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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滴血 ...

  •   第二卷:深渊初见

      第二章:第一滴血

      林屿的第一次正式任务,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

      那是他加入镇厄司的第十二天。早上八点,他刚结束体能训练,浑身是汗地坐在训练区的地板上喝水,任务发布板的屏幕上就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D级任务】燕京市朝阳区望京街道南湖小区7号楼,多名居民报告深夜听到墙壁内的敲击声,疑似E级或D级叠界生物。需1-2名共鸣者前往调查处理。优先级:普通。

      林屿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

      “别看啦,再看也不会变成S级。”江小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嘴里已经嚼上了,“第一次任务都这样,肾上腺素飙升,手心出汗,脑子里想着一百种死法。”

      “我没有。”

      “你没有手心出汗?”江小楼凑过来看了一眼,“哦,确实没有。那你是哪种?冷血型?任务狂型?还是沈夜那种面瘫型?”

      “我只是在确认任务信息。”林屿站起来,“这个任务有人接了吗?”

      “还没有。”江小楼咬了一口油条,“D级任务通常不会第一时间被抢,大家都等着接更高级别的。毕竟D级的报酬少,也没什么挑战性。”

      “那我去。”

      江小楼嚼油条的动作停了。

      “你一个人?”

      “不行吗?”

      “行是行。”江小楼把油条咽下去,表情认真了一些,“但按照规定,新人前三次任务必须由资深共鸣者陪同。这是陈处定的规矩,为了安全。”

      “那你陪我?”

      “我上午有个情报分析会,走不开。”江小楼想了想,“要不你等沈夜回来?他昨晚处理完东城的任务,应该在总部休息。”

      林屿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想见沈夜。不是因为依赖,而是因为——上次评估时沈夜说的那些话,让他心里一直堵着什么。他想告诉沈夜,他理解那种失去的感觉。虽然他没有失去过学生,但他失去过很多别的东西。

      但他也不想每次有事都去找沈夜。

      “我等不了。”他说,“D级任务而已,我自己能处理。”

      江小楼看了他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徽章,扔给他。

      “拿着。这是紧急求救信标,遇到危险就掰断。方圆三公里内的所有共鸣者都会收到信号。”

      林屿接住徽章,揣进口袋。

      “还有。”江小楼的表情忽然严肃了,“不管遇到什么,不要逞强。D级任务出过人命。三年前有个新人,也是第一次出任务,觉得E级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那只叠界生物在接触过程中发生了变异,从E级跳到了C级。那个新人——”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屿知道她说的是谁。

      方远。

      “我不会逞强。”他说。

      “你最好不会。”江小楼重新咬了一口油条,“去吧,注意安全。”

      ---

      南湖小区在燕京的东北角,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是那种典型的“老旧小”——红砖外墙,防盗窗锈迹斑斑,楼与楼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7号楼在小区的最里面,靠近一堵长满爬山虎的围墙。林屿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六层的居民楼,手里的共鸣仪在轻轻震动。

      蓝色。能量读数是蓝色,属于E级到D级之间的范围。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墙壁上的小广告忽明忽暗。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共鸣仪的震动越来越强,指示能量源在三楼。

      林屿爬上三楼,在302室的门前停了下来。

      共鸣仪的读数在这里达到了峰值。能量源就在这扇门后面。

      他看了看门旁边的报箱,上面的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又看了看门上的猫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屿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正犹豫要不要联系任务发布方确认住户信息,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条生锈的防盗链挂在门框上,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发黄,像是蒙了一层翳,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你找谁?”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是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林屿顿了一下,他不能说自己是谁,“社区服务中心的,来做入户调查。能开门吗?”

