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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宴会 ”你就是傅 ...

  •   使臣们一一入座,教坊司的舞姬们踩着乐声入场。

      德宣帝笑道:“只知将军少时便去往西域,汉话说得好朕不惊奇,未曾想将军女儿也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骨力凌罗:“在下在家中之时就常教习他们,本来我等随行也带有译员,可惜他们今日无法到场,也只能我在此班门弄斧了。”

      德宣帝眉头微微一皱,视线往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负责接管使团人员的鸿胪寺卿竟然不在场上。

      德宣帝顿了一下,含笑顺着对方的话题:“哦,今日宫中大宴,他们为何不来,莫非是礼部和鸿胪寺未曾安排周到?”

      白尼德无奈道:“不瞒陛下,我们的几位随行人员和塞尔斯奎在会馆用了午饭后腹痛难忍,无法下床,偏偏值此宫宴之时,只能让将军身兼多职了。”

      周浩心里猛地一咯噔。
      难道薛伟后来找到机会成事了?

      可如果成事,为何这王子和将军,城主女眷这些无事,那些无足轻重的译员有事顶个屁用!

      “在会馆?”德宣帝保持着脸上的笑意,对着身后的太监总管道:“福德,去,宣鸿胪寺卿上前来。”

      他话音刚落,恭王周泽已经率先从座位起身。

      “父皇,是儿臣办事不利!午后鸿胪寺卿派人来禀,他和会馆里多人吃坏了肚子,我看宫宴在即,只叫临时重新排了席位,也通知太医前去诊断,本想宴后再禀告父皇。”

      德宣帝看着周泽,语气淡淡道:“不设宫宴,朕倒不知你等便是这样办差的。”

      皇后和福德等人皆心头一惊,垂下了头。

      周浩心头大快,面上只蹙着眉头满脸凝重。

      周泽转身对着白尼德拱手抱拳:“是我等招待不周,还望二王子海涵。”

      白尼德当即笑道:“三殿下,这并非大事,你这段时间招待得很好。”
      他的中原话口音有些怪异,一句话后便对着骨力凌罗说了吐火罗语,是叫他解释的意思。

      骨力凌罗这才道:“陛下,这事说来也是我们自己没注意。我等今日参加宫宴,也想叫不能来参加宴会的随行人员尝尝大兴的饭食,感受贵国风土人情。傅大人得知后主动说要宴请,为随行人员定了城中酒楼饭菜。倒没曾想两地口味不同,肠胃也养得刁钻,译员和塞尔斯奎有些水土不服,这一吃坏了肚子,倒是叫陛下见笑了。”

      周浩:“......”
      水土不服?鸿胪寺卿本地人也水土不服吗?

      昌兹这边都给了台阶,这事先暂且揭过。

      周浩心中满是郁闷,只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又似乎没达到。
      宫宴结束了再谴人叫薛伟来问问吧。

      .

      昌兹的使团此行不仅带了礼物,另外还有两国交流的舞姬,乐人,杂耍队。

      宴会到了尾声已经是歌舞升平,德宣帝提前退场,大殿内肃穆的氛围变得松快许多。

      大理寺新升上来不久的少卿,刑部那边相熟的官员,礼部和鸿胪寺最近常打交道的大人,使团里最近认识的朋友,很多人来找傅珩敬酒。

      宋景姝在埋头小口的吃着东西。

      昌兹此次随行的一个城主刚刚离开,坐在傅珩另一边的杜全笑道:“子修,你说你在我手下待了近四年,我都不知你会说吐火罗语,你小子藏得实在够深啊!”

      宋景姝默默吃着面前那盘点心,心中满是惆怅。
      她跟杜大人其实也没差多少。

      傅珩无奈回道:“大人,我若闲着无事在众人面前说什么吐火罗语,岂非有故作卖弄之嫌?”

      宋景姝吃了个半饱,眼睛落在傅珩面前银盘里的葡萄上。
      她也没叫旁边的宫女,自己伸手端了过来。

      傅珩看到桌上的动静,回头撇了她一眼。

      宋景姝鼓动的腮帮停住,继续吞下去后拈起一颗,“你吃吗?”
      吃的话她拽一绺给他。

      许是到了尾声,宋景姝没有再凹着端庄挺直的姿态,大殿内灯火照得氤氲柔和,她吃东西时吃掉了些鲜红的口脂,露出原本粉嫩的唇色。

      傅珩蓦然低头,咬下了她手指间的葡萄。

      嘴唇柔软的触感持续得很短暂,几乎就一瞬间。

      他咬下后语气懒散道:“你自己吃就是。”

      宋景姝端着葡萄转过头,倒是记起,他来宫宴前在家里先用过饭的。

      正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送着葡萄,面前突然被一片艳丽的长裙霸占了视线。

      梅依努尔端着酒樽过来,笑道:“傅珩哥哥,阿塔他们那边聊得正高兴,一起过去玩啊。”

      傅珩颔首:“今日这么晚了,同你父亲可以改日再聚,我再坐片刻便和我夫人回去了。”

      宋景姝暗自打量着把她当空气的傅珩的青梅。

      梅依努尔这才看见她似的:“你就是傅珩哥哥的夫人吗?真漂亮!”

