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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间地狱 席玉看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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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玉看到我下达的通知,火速打来视频电话,兴奋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宝宝你真的同意了吗?”
我看着屏幕那头那双真挚的眼睛说:“席玉,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他彼时正在操场跑步减肥,激动之下又跑了一圈。
席玉愈发像孔雀一样将尾扇抖开,力求将每根翎羽的绒毛都展示给我看。他给我发来三只猫咪的照片,一一给我介绍:“波斯叫囡囡,布偶叫奶茶,加菲叫猪猪。”听起来很能吃的样子。我们开始根据自己的口味给对方点外卖,了解彼此的口味。他只不吃上海青,我不吃的就多了去了。他说:“没关系,以后你不吃的都可以挑给我。”我常常一日两餐,略过中午,他像责怪像担心又像撒娇说:“老婆不乖哦。”但毕竟隔着千山万水,哪怕是美国也不能隔着太平洋长臂管辖一位殖民地驻军中午吃的什么,何况席玉他还不是太平洋警察。他给我打了两百块,说这是因我们饮食差异的带来的补贴,总之不能光让我一个人花钱给他点单。他又对我说等他放假回家要弹钢琴给我听;说他还有一个亲哥哥如今在国外工作,他本人已向家里出柜,父母也都支持;还说如果我嫁到桂林,他家三套房子各有千秋任我挑选入住。
我说:“停停停,为什么不是你嫁到西安?”
他说:“好吧,那我入赘也是可以的,老婆。”
我们虽然远隔千里,灵魂却攀爬过网线缠绵缱绻,将爱意在彼此耳畔呢喃。我们犹觉不满。一开始我们只是在上下班路上或者晚上夜跑时聊天,后来上班时候也挂着耳机,最后连睡觉也要听着彼此呼吸才能入眠。我们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儿,连血肉和骨骼也要彼此相连。
但这样的连接往往会在我进入家门时断开。当我出说“我到家了”时,他往往会识趣地挂掉电话,有时也会发来牢骚,柔软的声音搔得我心头发痒:“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住在一起呢?这样就不用进门还要挂掉电话了。”
我明白他的不满。
我挂掉电话,将翘起的嘴角抿直,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开门,然后平静地说:“我回来了。”如果我不说这句话,母亲会埋怨我:“回来了怎么也不叫人?”好似我不说话我就没回来或者她也听不到我开门声音一样。我沉默着去洗手吃饭,夹着菜一口一口给嘴里塞去,味同嚼蜡。
以前用餐时我也并非如此作态。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常常开心地试图跟他们分享我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以期待他们的回应——但他们的反应不外乎三种:说“人家都能拿奖,那你怎么不学学人家?”或者说“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往往还要坠一句“一天天的净想这些,怪不得学不到前面去。”但更多则是在我分享时他们忽然说起其他我听不懂的事情将我忽视。后来工作,我又开始聊工作上的事情,不过我也不确定他们到底听进去多少——那个领导工作时闹出的糗事以及他要求我写总结的事情我毕竟在餐桌上说过很多次,母亲终究没有放在心上。我还是最喜欢放假。进入假期如同步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父亲往往会在餐桌上讲笑话逗我和母亲,连食物蒸腾的热气也是欢腾愉悦的。大家其乐融融,摒弃隔绝工作日的所有烦恼和忧虑,那些数落也烟消云散。不过也有意外,父母往往会选择在周末吵架。不过这种吵架比起他们年轻时已算不得什么。不离婚的吵架我权当他们在调情。
可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即便我进门前扳直了脸部肌肉,喜欢也会掀开唇角,从缝隙里溜出去。母亲注意到我无意识的微笑问我:“想起什么了?笑得像个傻子。”我不会回答,但父亲对这种笑似乎很熟悉,也许在他年轻时也常常扬起这种傻笑:“想媳妇了。”母亲会接着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媳妇领回来。”
我当时在想“其实现在就能领回来,可是你们能接受吗?”
当然接受不了。母亲自诩开明,其实十分传统。“开明”只是她擅自给自己贴的潮流标签,就跟穿着枣红色花袄的老太太头上插朵鲜艳的红花就自称“赶时髦”没什么两样。
我开始和席玉分享一些隐秘。席玉说他得厌食症,是因为抑郁症,问我能不能接受?我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也得过,相小姐也得过。
那是大三寒假时候的事了,我永远记得那个寒假,我把他叫地狱。我前一秒还在开开心心布置餐桌,下一秒母亲就将抱枕摔在我脸上。我垂着头,看见我的手机屏幕泛着白光被她握在手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我的手机被没收了。那晚的饭菜被搁在厨房,无人问津。
第二天父亲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我去练车,他把车停在荒郊野外,打开窗子抽了一支烟。那烟被风卷进车内,呛得我直呕。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要记着,我们当父母的永远是孩子最坚实的后盾,父母没有什么是包容不了孩子的。”我彼时一度以为如果我出柜,那第一个理解我的人必定是我母亲,我没想过没只有初中学历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父亲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我垂下头,流下一颗眼泪。
父亲问我:“我把你叫出来,现在你妈也不在。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我不告诉你妈妈。”我只来得及刚点下去头,一个带着烟味的巴掌就将它扇到一边。我不知道我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该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我看着窗外的后视镜,也不知道眼泪要不要继续流下去。
回到家的父亲脾气变得暴躁。这样的异常自然没有瞒过母亲,于是母亲轻轻一问,他便全盘托出:“你知不知道我都想死!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花了那么多钱养了二十多年的畜生竟然喜欢男人!村里的人怎么看我!这就是你给我养的好孩子!你还有脸一天天说自己养娃辛苦!你辛辛苦苦就给我养出来这么个怪物!?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于是母亲在那头大声哭泣,我在房间默默垂泪。
第三天开始我被囚禁在家,不仅没了手机,连钥匙和鞋子也一并没收。父亲不让我“出去丢人”,母亲说:“都是大学害了你。”他们口中不再有我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怪物”。我总是缩在床上流泪,数着窗外的月亮。此时我才明白当年蔡康永在《奇葩说》里哭喊“妈妈,我们不是怪物”背后的辛酸。
他们开始商讨让我退学。于是我开始害怕——我耗费数十年光阴生长梳理自己的羽毛,不能在飞出巢外的前一天晚上被折断双翼。我趁着他们出门打开电脑跟相小姐取得联系,我将我的微信账号密码交付给她,拜托让她顶掉我手机里的账号。然后将退学的事告诉她。
神通广大的相小姐沉默良久,权衡利弊后终于无计可施,只得劝我服软。“这是缓兵之计,权宜之计。你要是被退学,就一辈子走不出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