      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社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社区好久没来人了。”

      “是的,我们做例行回访。”林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关于住户居住环境的调查,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防盗链被取下来了。门开了。

      开门的确实是一个老年女人,大概七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左脚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进来吧。”她转身往屋里走,“家里乱,别嫌弃。”

      林屿跟在她身后,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两居室的老房子,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木质沙发和一台二十一寸的CRT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照,面容清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共鸣仪在震动。能量源不在客厅,在里面的房间。

      “您一个人住?”林屿问。

      “一个人。”老人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老头子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

      “那平时有没有觉得家里有什么异常?”林屿试探着问,“比如奇怪的声音,或者东西自己移动之类的?”

      老人的手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转过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警惕。

      “只是例行问题。”林屿说,“有些老房子会有水管老化、墙体开裂的问题,会产生一些异响。我们在做居住环境调查,想了解一下住户有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异常。”她说,“就是有时候墙壁里有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物业来看过,说是水管的问题。修了两次,还是那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三个月前吧。”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晚上,咚咚咚的,吵得人睡不着。”

      “您没想过搬走?”

      “搬哪儿去?”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辈子攒下的。我哪儿也不去。”

      林屿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那是您儿子?”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是老头子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说,“儿子长得像他,但没他好看。”

      她看着照片,眼神忽然柔软了,像一个少女在看着初恋的情人。

      “他走了五年了。”她说,“有时候我还能听见他在客厅里走路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我一听就知道是他。”

      林屿的心脏抽紧了一下。

      “您听见他的脚步声?”

      “听见。”老人的嘴角微微翘起,“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他就坐在床边。我一伸手,他就不见了。”

      共鸣仪的震动忽然加剧了。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读数在飙升。不是E级,不是D级,是——

      C级。

      能量源不在里面的房间。

      能量源就在这个客厅里。

      就在他身边。

      “您有没有想过,”林屿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也许他并没有走?”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林屿深吸一口气,“也许您听见的那些声音,不是水管的问题。也许是——有人在试图跟您说话。”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林屿看见茶几上的相框在轻轻震动,玻璃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霜。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

      老人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了,但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待和害怕的表情。

      “是他吗?”她问,声音在发抖。

      林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相框。照片上的年轻男人还在微笑,黑白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温暖又遥远。

      共鸣仪的读数在疯狂跳动。能量源就在这个相框里——不,不是相框,是照片。是这张照片上的“意”。

      “您每天都会看这张照片吗?”林屿问。

      “每天都看。”老人说,“早上起来看一次,晚上睡前看一次。有时候睡不着,就起来看看他。”

      “您会跟他说话吗?”

      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会。”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他说,楼下的超市鸡蛋打折。我跟他说,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她低下头,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

      “我跟他说,我想他了。”

      相框震动了。

      不是那种微弱的、被动的震动——是剧烈的、主动的震动。林屿的手被弹开,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但那张照片没有碎,它从碎玻璃中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不再微笑了。

      他的表情变成了悲伤——一种深沉的、凝固的、永恒的悲伤。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老人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

      “老头子……”她哭了,“你还在?你没走?”

      照片上的男人看着她,嘴唇还在动。

      林屿闭上眼睛,放开灵视。

      他看见了。

      不是照片,不是“意”,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灵魂——或者说,灵魂的残影。一个老人,穿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衣服,面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他的妻子。

      他的表情很悲伤。

      但他的嘴唇在说的不是“我想你”。

      他在说:“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

      林屿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角落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残影。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叠界生物。这不是执念,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这是一个人的灵魂——或者至少是灵魂的一部分——因为放不下某个人,所以在死后依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不是在吓她。

      他是在守护她。

      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肯走。因为每次他试图离开,都会听见她在叫他——在清晨、在深夜、在每一个她以为他还在的时刻。

      他的“对不起”,是因为他留不下来。

      他的“对不起”,是因为他让她一个人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林屿深吸一口气,走到角落里的残影面前。

      “你该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残影看着他,嘴唇不再动了。

      “她已经没事了。”林屿说,“她很想你,但她会没事的。你在这里,她反而放不下。你走了,她才能好好生活。”

      残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温暖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笑。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他的笑容还在,一直到最后——当他的脸也快要消失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最后一次。

      这一次,林屿看清了。

      他说的是:“谢谢。”

      残影消失了。

      客厅里的温度回升了。共鸣仪的读数归零。相框还在地上,玻璃碎了,但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碎玻璃中间,上面的年轻男人微微笑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老人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走了吗?”她问。

      “走了。”林屿蹲下来,帮她把照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他说他很想你。”

      “他说的?”

