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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美玉山果(九) 叶淮巧救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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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叶淮刚沉浸于素禾终于逃走的欣慰情绪中,一低头却瞧见了站在原地的宁菀。两人一俯一仰,相互呆望而无言。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拿食指在唇间竖了一下,示意宁菀噤声。
宁菀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要是让花拂知道素禾带错了孩子,就等同于让花拂知道了素禾还会回来找他。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叶淮决定尽快溜之大吉。
“花兄啊,你看天色也不早了,天也怪冷的,阿曜早困得慌了,不如……”
“我明白。找个客栈歇下便是。”
“那哪行呢?这第一次来乾山,虽说没见着所谓浮灵果,但好歹与玄朔酣畅淋漓地大战了一场,走,痛痛快快地喝一杯去!”
其实花拂向来滴酒不沾。而叶淮也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故意出此言,实则意在支走花拂。
不出所料,花拂果然白了他一眼。
叶淮如往常般散漫地笑了笑,内心却在催促花拂赶紧离开,而自己也好尽快带着宁菀溜之大吉。
不出所料,花拂果然不再理他,负着剑独自扬长而去。
叶淮连忙松了口气,在目送花拂背影渐行渐远的同时伸出手去拉身后的宁菀,却在花拂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边是空空如也的。
这是怎么回事?!
叶淮忙不迭狼狈回头,像个觅食的猴子一般来回寻觅。茫茫夜色中,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阵清晰的“哒哒哒”的脚步声,似乎在不远处。
作为一名叱咤风云的捉妖师,五感灵敏正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
而轻功,更是上乘,不在话下。
他索性踏到屋顶上,在风中努力辨别着那微弱声音的方向。
正是此处!
叶淮很快便找准了地方,丝毫不拖泥带水,四平八稳地用一只脚撑住身子落在地面,与对面的妇人来了个面面相觑。
这妇人似乎带有深深痛苦的表情很快凝固住了。惊慌失措中,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臂弯里还挟着一个小家伙。这小家伙正是在叶淮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的宁菀。
宁菀没哭没闹更没挣扎,像个小呆子,没有半分被拐走的孩子该有的惶恐不安。
叶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用一只手抱住宁菀,另一只手抬起那妇人的胳膊,他故意没收着力,意在给恶狠狠地这牙婆一个教训。
果然,那妇人立即吃了痛,慌忙用左手轻轻地揉捏着右胳膊,脸上的痛苦更重了几分。
叶淮缓缓将宁菀放在地上,宁菀却出人意料地退了一步。
叶淮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不为他所知的隐情。
“叶淮哥哥,这是我们村的郭姨,不会欺负我的。”宁菀乖巧地笑着。
叶淮没猜错,这个妇人果然同宁菀认识。
那位郭姨似乎也怔了一瞬,她将自己的头缓慢抬起来,眉头紧皱,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宁菀人畜无害的微笑。
“是……我看阿菀站在生人面前,怕她有危险,就想着……反正是邻里,不如把她接到我家……去住上一段日子。”郭姨的声音哑哑的,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刚撕心裂肺地哭喊过。
叶淮静静地听着,并不打算戳穿这一切,而是摩挲着宁菀的小脑袋,柔声问道:“那阿菀告诉郭姨,叶淮哥哥是不是坏人?能不能保护你?”
“郭姨,叶淮哥哥可是银石捉妖师呢!他对我可好了,你放心吧!”宁菀弯起眼睛来,对着郭姨一笑。
郭姨再也抑制不住了,没有任何征兆地半蹲下来,突然开始抱头痛哭。
她的泪一颗也没断过,嗓子里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也许是因为已经哑了。
宁菀的眼眶也湿润了,她立即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那颗悲愤欲绝的头,用小手温柔地抚摸着郭姨凌乱的发。她的喉咙里是惯常的压抑着的哭腔。
“郭姨,对不起……”
郭姨却更加绝望了,从撕心裂肺中挤压出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语。
“是,是郭姨……对不起你……”
她本来早就打好了算盘,等找到这个小丫头片子,二话不说先抹了脖子,以解自己亡夫之恨……
这些年妖物纵横,本来就少太平日子可过。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如今全凭她一个人拉扯着。
家里的男人呢?叫吴佐,白天刚死了。
怎么死的?为了给老爷子报仇,结果自不量力地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老爷子是谁?眼前这小丫头的祖父。
短短两个时辰,她好似已经苍老了二十岁。她想找个人杀掉以解心头之大恨,可绝不能是那要了丈夫性命的风妖。
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小丫头最合适了。
可现在,一切都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捉妖师给搅乱了。她恼吗?还是庆幸?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小丫头大概知道自己方才究竟因何被急匆匆地带走。
但这个做了七年邻里的小丫头,居然一笑了之了。
什么意思?吴佐、宁菀、捉妖师……他们为什么都这样自命清高?就为了衬托出她的丑陋不堪吗?凭什么!
可如果,今天这个碍事的捉妖师没有出现呢?难道她真要让自己的双手同那些可憎的妖物一般,也沾上洗不掉的血?
然后呢?难道彼时她的日子就好过些了吗?
