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相报何时了》灵芝茸茸

13、美玉山果（八） 素禾误入魅

　　素禾彻底惶恐了，一声接一声的“好姐姐”脱口而出，结果无济于事。

　　等到那只通体素白的瓷杯递到了曼裳手中，她脸上的神色反而更加不快了几分。

　　“怎么只有一杯？没看到有两个人么？”

　　由于忌惮着曼裳给自己灌些怪味儿酒，玄朔吓得手都不稳了，这只盛满了香醇美酒的素白瓷杯险些摔得七零八落。

　　好在曼裳眼疾手快，不仅用另一只手四平八稳地接住了瓷杯，而且还一滴未洒。

　　要是搁平时，素禾肯定早就惊叹于这敏捷的反应了。可现在，她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曼裳，你能不能有点心？连不过九龄的人类孩童也要害吗！”

　　“害你们？素禾，酒里自有桃花源，你去了便知。”

　　气氛已经诡异到了极点，曼裳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奇异的艳丽。

　　这是怎么回事？！

　　素禾恐惧极了，胡乱地挥舞着被牢牢箍住的手腕，像是刀下垂死挣扎的鱼肉。

　　她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偏要自讨苦吃地探出头去看里面求饶的人究竟是不是玄朔。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不仅如此，她还连累了这个无辜的孩子阿曜！

　　素禾求生的欲望本能地掩盖过了剑拔弩张的愤怒，于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不是指着曼裳的鼻子破口大骂，而是在明知不可能敌得过二人的情况下出乎自己意料地带着哭腔求饶道：“……求你，放了我。今天看到的，我发誓不会说出去。”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样的承诺根本不可能会奏效。但死到临头，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曼裳慢斯条理地扯了扯嘴角。

　　“素禾，你不应该这样的。一直保持你的高傲不好吗？为什么要求我？”

　　方才过于恐惧而忽略的一些细节，意外地冷静下来后被素禾拾起。

　　拾起后，带来的是更加剧烈的恐惧。

　　曼裳怎么会知道她叫素禾？

　　还有刚才那两段疯疯癫癫的话，本不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更不应从和她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自傲的曼裳口中说出。

　　“你到底是谁？！”素禾所有理智的委曲求全都消失了，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只是不甘心被人害死了还不明不白地不知凶手到底是谁。

　　曼裳一怔，仿佛是被素禾一句话给点醒了，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悲悯瞬间一扫而光，换上了一以贯之的傲慢。

　　“你给我记好了，我叫曼裳，是当今副妖主，更是能收服你的伞妖。”

　　“别杀我！我……灵气极强！若留我当手下，你日后必定更有作为！别说副妖主，妖主想必也不在话下！”

　　素禾电光火石间想起了那蒙面之妖说她“灵气极强”的荒唐之言。她当时将信将疑，此时却不得不搬出来当做一个劝说曼裳的理由，胡言乱语起来。

　　曼裳果然不为所动，还忍俊不禁地漏出半声笑来。

　　素禾心想：这件事说出来果真引人笑话。

　　她彻底没了法子，纠结地看了一眼身后惨白的小脸。

　　“没被捉妖师杀死，而是倒在你这样厉害的妖界前辈手里，算我素禾有幸。只是……他是无辜的，真的不能放过他吗？”

　　其实素禾心知肚明，依玄朔那个德性，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阿曜？更何况他们眼前的是曼裳，远比玄朔还要乖僻，令人完全摸不到头脑。

　　阿曜抓着素禾的衣袖，不顾自己吓得发抖的身子，突然恶狠狠地瞪了曼裳一眼，气势汹汹地叫嚷道：“亏你还是个妖，怎么能这么残害同胞！你这样和那些不分黑白的人类捉妖师有什么区别！”

　　素禾慌忙地瞪了阿曜一眼，生怕他惹火烧身。

　　曼裳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有人称赞妖的德行，而且显然不是为了讨好她故意反话正说。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哈哈哈哈！”

　　曼裳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此刻在素禾耳中却有些令她毛骨悚然。

　　“别怕，我行事虽说算不上堂堂正正，但总不会害了自己人。”

　　这个曼裳讲话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素禾已经不指望能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了。

　　好不容易从玄朔手下死里逃生了，难道这么快就要命丧黄泉了？

　　虽说曼裳性子实在怪异，但素禾到底没亲眼见过她杀人，于是就打心眼儿里觉着死在她手上再怎么说也比死在玄朔手上好。

　　至于阿曜……欠他的可就说什么也还不清了。好在人类都有转世轮回，没过多久又是一条好汉。

　　菱菡跟何田……欠他们的是真的不可能还得清了。好在他们两只妖相依为命，总好过只剩一个。

　　曼裳的脸靠得越来越近了，素禾不得不默默倾倒于她的美貌，又不得不感叹她的蛇蝎心肠。

　　那只白净光滑、白里透粉的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素禾心如擂鼓。

　　一旁的玄朔对阿曜做了同样的动作，耳边立刻传来了阿曜怒骂和吐唾沫的声音。

　　曼裳毫不费力地施了个法，素禾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张大了。

　　这个裸露这嗓子的动作让素禾想吐，又忍不住心想：若我也能活个几百年就好了。那只神秘之妖的“灵气极强”之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几百年后她真的能成为曼裳这样实力强盛又不是风流的妖界知名人物呢？

　　思绪太多，动作太快，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杯酒到了口中是清而甜的，到了喉中也是暖而润的。只是动作太粗暴，她刚一下咽就忍不住连连干呕。

