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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还能更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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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夏丛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些平淡无聊的人,大部分情况下她都处于一个稳定的状态,外界的刺激很难让她有波动。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中性的特质——既不是优点也不是缺点,只是天生的晚熟和钝感。
所以会让她牢记在心里的,必定是让她无法招架的、足以摧毁她那层厚厚的情绪屏障的事情。而这样的事不会被记忆淡化,不会消失在时间里。它们会变成脑海中的影片,睡眠中的梦境,被完整地、一遍遍地提起。
在这些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的事件中,有一个人,占据着重要地位。
董之路。
那轮高不可攀的月亮,给过夏丛她的爱,她不对他人展现的温柔,和对于未来的美好愿景,却又转瞬间乌云蔽月,全部收回。
而夏丛也知道月背的晦暗——董之路一定从未原谅过自己。
“丛姐,你在发呆吗?”
什么?
夏丛从记忆旋涡中回过神来,公司核心成员都围坐在会议桌前,神情忧虑。
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夏丛抬头看到助理方步寒正望着她。大学毕业后夏丛展现出天选牛马的潜力,花了六年时间从小职员一路成为了一家品牌设计公司高层。
现在,她们公司的大客户面临破产,林林总总好几个项目,欠了她们六百万款项没付进来。对于一个十几人的小公司来说,简直就是粮仓起火。今天开会就是来商量对策的。
夏丛:“项目经理,趁对方还没有破产清算争取把款项多收进来。但要一定隐蔽。”
“客户总监安排你们部门拓展新客,联系老客。优先选择回款快的项目。”
“策划和美工重新整理一版公司介绍PPT给到展业支持。”
安排完工作后夏丛看着记笔记的同事们,感受到会议室内令人难以呼吸的气压。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调整出一个笑容:“别担心,这是常有的事,公司账面上的资金很充沛,我们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如何借此机会拓展业务。”
坐在左手边的方步寒听到这句话后抬头看了一眼夏丛,又和财务的眼神碰了一下。
夏丛察觉到了。
夏丛:“散会吧。方助,你和财务留一下。”
同事们散去后,方步寒把会议室的门关上,和财务一起推着椅子坐到了夏丛身边。
夏丛:“说吧。”
财务眼神闪烁,嘴角微微颤抖。
方步寒接过话:“夏总,合伙人王总挪用了一大笔钱去投资网剧了。”
夏丛两眼一黑。
夏丛:“什么时候的事。”
方步寒:“上个月。”
夏丛两眼又一黑:“那回款岂不是要半年后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财务:“手续流程都齐全,我就批了……”
夏丛感到非常生气,血液往脸上涌。
虽然王刚是大股东兼合伙人,名义上有着最高的决策权,但她才是日常管理公司全部事务的人,所以财务知而不告属实不应该。
夏丛拿起手边的橙汁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放下,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杯子磕得粉碎。她盯着因为害怕和内疚身体微微发抖的财务。
但话又说回来,必定是王刚向财务施压让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所以也不能只怪她。
况且,现在再追责也于事无补了,不如稳定好大家的情绪共同面对。
她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财务身上挪开,转头面向窗外的天空,调整好情绪。
“所以我们现在账面上还有多少现金。”
财务:“我测算了一下,还能维持公司运营一个月。”
情况真是很糟糕呢。但还好,还有时间。
“这件事不要跟其他同事说。方助,你联系王总,让他来公司见我。”
……
深夜明市的街道空无一人,这是一个夜生活只在酒吧的城市,地处沿海,制造业和对外贸易发达,但缺乏一些趣味和惊喜。就像夏丛其人。
她的电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公司面临的处境让她脑内思绪混乱。自从创办公司以来,一路都走得很顺,大大小小的危机总是能奇迹般地化解,可是这一次,实在是生死存亡了。
路灯渐次后退,晃得她头痛。
“碰!”
一个走神,车撞进了马路中间的花坛,炸裂出恐怖的异响。夏丛急忙瞟了一眼后视镜猛打方向盘。
“呲呲呲……”
什么声音?是起火了?!