……
叶淮半晌沉默无言,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他又不了解来龙去脉,当然不好指手画脚故作高深地胡乱摆布什么。
不过他想着此间事了,最好还是把宁菀带走。毕竟眼前这个妇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就算此刻良心回笼了,也指不定日后会憋什么坏水。
他退到一边,慢悠悠地等着二人解决完自家仇怨,自己好带这小丫头找个安静的地方先美美睡上一觉,待得天亮了乖乖地等着来无影去无踪的素禾来找自己。
他从来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但世上比他多管闲事的人可多了。
就比如,这个一双妖娆丹凤眼的女子。
她义正言辞地谴责着郭姨,态度激动:“大姐,您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方才我都瞧见了!您那个气急败坏贼眉鼠眼的神情,还有那恨不得飞起来的小碎步子,任谁看了不知道您心里打的算盘?还到你家住一段日子,哪个没心没肺的会信?!”
这话让装傻充愣的叶淮和宁菀很尴尬。
这人不是明显拱火呢吗?还有,她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年头,会“瞬间出现吓别人一大跳”这门本领的人还真不少。
叶淮不动声色地将宁菀的胳膊向自己这边扯了扯,宁菀也乖巧地凑了过来。
台子还是那个,戏却换了一出。唱戏的是临时顶上来的,因此一字一句皆感情充沛,令人不免动容。
“大姐,刚才话说重了。其实,你又何尝过得轻松呢?你思念亡夫之痛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么?”
曼裳已经话锋一转,自然地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说得郭姨立即心头一颤。
“吴大哥这人,哪都好,坏就坏在实在太好心肠。要不是为了人家的事硬做这个出头鸟,怎么会……唉!”
曼裳越说越激动,郭姨很快便被她眼眶中闪动的星光给感动了。
虽则郭姨心头不免又晃动了一阵,但她面上仍然只是轻轻地摇头,并不打算跟这个并不大相熟的姑娘倒苦水。
不料这姑娘却挺咄咄逼人:“若我有一个法子,能让您,再见吴大哥一次呢?”
郭姨明显愣住了,蹙了蹙眉,心里也知道这起死回生乃老掉牙的江湖骗术,失心疯了才会信呢。
郭姨本想直接破口大骂,但看了看这姑娘一副热心肠的模样,话黏在嘴边,出口却变成了这样……
“姑娘,不劳烦你了。这个人呢,活着我看了心烦,死了……”
郭姨本想说“死了倒还省心”,说到一半却突然怔住了,眼眶一红,又开始哽咽起来……
“大姐,哭累了吧?快吃个果子歇歇!”曼裳殷勤地翻着袖子,很快便从中递过来一个果子。
郭姨是淳朴的村里人,纵使对这陌生女子口中让她重见吴佐的法子心存疑虑,但她怎么也不信会有人拿个果子来害自己。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曼裳,接过果子来便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大口。
“如何,这果子可甜?”
“姑娘,真不知怎生谢你才好……”
在日子一团乱麻时有人肯伸出援手,哪怕是一个果子……她也觉得足够感激涕零了。
“公子,这果子又脆又甜,不如给这小妹妹也来个?”
曼裳眼波流转,关切地盯着宁菀。宁菀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便身子一缩,怯生生地躲到了叶淮身后。
如今这世间,还真是走一步遇一个怪人。
叶淮理也没理曼裳谄媚的笑容,深知自己不宜再耽搁了。是非之地,离开得越早越妙。
可惜他回头得太早,压根儿没看见曼裳嘴角勾勒出的优美弧度。
“叶淮哥哥,这是什么味道?”
叶淮后知后觉地深吸一口气,这才惊觉空气里似乎真的弥漫着一股奇香,却不是花果之自然香气,倒像是女儿家的脂粉香气。
“叶淮,你果真在瞒着我做些好事。方才那两个妖物,你可瞧见了?”
还来不及细想这股诡异香气究竟来源于何处,叶淮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再抬头,竟是分别不久的花拂。
两个妖物?他一直在这,连个影子都没看见。花拂说的该不会是郭姨和这个“热心肠”的分果子姑娘吧?
叶淮张了张口,刚梳理好该如何讲述这一连串的荒诞经过,就猝不及防地发现——
眼前的一切,瑟瑟发抖的宁菀、气喘吁吁的花拂、眉头紧锁的分果姑娘……都在旋转!
等等,她为什么眉头紧锁?
等等,眼前好像又多了两个人!不对,他们的气息……是妖!
叶淮终于知道花拂口中的“两个妖物”指的是谁了,明显是自己救过的何田和这个自己不认识的白衣女妖。
他们不好好呆在陵苏,上这儿来凑什么热闹?难道是来找素禾的?素禾现在又在哪?
……
四人两妖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夜色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平静,曼裳站在原地轻轻“啧”了一声。
那个妇人,挺可怜的,再怎么说她丈夫也是丧命于玄朔之手。这一趟,就当送她的了。
可是,花拂怎么会在这儿?
那两个小妖似乎是素禾之友,又是何时躲藏在此地的?自己光顾着留意叶淮,竟对此毫无察觉。
罢了,反正是一些不相干的人。
反正主子交代的她已做了。
更何况,她还夹带私货地给这丫头使了个小绊子,怎么算也是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