      或许自己就是陆菁口中那种不好相处的人吧。
      宋景姝真想说一句:我这样的着装,就坐在他身边,这很难猜吗?

      可不知为何没了那股趾高气昂的底气。
      宋景姝只是笑了笑:“是啊。”

      梅依努尔看着懒懒坐在傅珩身边的女人。

      她本来只把宋景姝当作一个或许空有其表的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妇人,一个无趣的女子。

      至少宫宴之前梅依努尔是这样想的。

      可宫宴见到人的那一瞬间,梅依努尔推翻了自己的想象,心中有了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和敌意,此刻对方轻飘飘回了一句是,梅依努尔心中更不爽了。

      梅依努尔:“来了这么久没见到夫人,今日一见,和我想象得有点不一样呢。”

      宋景姝:“哦,哪里不一样?”
      这个西域美人是怎么想象自己的?

      梅依努尔:“傅珩哥哥从前在西域住在我家时话很少,要不是每次去集市都会给我带些大兴的点心,我都要以为他是个冷漠无情的人。我看他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还以为他喜欢的夫人会和他一样是个温柔寡言的人呢。”

      和他一样?
      傅珩温柔?呵呵。
      傅珩寡言?他话可一点都不少,只是说话很多时候比较严肃。

      宋景姝听梅依努尔说这些话很烦,但又不知烦些什么。
      她索性把话扔给傅珩,皮笑肉不笑道:“傅珩,你原来喜欢温柔寡言的哦?”

      拐弯抹角聊聊聊,爱聊你们青梅竹马自己聊去吧!

      傅珩正在自顾小酌,闻言顿了顿,抬起头,两个女人都在盯着他看。

      “从前只顾读书习武,哪儿有空去想这些儿女情长。”
      他慢条斯理喝了杯子里的酒,对着梅依努尔道:“你阿塔似乎正叫你,你不过去看看吗?”

      梅依努尔转头,骨力凌罗确实看向了这边。

      她皱了皱眉,道别后不情不愿地走了回去。

      丝竹阵阵,满耳都是欢言笑语。灯火重重,大殿上舞姬飘飞的裙摆和来去的人影叫人眼花缭乱。

      本来只是懒懒欣赏舞蹈的宋景姝突然觉得烦躁和疲惫。

      正想问傅珩何时可以退场回家,对面一个宫女走了过来。

      “傅夫人,宋侧妃说许久不见,她现在要去更衣,想请您作陪,她说她在去欢池的大殿后门等您。”

      宋景秀?

      宋景姝点头道:“知道了,你去与她说,我稍后就过去。”

      宋景姝想起宋景秀给她的那块玉佩,现在还在傅珩脖子上挂着。

      其实那次以后,她没有再和宋景秀联系。

      随着父亲一案的落幕,平阳王谋反一案被翻案后彻底平反,结果是板上钉钉。
      傅珩如今是大理寺卿,要揭发傅珩的身份甚至要通过他上奏。

      毫无证据的攀咬威胁不了傅珩。

      可如果宋景秀告诉太子呢?宋景姝相信,太子也无法在行事缜密的傅珩身上找到丝毫的证据。

      宋景姝只觉得满是无力和无奈。
      她原本很讨厌宋景秀的。

      .

      宋景姝为什么在洛京城中显得无知无礼又讨嫌,因为她是个小气任性又记仇的人。

      孙灵玉死得早,她原以为洪英就算不喜欢她,但至少也对她还不错,直到洪英一次次站在贬低她的女夫子那边,宋景姝才渐渐感觉到什么。

      她是敏感的刺猬,察觉到对自己的不利便会竖起浑身的尖刺。

      十二岁那年,宋景姝来了初潮。
      那年连云刚刚被家里人卖进府,比宋景姝还小两岁,木讷的小丫头,比小姐还不懂。

      宋景姝害怕,慌张。
      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就要死去。

      就像孙灵玉死前咳血,或许她死前的症状是下面流血呢?

      第二天宋景姝关上房门,在床上惶恐地躺了一整天。
      连云看她盖着被子不起身,只小心翼翼把饭端到小姐跟前。

      小姐不说话,端来的饭也没吃几口。连云那时候刚进府不久,不太敢主动说什么话,只会搬条小凳坐在宋景姝的床前和她一起发呆。

      又到了夜晚。

      宋景姝来月事从来不痛的,但不知为何,第一次就是很疼。
      她晚上勉强去洗了一下,回来却发现鲜血还是肆无忌惮地流出。

      疼痛,恐惧。
      宋景姝突然开始无助地哭泣,从哽咽,到不管不顾嚎啕大哭。

      女孩的哭声持续很久。
      洪英叫贴身婢女来斥道:“大小姐,夫人说了,现在夜深,大家都在睡觉,你不能这么扰人!”

