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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鸣
寂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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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是有重量的。
搬进“铂悦府”公寓的第七天,王吉星得出了这个结论。不是哲学顿悟,是物理感受——当深夜所有声源熄灭,那种绝对的、膨胀的安静会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耳膜、胸腔、乃至眼皮上。起初他以为是幻觉,是药物副作用,后来他发现,只要凝神去“听”这片寂静,它就开始显现出内部复杂的结构:中央空调风口的微弱气流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嗡鸣,楼下遥远街道被过滤了九成的、像潮水般模糊的车流底噪……以及,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那无边无际的、作为背景存在的“静”本身。
这寂静比那套别墅家里的任何声响都更可怕。在家里,儿子的哭声、罗晓晴的脚步声、厨房的动静……那些声音是锚,将他钉在“丈夫”和“父亲”的身份上,哪怕这两个身份已经千疮百孔。而在这里,在这间两百平米、拥有全景落地窗和意大利家具的豪华囚笼里,寂静是溶剂,正在缓慢地溶解他作为“人”的轮廓。
他开始出现幻听。
不是具体的人声,是类似无线电静电的“嘶嘶”声,总在深夜一两点、药效将散未散时出现。有时那嘶嘶声里会突然跳出几个清晰的音节,像调频电台偶然撞对了频率——“咔嗒”(保险打开?),“沙……”(雨林?),“走!”(谁在喊?)。每次他都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屏息凝神去寻找声源,最终发现只是冰箱压缩机启动,或者自己的牙齿在无法控制地打颤。
视觉也开始背叛他。从客厅走向卧室的走廊,在眼角余光里会突然拉长、扭曲,变成非洲营地那条通往医疗帐篷的泥泞小路。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在某些恍惚的瞬间,会浮现出黛芬妮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与他对视。最严重的一次,他站在窗前看夜景,那些璀璨的楼宇灯光突然开始明灭、流动,像数据瀑布,最后汇聚成乔治·亨廷顿在苏黎世湖边书房窗外的、那片冰冷的波光。
他加大了药量。佐匹克隆从一片加到两片,有时再加半片艾司唑仑。药效来的时间越来越慢,带来的不是睡眠,而是一种意识悬浮在浑浊液体里的麻木状态。他知道这不对,危险,但他需要那片刻的麻木——哪怕代价是第二天更严重的头痛、更空洞的思维,以及喉咙里永远散不掉的苦味。
白天,他试图用声音填满空间。电视永远开着,音量调到刚好能覆盖幻听。但他无法看任何节目——新闻里“下行压力”、“风险管控”、“舆论关切”等词汇像针一样刺他;电视剧里虚假的悲欢离合让他反胃;甚至连纪录片里壮丽的自然风光,都会让他想起马汉戈一望无际的、藏着死亡的草原。最后,他锁定了一个24小时播放轻音乐的频道,里面流淌着永不间断的、毫无意义的钢琴曲。这成了他公寓的背景音,一种声学意义上的白色油漆,试图覆盖墙壁上无形的污渍。
但这依然挡不住外面的世界闯进来。
楼上那户人家有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是雷打不动的“奔跑时间”。沉闷的“咚、咚、咚”声,像巨人的心跳,透过楼板一下下砸在他的天灵盖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肌肉绷紧,仿佛那脚步声正踏在他的神经上。他几次想冲上去砸门,最后只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直到那孩子被叫去吃饭,世界重归令人窒息的平静。
隔壁公寓的夫妻喜欢在深夜看剧,隐约的对白和笑声穿透墙壁,变成模糊的、充满敌意的嗡嗡声。有一次,男主人爆发出一阵特别响亮的笑声,王吉星像被子弹击中般从沙发上弹起来,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回响。他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的水和碎片,看着水中倒映出的、扭曲晃动的顶灯光影,突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仿佛打碎的不是杯子,是自己最后一点与现实的脆弱连接。
他不再出门。食物靠外卖,生活用品由薇薇每隔几天送来,放在门口。他避免在白天站在窗前,因为阳光下这座城市太清晰、太真实,反衬得他像一抹游魂。他活在日夜颠倒的时差里,活在电视屏幕的微光与药物的麻醉之间,活在一片由豪华建材构建的、无声尖叫的废墟中央。
只有一件事他还在机械地维持:每周三和周六的晚上,他会洗澡、刮胡子,换上最整洁的衣服,开车回那个“家”去看儿子。罗晓晴总是把时间算得很准,他到了,她刚好喂完奶,或者换完尿布。怀远似乎长大了一点点,脸蛋更圆,眼睛更亮,会对移动的物体露出无意识的微笑。王吉星抱着他,感受着那小小身体沉甸甸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闻着他身上奶香和爽身粉的味道,那一刻,胸腔里那块冰会稍稍融化一些。
但他不敢抱太久。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时间一到,罗晓晴就会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他该睡了。” 他交还孩子,像交还一件珍贵而易碎的抵押品。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偶尔关于孩子养育的简单交流,也客气得像医生和护士交接病历。离开时,他会在婴儿房门口再站几秒,然后转身,走进电梯,重新沉入属于他的、那片厚重无声的黑暗。
回到铂悦府,关上门,世界重新被那种充满重量的寂静吞噬。钢琴曲依然在流淌,但已无法覆盖他内心越来越响的、空洞的回声。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对了。不是情绪,是感知系统本身。世界正在他眼前褪色、失真、瓦解。他站在悬崖边,脚下不是深渊,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色的浓雾。浓雾之中,只有来自过去的、各种恐怖的回声,在寂静中一遍又一遍地撞向意识的壁垒,永无止境。
坠落,才刚刚开始。而最可怕的是,他正在慢慢习惯这种下坠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