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月光海》荒焰

9、第 9 章 山顶

　　七月的翀县热得像一个蒸笼。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地面发白，连空气都是烫的。温妄站在山脚下，用手扇着风，看着洛念从车上下来。洛念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成蜜色的胳膊。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绑着。
　　“走吧。”洛念背上背包，看了她一眼。
　　温妄点点头，跟在后面。山路比前几次好走一些，六月的雨把泥土浇透了，晒了几天之后结成硬块，踩上去不会陷。但坡还是很陡，走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喘气。
　　温妄跟在洛念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在想洛念那天说的话——“我在看着你”。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星期，从早转到晚，转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洛念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洛念对谁都这样。也许她只是在确认队友的安全，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每次想起那句话，她的心跳都会快几拍，快到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假装是爬山太累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温妄停下来喝水。洛念在前面等她，也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两个人站在树荫下，谁都没有说话。蝉鸣声很大，震得耳膜嗡嗡响。
　　“洛念。”温妄叫她。
　　“嗯？”
　　“你上次说，你在看着我。”
　　洛念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嗯。”
　　“为什么？”
　　洛念没有说话。她把水瓶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温妄。”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为什么。”
　　温妄看着她。洛念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山，表情很平静。但温妄看到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湖面。
　　“那是什么？”温妄问。“如果没有为什么，那是什么？”
　　洛念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很长，长到温妄觉得时间都停了。蝉不叫了，风不吹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是习惯。”洛念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温妄站在那里，看着洛念的眼睛。习惯。从高中到现在，从十六七岁到二十七岁。习惯走在她前面，习惯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习惯记住她所有的习惯。这不是习惯。这是……
　　她不敢想那个词。
　　“走吧。”洛念说。“快到山顶了。”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温妄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笔直的，安静的，像一棵走路的树。她的背包带子滑下来一点，温妄想伸手帮她拉上去，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不敢。她怕碰到洛念的肩膀，怕自己的手指会发抖，怕洛念发现她在发抖。
　　爬到山顶的时候，温妄的腿都在抖。但风景值得——整个翀县都在脚下，湖像一面镜子嵌在山谷里，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过去，最远的那层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色，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洛念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片风景。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整理，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山顶的树。
　　“好看吗？”洛念问。
　　“好看。”温妄说。
　　“你以前说过，想去内蒙看草原。”
　　“嗯。”
　　“还想去敦煌看沙漠。”
　　“嗯。”
　　“还想去所有辽阔的地方。”洛念顿了顿。“这些地方，你都还没去过吗？”
　　“没有。”温妄说。“一个人去没意思。”
　　洛念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别头发到耳后——温妄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一下。
　　“我也是。”洛念说。
　　“什么？”
　　“我也想去。一直想去。但也是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
　　温妄转过头看她。洛念没有看她，还在看远处的山。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温妄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近了，太越界了，不像同事之间该说的话。但洛念转过头来看她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妄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亮，像是湖面上那层碎金被揉进了瞳孔里。
　　“好。”洛念说。
　　就一个字。但温妄觉得那个字很重，重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她的胸口上。
　　风吹过山顶，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温妄没有去整理，洛念也没有。她们就那样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和湖，谁都没有说话。但温妄觉得，这是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每一个字都说了很久，从十六七岁说到现在。只是洛念听不听得懂，她不知道。
　　下山的时候，洛念走在前面，温妄跟在后面。和以前一样，洛念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但这一次，温妄没有让她回头。她走到洛念旁边，和她并排。山路很窄，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但谁都没有让开。
　　“洛念。”
　　“嗯？”
　　“你刚才说，是习惯。”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洛念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高中。”她终于说。“从画室开始。”
　　温妄的心跳漏了一拍。从画室开始。从十六七岁开始。从她主动坐到洛念旁边的那天开始。洛念已经在看着她了。看了十一年。
　　“为什么？”温妄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洛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山路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温妄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近到能闻到她身上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
　　“因为你会摔倒。”洛念说。“因为你会走丢。因为你不看路。”她顿了顿。“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你。”
　　温妄站在那里，看着洛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山，有湖，有夕阳，有她。有她从来没有敢想过的东西。
　　“洛念……”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用现在回答我。”洛念打断她。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温妄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背包带子又滑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伸出手，帮洛念把带子拉上去。洛念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谢谢。”洛念说。声音很轻，像风从湖面上吹过去。
　　“不用谢。”温妄说。
　　她们继续往山下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蝉还在叫，风还在吹，山还是那座山。但温妄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知道，洛念的肩膀在她手指碰到的那一刻，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