      宋景姝是不管不顾的,依旧停不下,哭得很大声。

      那时她讨嫌的性子已经初见端倪,婢女也不敢随意进她的屋子,惹了宋景姝不高兴,会被宋景姝扔了枕头杯盏等赶出去。

      洪英被吵得难以入睡,终于披着衣服来到了她屋里。

      灯笼的光朦朦胧胧,照得床上宋景姝的人生都一片昏暗。

      洪英带着压抑的火气和满眼的不耐烦,斥责道:“大晚上的,吵什么!”

      宋景姝的嚎哭变成抽泣。

      大家才闻道卧室里浓重的血腥味。
      宋景姝一天多没下床,身下的褥子被浸透得很宽。

      洪英叫婢女前去查看,掀开被子,看着女孩身下的血污,她瞬间了然。

      “我当是什么事儿,来初潮而已,你哭得要死要活的!行了,把被褥扯下来,先睡,明早找个妈妈与你细说,别哭了!大晚上的,景元景秀全叫你哭得睡不着!”

      宋景姝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初潮,但好像在大人眼里,这似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她想多问问,她想说她肚子很疼。

      可洪英说完后留了婢女给她扯褥子,转身要回去了。

      宋景姝看见,宋景秀穿着里衣跟着洪英来看热闹,临走时双手拉着眼睛,对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后来有妈妈跟宋景姝解释了,后来宋景姝有机会见到忙于上学的宋林,跟哥哥难过地说了这件事儿。

      宋林也才是个少年,他涨红了脸,转头给宋景姝送去了一本医书。

      宋景姝不喜欢这些枯燥的东西,但她对自己身上究竟怎么了很感兴趣。

      原来,她终于从孩童步入了少女。
      娘知道的话,或许会为夭夭感到开心的吧。

      宋景姝了解了很多,她其实很幸运,后面来了月事甚至都不会痛。

      大概是过了三四年吧。
      宋景秀十一岁,宋景姝十六了。

      正是一年夏季,那时候宋景姝已经搬回了从前和母亲住的院子。

      这天家里人一起吃饭,吃完后宋良有事去了前院,饭后的桌上一时只剩下她们三人。

      宋景姝正准备走,却听见宋景秀要一碗放糖的冰牛乳。

      洪英嗔怪道:“你今日是第一次来月事,这事每个女子不同,有些吃了冰会加剧疼痛。景秀听话,过几日再吃。”

      洪英从旁边婢女的托盘上端来一碗红糖水。
      “想吃甜的就喝这个,已经放温了些,对女儿家身子好。”

      正准备走的宋景姝突然就被困在了圆凳上,茫然地看着宋景秀面前那碗红糖水。

      洪英还要吩咐下人,走去了外面。

      宋景秀看到宋景姝盯着自己的碗看,先是感到一阵狐疑。

      过了一会儿,宋景秀恍然嘲笑道:“怎么,你今天也来月事了,也想喝?哈哈,姐姐,我可记得,你第一次来月事血流了一床哎,哭得谁都知道了,这种事,也不知羞。”

      宋景秀是那样的从容,那样的侃侃而谈。

      向来伶牙俐齿的宋景姝竟然哑巴了似的说不出什么话,也不想说话。

      回起风堂的路上,树上的蝉叫得很聒噪,夏日的晚风轻轻吹过脸庞,温柔得像抚摸。

      宋景姝垂着脑袋,披着黯淡的天色往住处走。

      青石砖上留下她带着热意的点点湿痕。

      宋景姝心想:我真讨厌她们,我讨厌宋景秀。

      .

      宋景姝记得很多事情,记得很多的不开心,但她不想陷在不开心里。

      洛京城中有这么多好吃好玩儿的,她还没有玩儿够,孙灵玉留给她大房子和好多钱,怎么能不享受就被这些东西影响了心情。

      她放肆地任性地做一个讨厌的人,对着高兴的人高兴的事就带着满分的热情,遇到讨厌的就直接嫌弃。

      宋景秀自始至终都在她讨厌的名单里。

      每当宋景姝把对她的厌恶暂时掩埋,在参加任何一个宴会,宋景姝不愿理那些打探她的人,宋景秀总会凑到人家面前,好姐妹似般道:“我姐姐只是脾气不好不太会说话,其实她人很好的,大家不要跟她介意啦!”

      宋景姝就冷笑道:“宋景秀,多管什么闲事,我用你假惺惺说?”

      贵女们对她退避三舍。

      今夜月色明朗,天气寒凉,月光洒在去欢池的路上,白晃晃像冷冻的霜。

      宋景姝脑子里闪过很多和宋景秀的回忆。

      姐妹是真的,互相讨厌也是真的。

      今夜难得的会面,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和宋景秀争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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