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的毛茸茸竟是上古大佬？》东十春

6、关系户 人有人的烦

　　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所有策划方案一页页翻过。

　　“《器以载道》，选题太老旧，这是谁做的？你不觉得同类型的已经拍烂了吗？”
　　“《神兽的“医生”》，选题可以，但不现实。首先，咱们院那批还没修复完，至少要等有结果了才能拍，太久；其次，缺少素材，你这个要现拍，目前还在进行修复且同意拍摄的博物馆很少，成本也很高……”
　　“《寻找被时光掩埋的神兽》……”宣教组的组长宋海辉语气平平地念出标题，“选题立意不错，但——”

　　他划到下一页。
　　“这个方向有点太偏了。”
　　赵昀初坐在长桌末端，神情紧张。

　　“如果要做文物修复纪录片，观众想看的是修复师怎么把破破烂烂的东西变回原样，是有故事有情节的。”宋海辉的表情不算严厉，只是透着无奈，“这些神兽信仰和文化记忆太虚了，忘记我们的受众了吗？播出去谁看得懂？”
　　宣教组的老同事张凯嘉笑着打圆场：“宋组长，年轻小朋友们想法新潮，咱们多给点时间调整调整。”

　　“时间是有，但方向得对。”宋海辉合上策划案，“大家回去再想想，落地一点，实在一点。”
　　众人点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散会，几个年轻人结伴去食堂。赵昀初找位置的时候，看见角落里一张桌上坐着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上午一起挨批的。
　　段景华昨天加了他联系方式，又是个自来熟：“来这儿！”

　　桌上五个人，清一色的年轻，清一色的丧气。
　　他刚坐下，就感觉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赵昀初调组，对宣教组来说也算个小新闻，大家或多或少也都听说过这个关系户的事迹。

　　赵昀初冲他们笑了笑：“你们好，我是陈君澜。”
　　“来来来，举杯，”庄柯宇最先反应过来，举起酸奶瓶子，“欢迎君澜，也庆祝咱们的方案全军覆没。”

　　段景华有气无力地跟他碰了碰：“我那个《器以载道》真的有那么烂吗？我就想问问，什么叫‘拍烂了’？我觉得青铜器礼制挺好的啊。”
　　廖庆一口喝完酸奶：“你那至少还有可操作性，宋组说我那个 ‘选题可以，但不现实’。什么叫不现实，不就是没钱吗？说得那么委婉。”
　　文聿其叹了口气，怏怏地戳着米饭：“你俩至少被认真看了。我那个《文物里的古代吃货》和《天上祥瑞》，他直接翻了两页就过去了，我怀疑他根本没看。”
　　童竹溪闷头吃饭，不说话。她是库房管理岗借调过来的，做的是“库房开放日”的策划，想把平时不展出的文物做成纪录片，方案被毙的理由是工程量太大。

　　廖庆往赵昀初这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庄柯宇：“他那过了没？”
　　声音不大，但桌上都听得见。
　　段景华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赵昀初闻言也不恼，大大方方的：“肯定毙了啊，不然我还在这儿吃饭？”
　　几个人都笑了，气氛松了松。这陈君澜倒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吊儿郎当的，现在看来，人感觉挺好相处的？

　　廖庆朝赵昀初挑了挑眉：“哎，别介意，我就是好奇。你什么选题？”
　　“《寻找被时光掩埋的神兽》……天，我自己念出来也感觉好尴尬。”赵昀初扶额。

　　“什么神兽？”文聿其凑过来。
　　“就是一些可能大多数人叫不出名字的神兽，比如说螭虎、蜚廉，我们院里也有不少，它们的诞生、显赫和衰落都象征着……”
　　“文明的回响。”文聿其接话，“原来那个是你做的，听起来还行啊，为什么被毙？”
　　“文文，你开会是一点没听啊。” 庄柯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赵昀初学着宋海辉的语气：“‘这个方向有点太偏了。’”
　　段景华噗嗤笑出来：“你学得还挺像。”

　　廖庆乐了：“行啊，原来关系户也得挨骂。”
　　话一出口，桌上瞬间安静了。

　　廖庆也意识到说漏了，干咳一声：“那个……我开玩笑的。”
　　赵昀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气氛正僵着，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童竹溪忽然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我们院也有很多？”她顿了顿，“我做库房开放的策划，翻过库存清单。有些纹饰就写着神兽，但我叫不出名也查不到资料，这些可以认出来吗？”
　　赵昀初想了想：“得看具体是什么。有些纹饰有定论，有些还在争议。”

　　“比如？”
　　“比如……刚说的螭虎？”赵昀初比划了一记，“战国到汉代流行，特征是独角、卷尾、蟠曲状，咱们院的三螭蟠虺纹带钩就是典型。”

　　童竹溪有些惊讶：“你知道那件？”
　　“之前见过，出土信息不完整，断代一直有争议。但去年T大的论文用工艺特征重新比对过，基本锁定在战国中期。”
　　段景华凑过来：“你怎么连论文都看？”
　　“讲解的习惯，怕游客问我答不上。”赵昀初随口答。

　　廖庆看着赵昀初，眼神有点复杂。
　　童竹溪低头想了想：“如果我想拍那件纹饰当素材，需要什么手续吗？”
　　“不用。”赵昀初说，“公开展品可以拍，只要不打强光。不过……”
　　他眼睛转了转，“你要真想用神兽纹做素材，可以考虑一下战国漆樽，三只立体螭虎，全国同类型不超过五件，去拍那个效果肯定更好。”
　　“谢谢。”童竹溪眼睛亮了。

