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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绑定 “装货。” ...

  •   “怎么又要开表彰大会啊?”
      “让那些拿奖的人过去不就得了?非要让一堆人挤在大礼堂里,又臭又闷。”

      富有节拍的音乐声透过广播响在每处角落,前排的人两三成团,站在座位里,女生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低声跟同桌抱怨。

      门把手被一只指腹带有薄茧的手按下,前门被打开。

      五月的热风绕过狂绿枝梢,扑向教室。

      那只手肤色冷白,透着点青脉,开门后又关掉广播。手的主人穿一身简单的夏季校服,短袖被风吹得微鼓。

      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从被关掉的广播转到他身上,哄闹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我们班不参加期中的表彰大会。”
      欢呼声还未响起,又被新的噩耗掐灭:“表彰大会变成班会课,班主任等会过来。”

      男生在第三排坐下,旁边的同桌凑到他旁边,问:“班长你也不去吗?谁帮你拿奖学金?”

      江乘辂没回答。

      前排的人笑骂道:“起居注,排名出来了吗你就问三一。”

      “都要开表彰大会了,年段排名肯定出来了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小葛维还没发我们班的各科成绩汇总和排名。”

      四开头的班级平均分和班主任的愁眉苦脸浮现在脑海里,又转瞬消失。
      江乘辂神色平静地翻开竞赛书,用黑笔在草稿纸上画图。

      他看着草图,食指无意识地抵住笔杆中端,手腕轻旋,笔身绕着指尖转起来。笔还没转完一圈,他就写下了答案。

      写题时,他的小臂摆在桌面上,手臂与桌角接触的地方被印出一条红印。

      桌面不大但整洁,仅有一本书、一张草稿纸、三支笔。

      江乘辂的桌上向来只有三样东西,笔也永远是那三支经典老款的黑红蓝笔,久而久之,他就得了个“三一”的绰号——
      最开始本是“三三”,但遭到本人的强烈反对后改为“三一”,第二版绰号亦遭反对,但反对被迫无效。

      等江乘辂写到第五题,班主任终于姗姗来迟。

      葛维是带过六届毕业班的资深班主任,一米六出头,微胖,长相和性格都平易近人。

      他站上讲台,班内仍是一片乱哄哄。

      确认全班到齐后,葛维把一张A4纸贴在班级布告栏上,又让后排靠门的同学把后门关了,才说:“同学们啊,暂时放放手里的事情,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大家说。”

      “这个期中考成绩啊,我们班不是很理想。唉,这高二以来半年多的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咱们一直以很大的优势牢牢占据年段倒数第一,比三角形都还稳定。”

      前排站着的学生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然坐下,刷题的继续刷题,聊天的继续小声聊天,时不时憋笑憋得抽搐。

      后排的人大部分趴在桌上,睡的睡,打游戏的打游戏,偶尔有几个头会从“尸林”里抬起来。

      “为了改善这个情况啊,我打算弄一个师徒绑定。两两结对,师徒之间相互学习督促,可以聊题目聊生活聊理想。”

      “当然,我们还要调换座位,以便师徒交流。”

      前半段学生都没当回事,只把师徒结对当成小学生游戏。得知需要搬座位时,有人开始小声抗议。

      “我不会要去前排吧?万一把小老头们气死怎么办。”

      “想什么呢,就算换肯定也是把秦哥换上去。”

      “嗯,咱这里只有秦哥上课会看黑板。”

      “……”

      “秦哥真、真会听课啊?那这次数学咋考二十多?”

      广播声、聊天声、耳机的漏音声,各种噪音把最后一排靠窗的当事人吵醒。

      男生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两鬓发茬被修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鬓角线条,左脸颊有道一厘米的伤疤。眉骨微突,眼窝陷落处投下眼睫颤动的阴影。

      此刻眉骨的弧度更加明显,眉毛拧成浅浅的川字。
      好吵。

      “最后一对啊,江乘辂和秦慎独。”

      微阖的双眸倏忽瞪大,睡意彻底消散。

      秦慎独还在状况外,问前桌发生了什么。
      前桌欢天喜地:“秦哥,你有福啦!班长要来扶贫,不对,是班长要来监督你学习!”

      秦慎独耷拉下眼皮,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微哑:“大白天说什么鬼话?”