      “他说的。”林屿说,“他还说,让你好好活着。”

      老人捧着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林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沈夜,没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沉默。他只是一个物理系的研究生,学了十二天的共鸣术,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了这种事。

      他本以为处理灵异事件是战斗、是消灭、是用力量碾压一切。他没想到,有时候,它只是让一个人安息。

      让一个人放下。

      让一个人说出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

      ---

      林屿走出南湖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小区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身边经过,车里的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头顶的彩色风车。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屿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故事在上演。无数个放不下的灵魂,无数个说不出的再见,无数个在深夜敲击墙壁的“咚咚”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共鸣仪,然后把它收进口袋。

      手机响了。是沈夜的短信。

      “任务完成了?”

      林屿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完成了。”他回复。

      “什么等级?”

      “D级。不,严格来说……没有等级。”

      “什么意思?”

      林屿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六个字:

      “一个老人想他了。”

      沈夜没有再回复。

      但五分钟后,林屿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不是短信,是镇厄司内部系统推送的一份档案。

      档案编号:N-0173
      名称:望归
      等级:D→C(情感共鸣型)
      描述:由孤独与思念凝聚而成的“意”,常见于独居老人的居所。不具攻击性,但长期存在可能导致周边环境的能量紊乱。处理方式:情感疏导,不建议强行驱散。
      备注:此类“意”的本质是未完成的爱。共鸣者的任务不是消灭它,而是完成它。

      林屿站在阳光下,把那份档案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沈夜说过的话——“压制是暴力,理解是治愈。”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

      那天晚上,林屿回到总部,在任务发布板上提交了报告。他写得比标准模板长了很多,详细描述了老人的情况、残影的反应、以及他做的“情感疏导”。

      提交之后,他去了训练区。

      沈夜在那里等他。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共鸣仪,蓝色的光在他指尖明灭。看见林屿进来,他把共鸣仪收进口袋。

      “报告我看了。”他说。

      “怎么样?”

      “写得太长。”沈夜说,“下次简洁一点。”

      林屿:“……”

      “但内容没问题。”沈夜顿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更多的东西。但沈夜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平静、没有波澜。

      只是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温度。是一种……认可。

      “秦川说你的感知能力很强。”沈夜说,“今天的事证明了这一点。不是每个共鸣者都能和‘望归’类的‘意’沟通。大部分人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D级事件,强行驱散。”

      “强行驱散会怎样?”

      “那个老人会继续听见墙壁里的声音。”沈夜说,“但‘意’被驱散后无法重组,她听见的会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她会以为自己的丈夫终于‘走了’,但她不知道,他其实是被赶走的。”

      林屿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今天做的——”

      “是正确的方式。”沈夜说,“但不是唯一的方式。有些‘意’无法沟通,有些‘意’不愿离开,有些‘意’已经变异成了攻击性的叠界生物。面对那些,你只能战斗。”

      他从墙上推开,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林屿。”

      “嗯?”

      “你问我为什么不让别人跟着。”他没有回头,“今天的事就是答案。有些任务,一个人去比两个人好。不是因为我怕失去队友,是因为有些‘意’只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屿站在训练区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共鸣阵旁边,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老人的眼泪,想起了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容,想起了角落里那个不断说着“对不起”的残影。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已经五年没有联系了。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悬了很久。

      然后他锁上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还不是时候。

      但总有一天,他会打这个电话。

      总有一天,他会告诉他们——他很好。他没有疯。他看见的那些东西是真的,但他不再害怕了。

      总有一天,他会说出那句五年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就像那个残影一样。

      在离开之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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