　　廖庆挠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一样：“那个……刚才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嘴欠。”
　　赵昀初看了他一眼，坦然道：“没事，对关系户的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
　　一桌人都愣住了。

　　文聿其小心地问：“那……你是吗？”
　　“家里致力文物保护，跟馆长认识。”赵昀初道，“但考进来、调过来的时候是正常考试面试。”
　　只是他的家庭背景和先前的行为作风，一直被默认是靠关系才进来的。

　　段景华眨眨眼：“刚才怎么不说？”
　　“说什么？”赵昀初开玩笑道，“这也算政府机关吧，难道我要站博物馆里喊‘我不是关系户’？”

　　赵昀初搜集原主资料的时候，也让系统调过陈君澜的记忆。
　　其实，他刚进组时也试图好好干，但同事不屑的眼神他看得懂。
　　请教问题被敷衍，主动帮忙被婉拒，大家的态度都很一致：
　　关系户能干什么呀，不添乱就不错了。从那以后，陈君澜再也不正眼看人，把所有不满变成明晃晃的恶意。

　　廖庆乐了，之前微妙的敌意一扫而空：“行行行，算我欠你的。以后请你喝真的，不喝酸奶。”
　　一行人又聊起了修改计划，这次，赵昀初有种被融入的感觉。

　　第二版策划交上去的时候，他特意把调子往回收了收，加了修复师的日常工作记录，还选用了一些当下时髦的社会热点。
　　“这个……怎么看着像两边都不靠？”宋海辉皱眉。
　　几个年轻人现在已经混得很熟了，在底下疯狂憋笑。

　　第三版。
　　第四版。
　　每一版他都认真修改，每一版都被客气地打了回来。
　　“再想想。”
　　“再调整调整。”

　　走出会议室，赵昀初在门口安静地站着，忽然感到有些迷茫。
　　段景华关门，拍了拍他的肩：“再多改几版，总能过的。”

　　廖庆从后面冒出来：“宋组长那人就这样，保守，求稳。”
　　——他今天交了个非常创新的《那些不值得修的文物》，被宋海辉骂得狗血淋头。

　　赵昀初冲他们笑了笑，坐会车上的时候又恢复了沮丧。
　　他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改。

　　那天晚上回家，赵昀初带白泽下楼散了会儿步。最近他每天忙着改稿子，陪小家伙的时间都变少了。
　　白泽今天异常好动，走着走着跳上他的肩，舔了舔他的下巴。
　　赵昀初被舔得一激灵，对上一双写满“你在愁什么”的眼睛。

　　“你懂什么。”他戳了戳白泽的脑袋，“你每天就知道睡觉晒太阳。”
　　白泽不满地哼了一声，尾巴却紧紧地缠住他的手腕，像是想要安慰他。
　　赵昀初被逗乐了，认真亲了亲它的脸。

　　走到凉亭里，赵昀初刷了会儿山海办事，神兽们在论坛聊得热火朝天。
　　人有人的烦恼，神兽也有神兽的烦恼。
　　一想到这个城市隐秘的角落里可能挤满了神兽，或者，某个与他擦肩而过的就是神兽，赵昀初感觉很奇妙。
　　低头，又看看怀里这只安心睡觉的小东西，脑子里想起土地神的话。

　　“白泽通万物之情”。
　　白泽知道万物是什么，有什么习性，在哪儿出没——

　　那如果是具体的神兽呢？
　　假如博物馆里的神兽都活了，它们会藏在这个城市的哪些角落？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会怎么被现代人看见？
　　为什么不让大家都试着以我的外挂视角看文物，鉴天地呢。
　　想起见到白泽那天的震惊，他内心充满了干劲。

　　激动地抱起白泽，回家新建文档。
　　《如果神兽会说话》
　　形式：每集30分钟，以一个具体的神兽形象为切入点，用“假如它活了”的视角，讲述它在当代城市里的可能生存状态。
　　第一集大纲：一只蛊雕被困在废弃化工厂里，饿了很多天，叫声如婴儿。（我）去救它的时候发现，它长得很像某件青铜器上的纹饰。

　　他越写越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白泽安静地陪着他，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第二天的会议室。
　　他的方案投屏后，周遭响起了一阵讨论。
　　“这谁的创意，脑洞真大……”
　　“别说，还挺切题。”

　　赵昀初忐忑不安地坐着。
　　宋海辉终于看完，良久，忽然露出赞许的笑容：“行，这个方向对了。”
　　“这份是谁做的？”

　　赵昀初举手，老员工们脸上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具体的咱们再细抠，但大方向没问题。”宋组长朝他点点头，“小陈，这个很符合我们想要的风格，切题有故事，也符合年轻人的观察视角。”

　　“我就说年轻人有想法吧！宋组长，这回可不能再毙了。”张凯嘉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毙了。”宋组长难得开了个玩笑，“再毙咱们年轻人该哭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终于定下来大体的方向，同事们的心情都明亮了起来。
　　尤其是赵昀初。
　　但是，策划案的顺利推动也昭示着回老宅的日子近了。

　　周末，陈家老宅。
　　赵昀初进门打招呼，父亲陈世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陈君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只有陈君易笑着招呼：“哟，老三回来了，听说最近在博物院混得不错？”
　　赵昀初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朋友说，你策划的片子院里通过了，还挺受重视？可以啊老三，开窍了？”

　　赵昀初还没来得及回答，闻铮玉的声音响起：“行了，先吃饭。”
　　餐桌上摆满了菜，但气氛远没有菜色丰盛。

　　菜过三巡，陈世国放下筷子。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件事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