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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风 钢琴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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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曲在早晨八点自动停止,这是王吉星设定的“起床”信号。尽管他通常凌晨四五点才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过去,但多年的生物钟,或者说是某种残存的、属于“王吉星”这个社会身份的责任感,依然在体内微弱地跳动。
他挣扎着起身,用冰凉的水泼脸,看着镜子里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的男人。咖啡因药片代替了早餐,混合着凉水下肚,试图点燃这具麻木的躯体。今天,他必须去公司。薇薇昨天在电话里语气有些异样,说有几个“紧急且重要”的事项,必须他本人处理。
推开“吉星影视”厚重的玻璃门,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咖啡香,打印机的热度,员工压低声音的交谈。所有人见到他,都迅速收敛表情,恭敬地打招呼:“王总早。” 但他能从那些快速移开的目光里,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疏远。他不是“归来”的老板,而是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状态不明的“问题”。
办公室依旧明亮奢华,那幅巨大的电影海报上,杨妮妮的眼神依旧幽深。王吉星避开那道目光,在办公桌后坐下。薇薇很快跟了进来,手里抱着文件夹,表情是职业性的平静,但眼角眉梢透着疲惫。
“王总,有几件事需要您定。” 她打开最上面的文件夹,“首先是《风起金陵》的项目,剧本第三稿送审,回来了。”
她将几页打印纸推过来。王吉星拿起,熟悉的剧本封面上,被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几个巨大的圈和问号,旁边是审批部门龙飞凤舞的批注。他快速浏览:
**【原剧本第15场,商会内部权力倾轧,角色A台词:‘这世道,没有白给的银子,只有交换的价钱。’】
批注:价值导向模糊,灰色情节需弱化。建议修改为角色共同应对外部危机。
**【原剧本第32场,女主角为救家人,被迫与反派虚与委蛇,有暧昧试探情节。】
批注:主要人物道德标杆需立稳,此类情节易引发争议,建议删除或彻底净化。
**【原剧本结尾,主角历经磨难,商业成功但友人离散,镜头停留在空荡的商会大厅,基调苍凉。】
批注:结局应体现光明、团结、发展的积极导向,建议增加主角带领商会共同富裕、展望未来的升华段落。
王吉星看着这些批注,眉头紧皱。这已经不是修改,这是替换。抽掉故事的骨骼与血肉,填塞进标准化的、温顺的填充物。他想起创作这个剧本的年轻编剧,当初兴奋地跟他阐述“想展现大时代下人性的复杂与灰度”。如今,这份“复杂与灰度”在红笔之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危险”。
“编剧那边什么反应?”他声音沙哑。
薇薇抿了抿嘴:“崩溃了。说这么改,魂就没了。但他也知道,不这么改,备案号就下不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平台那边也传来话了,说现在这类民国商战题材本身就很敏感,如果价值观不能做到‘绝对正确’,他们不敢接。”
“绝对正确……”王吉星重复这四个字,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艺术曾是关于探索模糊地带,如今却成了背诵标准答案。
“还有,”薇薇翻开第二个文件夹,语气更沉,“我们谈了半年的那个历史正剧,《朔风飞扬》,最大的投资方‘蓝海资本’……正式撤资了。”
王吉星抬头。
“官方说法是‘资金链安排调整’,”薇薇的声音很低,“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们内部评估认为,现在播出环境对历史剧,尤其是涉及民族、战争题材的,审查风险和历史解读风险都太高。他们宁可把资金转向……”
“转向什么?”
“甜宠剧。小成本,现代都市,绝对安全,数据还好。”薇薇吐出这几个词,像在说另一种语言,“还有,电影《远山》(即新西兰外景文艺片)的联合投资方也正式发函撤出了,理由类似:市场环境不支持作者性过强的文艺片回收。这个项目……实际上停了。”
王吉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愤怒,是深深的无力。他感觉自己在触摸一堵无形的、正在不断收缩的墙。这堵墙的名字叫“风险”,叫“风向”,叫“安全”。它不在乎故事的好坏,只在乎是否“安全”。而他所理解的好故事,多少都带着点“不安全”的棱角。
“市场呢?”他问,几乎不抱希望。
小葛这时敲门进来了,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跑了一上午的疲惫和焦躁:“舅,我跟几家平台采购都聊了。他们的口径现在非常统一:要么是‘主旋律重点题材’,有上头的扶持和排播保障;要么是极致性价比的‘流量配方剧’,用最低的成本、最保险的套路,搏一个不错的数据。像我们以前做的那种,有制作质感、有一定思想性、靠口碑发酵的剧……他们现在统称为‘情怀项目’,意思是不赚钱、难操作、风险大。”
小葛打开手机,点开一个热搜榜单,递给王吉星:“您看,昨天又一个顶流明星的片酬和奢华生活被扒了,全网骂。现在‘去流量’、‘反奢靡’是政治正确。观众情绪很抵触‘大制作’,觉得都是洗钱,都是粉丝经济。我们之前谈的那个S+级项目,本来想请的两位演员,现在团队都主动降薪,还要求别宣传咖位,生怕被盯上。”
王吉星看着屏幕上那些义愤填膺的评论,感觉无比荒诞。曾经,明星、IP、大制作是畅通无阻的硬通货。如今,它们成了需要切割的“负面资产”。世界的规则,在他躲起来舔舐伤口的短短几个月里,似乎彻底翻转过来了。
下午,他强迫自己看完了公司近期的财务简报和项目流水。数字冰冷地揭示着一个事实:在没有新项目开工、旧项目回款迟缓的情况下,公司的现金流正在快速收紧。这座由他和杨妮妮的梦想、由过往的成功搭建起来的华丽宫殿,地基正在悄然沉降。
临近下班时,他习惯性地点开了一个常看的行业财经公众号。推送的第一条标题是:《“脱钩”阵痛持续,文旅巨头新青旅全面收缩海外业务,聚焦国内“微度假”市场》。他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文章用冷静的数据和图表,分析了新青旅关闭多家海外办事处、砍掉不盈利国际线路的“断腕”之举。提到了疫情后国际旅游的长期低迷,提到了地缘政治带来的不确定性,也提到了国内“内循环”政策下,深耕本地市场的战略转向。在文章末尾,小编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据悉,新青旅联合创始人、曾长期负责海外业务的吴英华(Justin Wu)已于近期从欧洲返回北京总部,将协助CEO罗晓晴女士,共同主导此次战略转型与国内业务深耕。”
王吉星盯着“罗晓晴”和“吴英华”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在屏幕上,看了很久。窗外,暮色开始降临,将CBD的玻璃幕墙染成暗淡的金色。他仿佛看到,在那个他曾无比熟悉的战场上,罗晓晴正带领着队伍,在一条他既陌生又艰难的新路上跋涉。而吴英华,那个他曾经信任、如今关系复杂的伙伴,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成为了她的左膀右臂。
那里有战斗,有方向,有需要被守护的王国和人民。而他,坐在这间豪华却日渐寒冷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堆被红笔修改的剧本、撤资的通知、和不断贬值的过往经验,像一个被突然抛下的、旧时代的指挥官,手里握着已然失效的地图,不知该向何处进军。
寒流,并非骤然降临。它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此刻才在他试图重新握住些什么的时候,显露出它足以冻彻骨髓的全貌。
他关掉文章,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寂静重新涌来,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来自外部世界的、冰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