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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殷勤青鸟 我开始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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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把自己丢进工作里,跟着年轻领导顶着炎炎烈日走遍辖区各个犄角旮旯,回到办公室还要裹着湿牛皮一样被汗水泡发的制式衬衫,写至少60页的报告。
借调的人是没有选择或者拒绝工作内容的权利的——那个给我挖坑的领导其建议并非没有根据,因为年龄大者往往持老行凶,把“我就要退休了”和“年轻人就该多锻炼”挂在嘴边,然后把工作全部丢给年轻同事;资历老的那更是天上地下唯朕独尊,连顶头上司也可以不给脸面:“我进单位时候,你还在用尿和泥玩呢”是其口头禅,使用对象涵盖所有资历不如他的人——我来此部门正是为接手这两类人的工作,因此有人也将我们这类人戏称为“核动力驴。”
我只偶尔在饭桌上与父母交谈两三句,也很少再与相小姐聊天——倒不是我们关系淡了或怎样,而是她的核动力系数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下班时间没有早于十点半过。妹妹倒是还常常给我发微信吐槽她老板又在如何作妖。“我想回家了。”她说,“下次我们去哪里玩?”
“下次我们去江苏好不好?”席玉发微信问我,“我来做攻略!老婆你不知道吧?我在江苏还有个姑妈,我们到时候可以住她别墅里。”
这人真的很奇怪,我搞不懂他。我以为我们对彼此应当充担的身份颇有默契,在春风一度后就应当像两条穿过交点的直线愈走愈远,互不打扰应当是最基础的社交礼貌,但他却像牛皮糖一样粘着我喊我“老婆。”
“我不是你老婆。”我纠正他。
“老婆你好无情。”他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那你什么时候能同意做我老婆啊?”
电影等文艺作品中或许常常会描写孤独的男人在一段旅途中艳遇某位女人,他们在滂沱大雨的世界尽头里度过富有激情的一夜,两个人的灵魂通过□□的结合而共鸣,最后或做神仙眷侣远离红尘,或者天亮之后劳燕分飞,最后年华老去时再相聚于曾经的港湾,举起酒杯,混着烟草,和着月光,把粝盐咽下。
那晚雨夜,我承认我们在激情与暧昧中相拥,在费洛蒙的刺激下彼此荷尔蒙飙升。但费洛蒙会消散,荷尔蒙会回落,激情与暧昧会变质永不能发酵成爱情——他为什么会缠着我?他是想再次将我把玩品味,还是真的想用我留在他身上的气味酿成真情?
他甚至去了附近的商场寻找馥马尔,但没有找到。他最后买了瓶事后清晨给我发照片说:“这个味道像我们那天早上给我的感觉哎。老婆,我好想再闻一闻你身上的味道。”
我怀疑馥马尔出版社的调香师弄错了香精,误放了鸦片。
他的柔情蜜意并不能软化我的心防。我开始审视他,试图通过他的行为画像在脑海中构建他的侧写并分门别类,将他简化成标签或是脸谱。人类社会学说,人类幼年时期与同龄人之间的玩耍具有重要的社会化意义,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会观察彼此的行为模式并归纳成不同标签,划分出不同圈层界限,并在成年后通过这种标签进行快速识别和决策。然而我幼时身体不好,时常生病,身材瘦弱,周围的人看了都说“软得像绵羊一样”,母亲因担忧我被人欺负,所以很少让我去室外放肆撒欢。
“要是相小姐在身边就好了。”我常常这样想,“她一定能看穿此人本相。”相小姐眼神毒辣,看人精准,她嘴巴与她眼神同样有名。
但我毕竟不能把相小姐绑在腰带上或者装在手机里,遇见个陌生人就让“相小姐APP”扫描识别一下。我决定自己研究一下这个席玉到底在搞什么鬼。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桂林离西安相隔千里,席玉用微信可比青鸟更加勤快,不止早安晚安,还时时向我报告他的活动。他的言辞大胆直白且热烈恳切,他说:“我好爱你,老婆。”
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他。我不过万亿普通人中的一个,我与他人并无特殊之处。布莱兹·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棵会思考的苇草”,但在一大丛一模一样的苇草之中,放眼望去你又怎能一一辨别其特殊之处?他到底喜欢我什么?
席玉不管这些,他说我唇形好看,“看起来就很软很好亲”;说我耳朵敏感,“轻轻碰一下就红”;说我双腿又白又直,“象牙一样”;说把我照片给他的基友看,他的基友都羡慕有这样的帅哥当他老婆。于是他依旧每天说:“老婆我爱你”。
我说:“我胆小又懦弱,缺爱又无安全感,我并不可爱。”他说:“才不是,老婆最可爱了。”
我想谁也不能拒绝这样浓烈的爱意,但我仍怀有疑虑:少年人的情感如同南方的落雪,如同火柴的光芒,如同枝头的青鸟,一点风吹草动就振翅远去。在情感学中,学者们认为男女之间的爱情会被分为三个阶段:先是激情期,双方如同干柴烈火,一点火星子都碰不得;而后激情消退,进入平淡期,双方开始出现各种矛盾,开始磨合。最后或者进入亲情期,彼此建立更深层的联接,或者干脆一拍两散,与君长诀。网上更有总结论证出的经验之谈:同性恋谈三个月就是金婚。我曾觉得他与我前任身形相似,那他是否也会像我前任一样,短暂激情过后就用冷暴力将我弃之不顾,逼我放弃?
我问席玉你能坚持多久呢?席玉说:“永远。”于是我便冷眼瞧着,袖手观望他滚烫的灵魂。
一个多月后,席玉正式成为了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