      他转头看向别人,却发现后排的人都一脸凝重地看着他,还时不时扫一眼前排的某个身影。

      秦慎独:没逗我?
      前桌:嘤。

      秦慎独抬头看向讲台,继而把视线移到第三排。
      那人低着头,但手肘一动不动。

      “同学们啊,绑定之后的注意事项就是这些了,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就换座位吧。我等会有事,得先离开,班长和劳委组织一下,尽量晚读前换好座位。”

      秦慎独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问:“还要换座位?!”

      “对呀,绑定的两个人当同桌。”

      那他和那个姓江的……
      草!

      自分班至今,最后一排第一次在课堂上表达出与老师交流的强烈欲望:“老师!我有问题。”

      葛维讶异地望向后排,欣慰笑道:“看来大家对师徒绑定的期待很高啊。秦同学,有什么问题我们之后再交流吧,或者你先跟新同桌交流也可以。”

      申请调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秦慎独就看见葛维拿着平板满脸幸福地离开教室。

      秦慎独:?

      没多久,每个人的学习平板里都收到一条班主任发出的群消息。众人一看座位表,顿时一阵鬼哭狼嚎。

      “哇,秦哥你不用搬座位诶,班长直接坐到你旁边。”

      “小三一,没了你我以后周测怎么办啊?!”

      “我不要坐到前面啊!”
      “怎么我前面又是男的啊!”
      “这排的什么鬼座位啊?!”

      嚎叫的声音逐渐演化为共同的抵制。
      班内气氛低迷,无声的沉默弥漫开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也没人搬座位。

      江乘辂只在葛维说到“最后一对”的时候停了片刻,接着按自己的节奏继续刷题。

      此时他刚好解到这一面的最后一题。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简略的步骤,右手轻一转笔,在笔转了一圈后,把答案写在空白处。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笔盖,淡声说:“前后排变动比较大的先把桌子搬出教室,等会再搬进来。女生遇到有台阶的地方或者东西太重不好搬的,男生帮忙搬一下。”

      “换完座位后,劳委组织今天的值日生打扫教室。”

      他看了眼平板里的座位表,旋即走出座位,帮前排靠近外门的女生把桌子搬出去。

      前三排的人两眼一黑,认命地移桌,后三排谨慎地观望。等即将换到后排的人把桌子都搬出去了,原来的后三排仍然一动不动。

      江乘辂拿起自己的平板,切到和班主任的聊天页面,放大成绩截图,用投影仪把班均分和班排名投到班级的大屏幕上。

      高二总共十个班,三个重点班,七个平行班。
      期中十校联考,平行班最高的班均分为586.73,九班的班均分为……

      江乘辂站在台上,目光瞥向后三排,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却字字清晰:“这次联考,九班的班均分是463.03。”

      “不仅年段最低,而且打破了校记录——上个十校联考的最低班均分是470.98。”

      “除十校联考之外,九班上个学期的班均分也一直很低。”

      “如果本学期的期末质检,班均分还没起色,学校为学生的学业未来考虑,可能会做出换掉班主任的决定。”

      肩背挺直如松的人立在最前面,像块被冰封的玉。

      他仍是那副冷静理智的模样,眼里却多了分温和:“葛维老师带了我们半年多,他对班里学生的关心大家也都看得到。”

      “现在只是让你们换座位,先给个态度。至于班均分和排名,还有其他的方法。”

      话落,后三排沉默一瞬,一位男生率先开始搬座位,一人的松动逐渐带动整体。整班都投入到搬座位之中,前后三排的楚汉之界被骤然打乱。

      江乘辂把挂在桌旁的书包放在桌上,移桌到最后一排。

      在两张桌子即将并在一起的时候,一只手压在他的桌角,拒绝的意思显而易见。

      “我之后会再找班主任谈话。我不需要绑定,更不需要你。”

      “除了这里随你坐哪。”

      江乘辂停下动作,深棕瞳孔直直盯着他。
      下一秒,他收回视线,像是没察觉对方的警告般,转身把椅子也拉到最后一排。

      秦慎独被江乘辂的漠视气笑了,“听不懂人话?”

      桌上的黑笔随搬桌的动作滚到桌角,江乘辂把笔放回原处。

      他又将书包挂回桌旁,径直落座,翻开竞赛书和草稿纸,大有就此安家之势。

      “这就是永远都不会抱怨环境的强者吗。”
      “小声点,秦哥的耳根都被气红了。”
      “等等,秦哥要干啥?冷静啊秦哥!!!”