　　不知酒的毒效何时才发作，反正她现在还好端端的，半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

　　曼裳却淡淡地笑着，笑中没有半分得意之情。

　　一旁的阿曜也咽了“毒酒”，怯怯地展臂抱住了素禾。素禾也连忙紧紧拥住阿曜，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妖瑟缩地相拥着，等待着毒酒带来的可怕的焚身反应。

　　她不愿看到阿曜痛苦地吐血的场景，所以始终双目紧闭，享受着黑暗带来的些许熟悉的温暖。

　　周围静悄悄的，曼裳的笑声没有了，阿曜的胳膊始终有力地环绕着她。

　　“素禾姐姐，这是哪？”

　　阿曜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素禾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刚想回一句“这便是阴曹地府”，却发现事实似乎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

　　即目所见，并非自己想象中黑乎乎的一片，也没有什么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迎接自己，她不明不白地来到了一个村子里。

　　这村子乍一看景色还挺美，随处可见的参天大树和蜿蜒的藤蔓，还有满地的落花。只不过雾气蒙蒙的，看不太清。

　　不对！素禾忽然意识到，现在应该天还没亮，怎么眼前的一切景象瞧得如此清楚？

　　村子里的人也不少，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按理说素禾该喜欢这个环境，可她此时此刻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诡异的地方不光在于明亮的景色，更在于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都两人结伴而行，而且动作之间都透露着一股亲昵。

　　这种亲昵的动作按理说只应该与至亲至爱之人才能做得出来。可不知为什么，素禾就是觉得这些人两两之间表面上的亲密里面似乎又透露着一股生疏与别扭。

　　她随机挑选了一对，拉着阿曜凑上前去准备仔细观察一番。

　　这两人中一人是白发已然稀疏的暮年老婆婆，另一人是个年轻公子。

　　二人四手相勾，双目相对，隔大老远就能感受到一股渗出的柔情蜜意。

　　两人唇齿一张一翕，似乎在窃窃私语。

　　待得凑得近了，素禾才好不容易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而他们也没躲，仿佛没看到素禾似的，仍旧是旁若无人。

　　那老婆婆已经潸然泪下，神情激动语气却温柔：“老头子，你终于回来了。”

　　所谓老头子，指的就是对面这少年吗？这是怎么回事？

　　“阿婷，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书生？虽说我现在只是个黑石捉妖师，可我早晚……早晚有一天会成为金石的！”

　　原来这少年也是个捉妖师。奇怪，这老婆婆明显已经一把年纪了，怎么他没大没小的还称人家为“阿婷”？

　　接着听下去，这二人的对话越来越驴唇不对马嘴了。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倔呢？若是听我的，早点去看大夫，也许……唉！”

　　“阿婷，那个书呆子有什么好的？你真以为他考取功名后还会回来娶你么？”

　　“反正我也一把老骨头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你去了。你要是敢先我一步投胎……哼！老婆子我化作厉鬼也跟你没完！”

　　“阿婷，你相信我！等我升了青石，一定去你家提亲！”

　　“老头子……”

　　“阿婷……”

　　说到最后，两人都已泣不成声，相互注视片刻后，竟同时展开双臂，将对方紧紧拥在怀中。

　　一阵风恰好吹过，不是秋天该有的凉风，温暖得倒像是春风。

　　树上不知是什么花瓣，皆是好看的绯色，风一吹掉落得更加来势汹汹，铺得眼前两人满头都是。

　　素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摇了摇身旁沉醉于这感人之景的阿曜，问了个令他一头雾水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素禾姐姐，你怎么了？我是阿曜啊，你不认识我了么？”

　　素禾暂时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只是怀疑，每个人看到的场景都不一样。或者说，这里的人好像都中了毒，把不相干的人当成了自己思念的人。”

　　阿曜茅塞顿开：“原来如此！”随即又疑惑起来：“那咱们俩怎么没事？”

　　“这个……我也不知。也许和曼裳给咱们喝的酒有关吧。不论如何，咱们的当务之急都是找到出去的办法。”

　　素禾正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忽然感到阿曜重重地拽了自己一把。

　　“怎么，你有主意啦？”素禾不由得大喜。

　　“是叶淮哥哥！”阿曜指着前方，激动得手舞足蹈。

　　素禾心里一惊，连忙循着阿曜手指的方向望去。

　　嗬，那灰衣长发，那背起手来大摇大摆的姿势，那亮闪闪的银色石头，可不就是叶淮嘛！

　　素禾来不及思考叶淮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了，拉起阿曜的手就开始狂奔。

　　“叶淮！”

　　叶淮走得很慢，素禾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在这个不明不白的地方偶遇老熟人，无异于村里人进城时遇见老乡。

　　而且，多了叶淮一个帮手，出去可就容易多了。

　　奇怪的是，叶淮竟然只是冷冷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理也没理，自顾自头也不回地接着向前走去。

　　素禾纳了闷。难道叶淮忌惮她是个妖，故作不见反而是给她面子？

　　她不行，阿曜好歹可以吧？想到这儿，素禾轻轻推了一把阿曜。

　　阿曜瞬间会意，上前抱住叶淮的大腿。

　　“叶淮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素禾得意地心想，我就不信你好意思冷着脸推开阿曜。

　　真是邪了门，叶淮回头看了一眼抱住自己的阿曜，神情说不出的古怪，然后还真的硬生生推开了。

　　素禾这才发觉不对劲：叶淮回头看的是什么位置？阿曜哪有那么高？

　　阿曜被推倒在地，愣愣地看着叶淮决绝的背影。

　　这个叶淮，究竟抽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