。

　　她感到有谁拽了拽自己的衣角。低头一看，是大儿子。

　　她蹲下身去，任由儿子替自己抹掉脸上的新泪。忽然，手里一重，儿子交给自己一个钱袋。

　　她一惊，连忙打开来看，里面装着数不清的碎银子……

　　素禾现在可谓是无事一身轻：她不用再担心孩子们跟着自己会见不得光，因为已经有了叶淮这个不愁吃穿的人做担保了。她来乾山一带的目的本是寻找什么浮灵果，可如今世间唯二的浮灵果其一在不相熟的雷妖手中，早已不知所踪；其二……更是被她自己给吃了。

　　虽说她不了解伞妖曼裳到底是何来头又为妖如何，但再怎么说也该比玄朔好上千百倍吧。

　　让曼裳稳坐副妖主之位而削弱玄朔的威风，岂不正合了她素禾的意？

　　如此说来，她留在这里再没有别的可图之处了，倒不如早早回到陵苏，也好跟菱菡他们团聚。至于那乾山上的蒙面妖以及诸位年老体弱之妖，还有那个举止怪异的银杏树妖楚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纵使她好奇心泛滥，一想到这些事可能如何错综复杂又如何暗流涌动，她还是觉得不管为妙。

　　正琢磨着何时出现在碧落潭才能吓他们一跳，素禾毫无征兆地双腿一软，重心朝前跪在了地上！

　　素禾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大概是吓的。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浸泡在苦水里，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液体自口腔涌出！

　　素禾抬起手，哆嗦着沾到自己嘴角，又哆嗦着，举到自己已经无法聚焦的眼前--是血！

　　素禾闭上眼，试图凝神聚力。

　　无缘无故糟了意外，她此刻唯一的办法是趁着法力还没失灵赶快回到碧落潭。或者，至少有个熟人在身边。

　　可她也早猜到了，法力已经失灵了。

　　陵苏太远，那……近一点的地方呢？

　　素禾眼前已然开始发黑，所以她自觉闭上眼和没闭也没什么区别。

　　她脑海中想的地方是乾山。起码那里都是同族，鲜少有捉妖师会来。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嶙峋巍峨……成功了。

　　她暂时松了一口气。

　　直到……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呦，这不是我的爱徒吗？怎么，昨日还逆反起来跟为师摆架子，今天就知道认输啦？”

　　素禾的双眼已经不能视物了。但通过玄朔的口气，她判断出今日乾山上没有任何其他同族，只有……这个前师父，如今的死对头。

　　她甚至能想象出来，玄朔说这话时，神情是多么得意，对她又有多少杀意。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狼狈？难道和那天吃的荆果甚至是浮灵果有关？

　　这两个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可她现在根本来不及细想。

　　“昨夜……不是被副妖主……制得服服帖帖的？怎么今日……又有功夫……来耍威风……”

　　除了吃力地拖延时间外，她在心中飞快地梳理着：法力并没完全失灵，她可以去近一点的地方。她现在估计撑不了多久就要晕过去了，当今世道就连清醒着都要躲躲闪闪，更别提一个失去意识的妖了……

　　所有同她交好的妖都在陵苏，乾山一带她只认识楚繁和蒙面妖……

　　虽说她总觉得他们也属于心机深沉之辈，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她在心中默念，第一个是楚繁所在的位置。

　　没动。

　　……近处的法力也消失了？还是说，楚繁根本不在近处？

　　口中，她还在倔强地拖延着：“你可知……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为、为何？”

　　咦？是她的错觉吗？怎么玄朔好像有点紧张？

　　“因为……我，吃了，浮灵果！”

　　她不死心，在心里默念蒙面妖的位置。

　　还是没反应。

　　“哈哈哈哈！我当你知道了什么！不过是骗老子的！”

　　素禾心中一慌。她明明就是吃了浮灵果，他怎么一口咬定是假的？

　　叶淮和她分别不久，应该还在附近。可是……可是，他是捉妖师。她怎么敢笃定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时，他不会给予任何伤害？

　　退一万步讲，且不看他本人究竟如何，她又怎么敢赌花拂不在他身边？

　　意识越来越昏沉。

　　素禾忽然豁达地想，捉妖师捉她，乃天命。而同族杀她，是大耻，是自相残杀……若妖族内部尚且如此，又拿什么同仇敌忾，又拿什么对抗狡黠的人类？

　　虽然看不见，可素禾可以清晰地感知到，玄朔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叶淮像是被剥离了灵魂，这才发觉自己失魂落魄中荡到了乾山脚下。

　　无论是爹娘还是花师父，走前都曾跟他讲过，妖界有一神果，名为浮灵果，三百年才结一次果，一颗就会使妖界发生翻天覆地之变化。至于什么变化……目前无人知晓。

　　不过，通过翻阅几百年前的古籍，师父曾推测过，这结果之处，正是乾山。而最近一次结果的时间，正是此年此月。

　　为这事，他和花拂特地从陵苏赶来乾山一带。不过，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他的对手可是几千几百年的大妖，能活到这个时候，个个精得流油。而他这个局外人不仅生活经验不足，就连这浮灵果到底长什么样、是用来做什么的，都是一问三不知。还拿什么凑热闹？

　　也许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到住处，带上孩子们和花拂，回到陵苏。可是，他真的该回去吗？

　　他们捉妖师大都四海为家，十几年来，他早已行过万里路。这地方的妖除净了，便去下一个地方。若除不成，那自然也该换个地方。

　　可陵苏不一样。

　　若走……他想办的事还没完成。若留……这里有个女妖，叫素禾。

　　他承认，自己散漫惯了的一部分原因是不想伤害那些无辜的妖。

　　可他从没说过自己要与一只妖产生什么藕断丝连难以言说的感情！更何况……他们才见过几次？又了解多少？

　　他脑海中挥散不去的是魅境中她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

　　“妖和人，那个那个……可是会魂飞魄散的！”

　　作为捉妖师，他当然知道，妖是不能与自己品种相异的妖或人发生□□结合的。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叶淮脑海中愈发混乱。

　　难道是因为她救过自己的命，所以他错把恩情当爱慕？

　　叶淮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头凝思着。

　　下一瞬，他鞋尖不远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活人！

　　叶淮以为自己思虑过度产生了幻觉，连忙扬起手来给了自己一巴掌。

　　痛劲过后，他偏过头再看，这才发觉出不对劲来。

　　素禾趴在地上，显然体力不支。而她的嘴角，是尚未干涸的血丝！

　　叶淮立即明白了：素禾是遇到了危险，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将自己传送到了他的身旁。

　　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故作矜持的心虚，在这一刻统统被他抛诸脑后！

　　素禾感到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拽起，身体的大半重量瞬间被过渡到另一人的臂膀上。

　　“能走吗？”她听到他柔声问。

　　这一次，终于赌对了。

　　素禾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懈下来，任由自己的意识归于一片浮沉中。

　　她只知道叶淮离自己不远，可她不知道的是，叶淮所在之处，正是乾山山脚下！这幅温馨的人妖互助之景，正被半山腰上的玄朔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