      只见秦慎独一把拽过江乘辂的竞赛书,打开窗户直接扔下去,纸页在空中翻滚,最后精准地落在教学楼旁边的灌木丛里。

      秦慎独连窗都没关,倚在墙边,热浪爬上他的后背,但他却唇角微勾,很不走心地说:“抱歉啊,手滑了。”

      江乘辂保持原先的动作,看向被撕裂的草稿纸,拿着黑笔却没有转动,像是被吓住了。

      秦慎独见对方没有激烈的反应,顿失争锋相对的兴致,嗤笑一声重新坐下,把头扭向墙壁那边,打算再补会觉。

      没过多久,秦慎独听到旁边传来搬桌的声音,于是内心长舒一口气。

      在他大脑放空即将入睡的时候,胳膊下的桌子被人猛然掀起。

      右上角的桌角被抬到一个角度,紧接着倾斜的桌腿被人补了一脚,桌子向秦慎独的方向轰然倒下。

      秦慎独防备不及,直接站起,一手抵住即将倒下的桌子。抽屉里的书接连落下,两三本砸到他的腿和脚。

      他看向罪魁祸首,厉声道:“江乘辂你什么毛病?”

      那人一副风轻云淡,一点都没有刚掀翻同学桌子的暴力痕迹,反像是刚给同学解答题目。

      江乘辂很少笑,此时也只是公事公办般冷冷说道:“高空坠物,扣零点五分;校园暴力,扣一分。”

      想起班会课发生的事,他缓声道:“绑定后扣的分数平摊。”

      向来不听管教的原后排同学茫然地看着江乘辂。

      刚从前排换下来的同学则打开平板,翻出高二初公布的年段章规和班级积分制,根据江乘辂的动作喃喃补充道:“以暴制暴,再扣一分;破坏整洁,扣零点五分。我嘞个乖乖……”

      涂鸦本散落一地,其中一张画着“睡觉的猫”的纸正好落在江乘辂脚边。

      江乘辂向前走一步,用脚碾过画纸。

      他伸手帮秦慎独摆正桌子,终于正眼看秦慎独,语气满是疏离和嘲讽:“平摊分数会限制秦同学的发挥,我争取不让你少扣。”

      后排的气氛剑拔弩张,其他人生怕殃及鱼池,只在旁边看着,内心齐齐悲叹:

      班主任怎么想的把这两活爹凑到一块去啊!

      -

      两人的争执以下课铃的响起为收尾。

      看热闹的人争着去食堂抢饭,人少后班内更显狼藉,扫帚倒在地上没人扶,桌子歪斜,书本被堆成小山。

      秦慎独用所剩不多的理智压住冲动,抬脚离开。

      他用肩膀撞开江乘辂,擦肩而过时低声暗骂:“装货。”

      江乘辂又回到不搭理人的状态——“人”特指秦慎独——被对方撞开也无甚反应,只在对方走后把自己的桌重新归位,摆在秦慎独桌子的旁边。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书,把裂开的草稿纸整页撕掉扔进垃圾桶,桌面再次回归一书一纸三笔的整洁状态。

      余光看见地面的本和纸,他低眸看去,视线略过杂乱的书,停在一张涂鸦纸上。

      江乘辂弯腰捡起那张涂鸦纸,掸了掸上面的灰,随手压在隔壁桌的某本书下。

      晚读前,江乘辂把竞赛书重新拿回教室,秦慎独也把桌子理回原样,两人的桌子隔了三厘米宽,像是小学生三八线的进阶版。

      秦慎独趴在桌上补觉,一睡就是一节语文晚读,睡意朦胧间听到身旁人的交流。

      “三一,你去哪?自修教室吗?”
      “嗯。”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从前排搬到后排的六个人,三个都离开了座位。

      秦慎独醒来时看见班级仍是各玩各的、各写各的,对师徒绑定更加嗤之以鼻。

      无聊的形式主义。

      晚自修有三节,从七点十分上到九点半,由学生自主选择修或不修。

      但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参与晚自修,大门的保安和寝室的宿管也不会在九点半前给学生开门,除非有班主任签名的通行证。

      秦慎独拿上背包,从教室抄小道走到被关上的学校后门,借助校门旁边的歪脖子树直接翻墙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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