后视镜中映出车两侧和尾部的火花,夏丛登时冷汗直冒——不光是因为情况危机,更因为她怕火。
她将车靠近路边停下,火焰很快从底盘开始燃起,瞬间吞噬了半个车厢。
夏丛猛拉车把手,发现因为电路问题车门无法开启。她回头想找工具,灭火器、消防锤,什么都好,但是她的车上并没有这些。
完了。
车外烈焰呼啸,车里坠入冰点。夏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可能要烧死在这里了。
她立刻甩掉消极的念头,迅速行动,拿起手边最近的硬物——手机——狠命地敲着窗户。
捶打的声音被夏夜喧嚣的蝉鸣吞噬,激不起一丝波纹。
在夏丛濒临绝望的时候,一个人影冲到车厢边,反复拉着把手想把门打开,用力地,死命地,急迫地。
火焰和烟尘遮蔽视线,夏丛无法辨认窗外人的容貌。她拍着玻璃大声告知对方车门发生了故障必须破窗。那人听到了,她的身形怔了怔,火舌舔舐着她的身体。
然后夏丛听到了一个被灼热空气扭曲的,但莫名带着丝丝凉意,让她感到安心的声音。
“离车窗远一点。”
夏丛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只高跟鞋带着凶猛的力道砸上车窗。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一下重击让车窗瞬间碎裂成蛛网状,玻璃碎屑在强光的照射下,在空中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撕裂破损黏连的玻璃,带着生的希望和鲜血的清甜抓住了她。
啊,不对,清甜的不是血的味道,是那人身上的香水味。
草本和柑橘清香。
还没等夏丛反应过来,那人就全然不顾灼伤风险,贴着滚烫的车门探身进窗内,把她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借着手和后背的力气将她拉出起火的电车。
她并不强壮,需要借力才能解救夏丛。但她还是来了,不顾一切。
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夏丛最不愿意在此时见到的人。
董之路。
夏丛被放在地上,双脚刚触到地面,就听到一声异响。车内空气猛然爆裂,喷出火苗和气浪。
她下意识地抓住董之路的领口想把她藏进自己怀里,但对方比她先行动一步。
一片黑色带着熟悉的香味覆盖住她的视线,脑袋也被压进肩膀里。
她记得董之路只比她高半个头,但在这个没有任何容错率的瞬间却把自己的全身都护在身前。
热浪将二人冲倒在地。带着鲜血味道的双手托在夏丛脑后,夏丛被压在下面看不到任何东西,她浑身颤抖——她怕火——但她现在更怕的是抱住自己的这个人怎么样了。
她推起那具清瘦的身体,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被娇养长大的皮肤密布着汗珠。那人瘫软着,似乎失去了意识。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架住那人的肩膀,使出全力承接住两个人的重量,直愣愣地从原地站起,腿脚传来撕裂般的刺痛。
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一只手捏着衣角掩住董之路的口鼻,另一只手拦腰抱着董之路奋力朝路边走去。
老天呐,求你别让她出事。
挪到人行步道草丛里的路仿佛万里远,夏丛小心地把董之路平放在地上,她夜色般漆黑的长发染上灰白的烟尘,洁白的皮肤泛着被灼伤后的红晕,注解她冷淡性格的薄嘴唇也因为吃力援救而咬出牙印。
还有她的手。
那双优雅的,温柔的,在夏丛脸上落下巴掌……的手,此时布满了稀碎的划痕,将她的皮肉搅得不成样子,往外汩汩冒着鲜血,破碎得如同卢浮宫里被失手摔碎在地的展品。
而夏丛就是那个莽撞的小偷。
夏丛下意识别开目光,伸手拍打着董之路的脸,喊着她的名字。
“董之路,醒醒,醒醒,董之路。”没有反应。
夏丛加重手上的力度,几乎是在扇她巴掌了:“不要吓唬我,狐狸,狐狸,你快醒醒。”
“不要再离开我了。”
身后的车辆还在持续燃烧,蹦出点点火星。
像那一天的焰火,一下接一下地在空中绽放。
董之路抬头看着笼罩夜色的花海,夏丛看着她。
然后夏丛说了什么,董之路低下头回复了什么,眉眼如水。
星芒四溢的烟花在董之路身后炸开,照亮了她的轮廓。她美丽得不可方物,仿佛世界上最尊贵的公主。
董之路终于皱眉,痛哼一声醒来。她睁开眼眸,寒潭般深邃冷冽的黑色瞳孔从迷茫渐渐恢复清醒,注视着夏丛良久。
夏丛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坐在董之路身上,脸上全是泪痕。她有些尴尬,胡乱地抹了抹脸。
董之路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轻笑一声,抬起手想要替身体上方的人擦拭:“你的脸都花了。”
皮肤接触的瞬间,夏丛猛地别开头,向后坐回一个礼貌的距离。
董之路星眸一沉,右手悬停在空中。
夏丛:“感觉还好吗?”
