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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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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翀县回来之后,温妄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洛念的失眠。洛念说“我在看着你”时的表情,洛念说“是习惯”时的语气,洛念说“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你”时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出现,翻来覆去地 replay。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以前她的脑子很安静,该工作工作,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现在她的脑子里住了一个人,赶都赶不走。
周五的晚上,温妄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街上的人很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
是洛念的消息:“下班了吗?”
“刚下班。”
“吃饭了吗?”
“还没。”
“我在你公司附近。一起吃?”
温妄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洛念的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温妄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别人的副驾驶了。以前她都是自己开车,或者打车,从来不坐别人的车。因为她不想欠别人的人情。不想欠,就不用还。不用还,就不会有牵扯。不会有牵扯,就不会受伤。这是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会的道理。
但洛念不一样。洛念的人情,她好像已经欠了很多了。从高中那桶炸鸡开始,从那把伞开始,从每一个“顺便”和“刚好”开始。她欠了洛念太多,多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不还的。
“想吃什么?”洛念问。
“都行。”
“那去那家粥店?你胃不好,太晚了别吃太油腻的。”
温妄转过头看她。洛念在开车,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她说“你胃不好”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温妄问。
洛念没有回答。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她转过头看了温妄一眼。
“你高中的时候就胃不好。”她说。“有次画室聚餐,你吃了辣的,半夜胃痛。第二天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捂着胃的样子我看到了。”
温妄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件事了。高中画室的聚餐那么多,她吃了多少次辣的,胃痛了多少次,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洛念记得。
车在粥店门口停下来。店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温妄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洛念点了一份青菜粥。等粥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洛念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洛念。”温妄叫她。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画室旁边那家奶茶店?”
“记得。”
“你每次都点原味奶茶,正常糖。”
“嗯。”
“我每次都点珍珠奶茶,少糖。”
“嗯。”
“但我每次都不吃珍珠。”
洛念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杯子。“我知道。”
“你把你的奶茶换给我。”
“嗯。”
“你为什么要把奶茶换给我?”
洛念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很安静,安静到温妄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因为你不喜欢吃珍珠。”洛念说。“因为你每次都点错。因为你点了错的东西也不会说,就那样放着。”
温妄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里的水是凉的,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画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告诉我不要点珍珠,或者告诉我把珍珠挑出来。为什么要把你的换给我?”
洛念沉默了很久。粥端上来了,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洛念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有吃。
“因为我想给你。”她说。
温妄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不是因为你没有,不是因为你需要,不是因为任何理由。”洛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是因为我想给你。”
温妄坐在那里,看着洛念低下去的头顶。她的头发用那根深蓝色的发绳绑着,发绳上串了一颗很小的银珠子。灯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
“洛念。”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给过很多人的东西,都是因为想给吗?”
洛念抬起头看着她。
“炸鸡桶,你说请大家吃。伞,你说顺路。创可贴,你说刚好有。”温妄顿了顿。“都是因为想给吗?”
洛念没有说话。她放下勺子,看着温妄的眼睛。
“炸鸡桶是买给你吃的。”她说。“伞是专门回去拿的。创可贴是提前买的。不是顺便,不是刚好,不是大家都有。”她深吸了一口气。“都是给你的。”
温妄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店里都能听到。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洛念,看着洛念的眼睛,看着洛念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你为什么不说?”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洛念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说了你会怎样?”她问。
温妄愣了一下。
“说了你会接受吗?还是会躲?”洛念抬起头看着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什么目的?会不会觉得我对你好是为了图你什么?会不会觉得……我不值得相信?”
温妄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洛念说的每一个“会不会”,都是真的。如果洛念早一点说,她真的会躲。她会觉得洛念有目的,会觉得洛念图她什么,会觉得洛念不值得相信。这是闻溪教会她的。爱是谎言,所有靠近都是为了离开,所有示好背后都有目的。她用了五年去证明这句话,用了五年去躲,去逃,去把自己裹进一层又一层的壳里。
“所以你不说。”温妄说。
“所以我不说。”洛念说。
她们坐在粥店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碗凉了的粥。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她们的脸,照着她们的眼睛,照着她们之间那段很近又很远的距离。
“洛念。”
“嗯。”
“如果我说……我现在不会躲呢?”
洛念看着她。那个眼神很长,长到温妄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你说的是真的?”洛念问。
温妄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躲了。不想躲开洛念,不想躲开那些“顺便”和“刚好”,不想躲开那个看了她十一年的目光。
洛念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风从湖面上吹过去。但温妄看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
“那就好。”洛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