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红娘记事簿》龙珠挂绿

7、三月三十

　　丙寅年三月三十 晴

　　广宴楼今晚有宴席，生意火爆，掌柜周朗月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饭店是定了戌正时打烊，但是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之后，已经亥时了。

　　即将宵禁，夜市的小贩开始收拾东西回家，街上逐渐冷清，慢慢只剩打更人提着灯笼和铜锣走街串巷。

　　送走了客人，周朗月安排伙计们处理收尾工作，吩咐好后厨明天的菜单，便准备关上大门上楼歇息了。

　　之前从镖局聘的门卫死活不肯值夜班，早早就要下班。

　　“怪不得这小子在镖局的考核次次垫底。”

　　周朗月时常暗地里抱怨，但是看在他工钱最便宜的份上，也不想说什么了，毕竟再请一个正儿八经的还要花不少钱，所以这种关门开门的事情只能自己亲力亲为。

　　处理完饭店里的手尾出来，街道上已经灯火阑珊了。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静谧的街道里，打更人的喊话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空灵。

　　周朗月提着灯笼出来，习惯性先环顾一下饭店周围的环境。

　　突然，一个黑影赫然出现在余光中。

　　周朗月瞬间吓得汗毛倒立，头皮发麻。她攥紧灯笼手柄，躲在门框后面静静观察。

　　黑影靠着石狮子坐在地上，他似乎很累，仰头枕在石狮子脚下的石台上，胸口一起一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人在看他。

　　出于谨慎考虑，周朗月觉得，有必要搞清楚这人到底在这干嘛，便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

　　感觉到身后突然被照亮，魏彦泓捂着胳膊爬起来，转身往光源看，但又虚弱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撑着石狮子喘气。

　　周朗月把灯笼提高，烛光照亮了黑影的脸——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

　　他面如冠玉，脸部线条柔和，眼神清澈，看向周朗月时带了点探究和懵懂。

　　脸上汗津津的，额上碎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耷拉在额头上，脸颊泛红，嘴唇有点发白，轻颤着喘气，头发凌乱，没有戴任何发饰，衣服上沾了几滩污泥。

　　“公子，你怎么了？”周朗月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么晚不回家，在我店门口干嘛呢？”

　　魏彦泓缓缓抬头，看到大门上方的牌匾印着几个金漆大字“广宴楼”，他打量了这家朱红色的门店一圈，目光回到眼前的女子身上。

　　女子二十来岁，长着一张瓜子脸，未施粉黛，头发全部挽起，歪斜在头顶右侧。

　　发髻上没有任何金银首饰，只插了一支玉簪，落下来的碎发随意拢起披散在胸前，微蹙着眉，抿着薄唇，关切地注视着自己。

　　“公子你——是来找人的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事？”见对方没有回答，周朗月又问了一次。

　　“无事，只是想请问姑娘，可否容我在这坐一下，天亮便走，不会打扰姑娘做生意的。”

　　魏彦泓朝周朗月拱拱手，小心征求她的意见。

　　周朗月微不可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心下暗喜，这人看着家底不薄，虽然他现在一副狼狈样子，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是个豪门公子，身上肯定有些盘缠，留他在店里住一晚，赚点外快也不错。

　　“这么晚了，公子一个人在这坐着，多冷啊，我楼上有房间，公子要不上楼歇歇脚？”

　　女子面容和善，微笑如春风般温暖，对于刚从强盗手下死里逃生的魏彦泓来说，无疑是天降甘霖。

　　魏彦泓不禁感叹，果然是人间自有真情在。

　　“多谢姑娘，那小生便叨扰了。”魏彦泓恭敬地向周朗月作了个揖。

　　成了？！周朗月震惊，豪门子弟花钱就是爽快。

　　“公子不用客气，这边请。”

　　周朗月等魏彦泓走进店里，关上大门，插上门闩，又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串钥匙，提着灯笼，带他上二楼。

　　二人来到一间单人房前，周朗月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径直走进房里点上蜡烛。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一床一柜，但是一个人将就一晚，也足够了。

　　“公子需要吃食和茶水吗？”朗月把钥匙递给魏彦泓，继续询问客人的需求。

　　“劳烦姑娘了，如果有的话，什么都可以。”魏彦泓又向朗月拱了拱手。

　　周朗月会意，留下一句“公子稍等”就关上门出去了。

　　一刻钟，周朗月回来了，拎着食盒，端着脸盆，轻轻敲敲门。

　　魏彦泓打开门时，脸上的汗水已经擦干净。

　　他穿着中衣，外袍披在肩上，发髻也拆了，头发散落下来，更衬得脸上没什么血色。

　　周朗月把食盒和脸盆递给他，又从怀里拿出一瓶金创药，指着魏彦泓衣袖上的血迹问道，“我看公子伤得不轻，如果不及时处理，怕是会留下病根，我这正好有金疮药，公子需要吗？”

　　如此体贴的关照，让魏彦泓仿佛置身家中，他接过药瓶，跟周朗月道谢。

　　“柜子里有毛巾和被褥，公子请自便，夜深了，店里招待不周，见谅。”

　　周朗月也学着魏彦泓彬彬有礼的样子，向他行了一个万福礼。

　　周朗月走后，魏彦泓坐在桌边，先洗了手和脸，再用毛巾擦干双手，然后斟了一杯茶漱口，这才打开食盒，开始吃包子。

　　他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吃着，吃完用随身的手帕擦干净手和嘴，又漱了一遍口，喝了一杯茶，起身走到门边，检查门确实锁上了，才拿起桌上的金创药，坐到床上解衣服。

　　魏彦泓脱下右边的衣服，露出白皙的胸膛和手臂，手臂肌肉线条不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如果忽略此时手臂上血淋淋的刀伤的话。

　　刀伤砍得不深，没有伤到大血管，也不算长，只约有两寸，但是伤口处不住地有暗红色的血渗出，在这样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身上，显得极其骇人。

　　魏彦泓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撒上药粉，钻心的疼痛顿时从手臂传来，他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额头和前胸都冒出冷汗。

　　咬紧牙关忍了片刻，等药粉被伤口吸收后，痛感才渐渐消失。

　　随后他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顺着手臂缠绕在伤口上，最后手口并用才成功打好结。

　　干完这一通，魏彦泓累出了一身汗，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仰躺在床上歇了一会，才起床擦干净身上的汗，穿上衣服，铺好床铺，躺进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