董之路捂着脸缓慢坐起身:“还好,就是脸不知道怎么的有点疼……”
夏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刚刚扇得她噼里啪啦的,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没事就好……”夏丛顿了顿,“你怎么来明市了?”
董之路微微偏头,表情隐没在阴影里:“公事。”
因为吊桥效应而喷涌的肾上腺素缓缓退去,热度消散,空气逐渐凝结成一面泛着寒气的玻璃,两人陷入沉默。
六年来夏丛无数次想象过两人如果重逢,会是怎样的画面,但绝不是今天这样。她无所适从,不由得开始计划怎么逃离现在的情况。
“其实……”董之路先出声打断了沉默,她回过头来目光停留在夏丛脸上,话语似乎有千钧重,压迫着她纤薄的嘴唇微微颤抖,“……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声音逐渐变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含在喉间。
空气里只剩下夏夜蝉鸣和火焰呼啸,黑色衬衫裙随风轻摆勾勒出董之路姣好的身形,发丝凌乱,撩拨着因为灼烧而泛红的白颈。
夏丛嘴唇紧抿,屏住呼吸等着董之路接下来要说的话。
远处突然响起消防车刺耳的连续调频调,公事公办地打破沉默,也压瘫了独处空间。
两人一起望去,红色的消防车冲过来停在已经快燃尽的电车旁边,还有两辆黑色的车紧随其后。
董之路的助理和几个身穿黑西装别着对讲耳麦的保镖分别从车上奔下,立刻展开各自工作。
保镖们给董之路做听力视力抓握力等初步检查,评估她受到的灼伤程度,联系最近的医院;助理则跟电话里的保险公司说着什么。
人群迅速在董之路身边围拢,夏丛被撇在一边独自坐在草地里。
仿佛那个女人是一块磁石,将全世界吸引在她的身边,却唯独将夏丛排除在外。
助理打完电话捡起不远处落在地上的一只高跟鞋,跪地给董之路穿上,疑惑地问了一句。
“董总,还有一只呢?”
夏丛和董之路不约而同看向已经烧成碳的车架。
助理了然,但旋即她看到了另一件让她很疑惑的事情——董之路双颊布满了清晰可见的巴掌印,从掌印的数量上判断,她们家二小姐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连续“施暴”。
助理回头目光锁定在夏丛身上。夏丛耸肩尴尬地笑了:“为了救人,没办法。”
再说,这算是对于当年的回报,只不过利息有点高。
助理不再理会夏丛:“董总,您突然从酒会上离席散心,不让我们跟着,被卷入到火灾里身边也没有人保护您。您还是听夫人的,以后都让我们陪着吧。”
董之路没有接话,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下抿了抿:“明天办手续。”
“什么手续?”助理不解。
“离职手续。”
助理怔在原地,看着董之路把她给她穿上的高跟鞋脱下随意扔在一边,站起身在保镖们的陪同下,向停在路边的帕拉梅拉走过去。
“等等。”夏丛下意识地叫住她,“你刚刚是想问我什么问题?”
脚步顿住,旋即又往前迈去:“没什么,不重要。”
帕拉梅拉风一般地驶离没有任何留恋。夏丛看着同样瘫坐在地上的助理,莫名有些同情她。
她想起今天白天夹在自己和王刚中间的财务,不由得觉得董之路有点绝情——打工人身不由己,却总要成为替罪羊。
她就是这样,可以轻而易举地舍弃别人。
“女士,这是你的吗?”夏丛的思绪被打断,一名消防员手里拿着一只鞋面扭曲变形皮革开裂的高跟鞋。
夏丛本想否认,但略微迟疑还是接了过来。
她踉跄起身,每呼吸一口嗓子都火辣辣地疼——刚才她只顾得上捂住董之路的口鼻,自己却吸入了大量浓烟。
“吭!”她咳出一口黑色的痰,粘在气管壁上的烟尘,现在才排了出来。
她慢慢走到董之路刚刚呆过的地方,把另一只被她抛弃在地的高跟鞋小心地捡起,用衣袖细细擦拭干净,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