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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痛! 如果思念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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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大学之后,白玉慢慢变得很少想起哥哥——高中慢慢相熟后,白玉偶尔会这样“开玩笑”地叫李加星。
李加星在社交平台的动态很少更新,平均下来几个月才能见到一两条。每次刷到白玉都会停下来,先每张图点开细细观察一番,再一声不吭、假装视而不见地划走。
仅此而已了。
偶尔地,白玉也会思考,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没有答案的。他的样子就连在白玉的梦里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终究只剩下一双梦魇般的眼睛。
再次遇到李加星,是在他的大学校庆上。
白玉被朋友拉来凑热闹看晚会,认出了作为鼓手上台表演节目的李加星。
是白玉从未预料到的场景,哥哥也变成了从未预料到的样子。李加星登场的那一刻世界被一键放慢了所有事物的运行速度,直到白玉的心脏不可自控地被李加星敲的砰砰跳起来,一切才重获新生。
最后一拍落下,白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双怎么也忘不干净的眼睛。
汗水在灯光下闪烁,湿掉的长发有几绺黏在了脸侧与脖颈间,露出了耳朵上挂的耳骨链,亮晶晶的趁机晃来晃去。
什么都亮不过那双眼睛。
明知道并不是真的在和自己对视,那道视线扫过来,白玉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李加星似乎又长高了好多,几步就走到舞台前,站到队友身边比其他人都高出不少。鞠躬谢幕,没和其他队友手牵手,隐约可见有红色的液体正在顺着指尖滑下来。
好像是血。
很痛吗?很痛吧。
那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白玉都不记得了,一杯一杯不停地灌,酒精在身体里涌动上头,耳朵变红发烫,白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痛!想要痛!
最后回到家酒已经醒了,整夜失眠。天一亮白玉顶着黑眼圈直接找了家附近的穿孔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开门。
一些被刻意藏起来的记忆,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刻突然杀个回马枪,一股子扎进身体,就像姗姗来迟的穿孔师手里的尖针,不致命,却产生绵长的刺痛。
但记忆总归只是记忆,只属于陈旧的过去。白玉并不打算去打扰李加星的新生活。
然而命运是块儿沉重的石头,砸进生活里没有预兆,不由分说溅起巨大的水花,沉底后不论多么湍急的逃离也冲不走。
一个月后,白玉来换耳钉,在店里再次遇到了李加星。
本想装作没看见,转身正欲逃跑,却被李加星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白玉。”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白玉一时无处遁形。
如果思念能被打磨出具象的形状,那白玉的思念应该是一颗埋在耳骨里的钉子。
周末如期而至。
白玉穿上破洞牛仔裤再套上特意买的苏格兰短裙,虽然过程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坚持换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夸张耳骨钉,然后沉甸甸地敲响李加星的卧室门。
打开门见到一个从头到脚都打扮得和平时截然不同的“黑化版”白玉,李加星却好像早有预料,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只是淡定地抬手整理弟弟耳后乱掉的头发,然后趁机邪恶地碰了一碰他红肿还未褪去的耳朵。最后在白玉的痛呼中无情、迅速地躲开他的拳头移动到了门口换鞋。
两人一起出门。白玉一路都在兴奋地讲个不停,李加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难以辨别到底是有耐心还是没有。
白玉是一个有点儿内向的人,尤其是面对特别外向的陌生人时——比如四个对自己充满毫不掩饰的好奇心的、一身狂野打扮的摇滚男。
“我弟弟。”李加星简单地向众人介绍白玉。
“你的眼睛和养生怪长得很像!”最先开口的是Nefelibata的吉他手“妄爱”,活泼的语调带着波浪线又补了一句:“很漂亮,你比你哥长得更漂亮!”
白玉不好意思地笑,稍微放松了些:“谢谢你。”
其实你也长得很好看,像一只很擅长亲近人类的小猫。
因为怕冒犯到对方,白玉悄悄把夸奖咽进肚子。碰巧看见妄爱彩色的头发里也有耳骨钉,白玉便主动开启话题和他聊起了穿孔,不知不觉两人甚至聊出了相见恨晚的架势。
上台前,妄爱神神秘秘地凑到白玉耳边留下一句话,没等后者反应就蹦蹦跳跳背上吉他跑了。
“你似乎忘记了,其实,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轰——”白玉感到有什么东西断了线,炸开了花。
白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后台。舞台下观众陆续入场,直到欢呼声此起彼伏,他才勉强找回点儿魂。
高举的手臂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深色的肌肉线条,好似漫画照进现实。人很多很拥挤,嘶吼暴起的青筋爬上他们的脖子。他们随着音乐蹦跳,呐喊,地板被踩得瑟瑟颤抖。鼓点震得白玉的身体发麻,把本就混乱的思绪搅拌,渗透出眼泪加以调和,最后从灵魂松懈的缝隙里丢了出去。
一切思考在此刻停滞。
直到谢幕。
白玉勉强拎起自己酸痛的手臂揉了揉脸上干涸的泪痕。他没有再回后台,顺着人流走了出去靠在路边的电线杆给李加星发消息。
“你的舌钉是什么时候打的?”
还没有等到回复,李加星已经来到白玉跟前。白玉正要开口,妄爱的手抢先勾上他的肩膀:“我们待会儿吃什么?烧烤好不好!”
白玉盯着李加星面无表情的脸,笑着说了声好。
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今天的酒喝到十二点了李加星依然没有提出要回家。白玉并不知道“养生怪”的由来,在队友打趣问起时也回头看他,只是眼神已经醉得有些迷离了。
李加星捏着白玉另一边光秃秃的耳朵,慢悠悠地说:“今天破例,允许他熬夜。”
后来的事白玉都没记住,于是翌日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第一百零一次大骂自己怎么一喝酒就断片。
但好在他回忆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差点儿被忘掉的事。
当时耳骨钉刚打了一个月,白玉去穿孔店检查伤口恢复情况,与李加星“正式重逢”的那天,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Nefelibata的吉他手“妄爱”——他们确实早就见过了。
那天李加星叫住他,并不给他否认的机会,说:“好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我来陪朋友打耳洞。你也是来穿孔吗?”
白玉点点头,磕磕绊绊地回答自己是来换耳骨钉。
李加星看起来从容不迫,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了一个普通老同学,礼貌地念着场面话:“真有缘,这两年我很想念你,以后常联系哦!”
这次白玉没有回答,仓皇而逃。
因此白玉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后,李加星无视其他人震惊的目光,坐下来郑重宣布:“我要打舌钉。”
赖了半天床,白玉捂着宿醉而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身,摸来被放在床头柜已经充好电的手机,点亮的屏幕上显示出李加星迟到的回复: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