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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 沈渡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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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发现裴衍之的右手腕上多了一块手表。
不是原来那块。原来那块是一块简约的钢带表,裴衍之戴了三年,表带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有一次沈渡洲在厨房打翻了一摞盘子,裴衍之伸手拉他,手腕撞在料理台边缘上留下的。沈渡洲为此愧疚了很久,裴衍之只说了一句“表不值钱”。
现在那块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古董手表,表盘更大,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的,把整个手腕裹得严严实实。
“新买的?”沈渡洲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嗯。”
“怎么突然想换表?”
裴衍之正在整理床单,头也没抬。“旧的那块坏了。”
沈渡洲没有多想。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从背后环住了裴衍之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一周年快乐,”沈渡洲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裴衍之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周年?”
“对啊。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裴衍之转过身,面对着他。沈渡洲的笑容很明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卧蚕鼓鼓的,嘴角往右边歪了一点点。那种笑只有在裴衍之面前才会出现——不是镜头前的标准笑容,是私密的、放松的、把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的笑。
“你记得?”裴衍之问。
“当然记得。去年的今天,你在这里给我下了碗面。”沈渡洲伸手捏了捏裴衍之的耳朵,“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
“那你准备了什么?”
裴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想要什么?”
沈渡洲的笑容没有变,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他不记得。他没有准备任何东西。那个声音很小,小到沈渡洲可以假装没听见。
“我什么都不想要,”沈渡洲说,把脸埋进裴衍之的颈窝,“你在就行了。”
那天晚上,沈渡洲做了一桌子菜。他的手艺一般,在大学打工的时候在餐厅后厨帮过忙,学了几手。红烧鱼、蒜蓉虾、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他把菜摆得很好看,甚至还点了几根蜡烛——是他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的,白色的,细细的,插在喝完了的啤酒瓶里。
裴衍之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蜡烛,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仪式感,”沈渡洲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我们的生活太缺仪式感了。”
裴衍之没有反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咸了。”
“啊?”沈渡洲赶紧自己也夹了一块,“我觉得还好啊。”
“你口味重。”
“那你别吃了,我给你叫外卖。”
“不用。”裴衍之又夹了一块,“咸一点也能吃。”
沈渡洲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那条咸了的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裴衍之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吃”,但他会把不好吃的东西也吃完。他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会在大雪天带你去长白山。他不会说“我在乎你”,但他会在手机上盯着你的出入记录。
他不会说。他只会做。但做的方式,有时候让沈渡洲分不清那是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裴衍之,”沈渡洲放下筷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的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一直这样下去。你会不会觉得腻?”
裴衍之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腻?”裴衍之反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沈渡洲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有时候觉得,你跟我在一起,好像不是因为喜欢我。”
裴衍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能听你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不会给你惹麻烦?可能是因为——”
“沈渡洲。”裴衍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渡洲闭上了嘴。
裴衍之放下筷子,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沈渡洲,沈渡洲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有些过分。
“我跟你在一起,”裴衍之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怕沈渡洲听不清,“是因为你是沈渡洲。不是因为你会听话。不是因为你不惹麻烦。是因为你——你在片场摔下马,胳膊脱臼了,你让人接回去接着拍。你在试戏的时候蹲在地上写‘妈’。你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心,写上P和S。”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沈渡洲的眉心。
“是因为你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你做出来的事。”
沈渡洲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不想让裴衍之看到自己的表情。但裴衍之的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逼他直视。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裴衍之说。
沈渡洲的嘴唇颤了一下。“好。”
裴衍之看着他,拇指在他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吃那条咸了的鱼。
沈渡洲坐在对面,低着头,假装在喝汤。汤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他分不清嘴里的是哪一种。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一束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沈渡洲侧躺着,面对着裴衍之。裴衍之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但沈渡洲知道他没睡着——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沉一些,胸腔的起伏会更大。
“裴衍之。”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裴衍之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摸你的手表。”沈渡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发现。“你今天摸了至少二十次。以前你不摸表的。”
黑暗中,裴衍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渡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坐起来了。
他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手指搭在表扣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表解开了。
沈渡洲看到了。
在裴衍之的右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个纹身。很小,比一枚硬币还小。是一个字母。
S。
黑色的,线条很细,像是用笔尖一点一点地刻进去的。周围的皮肤还有一点红,没有完全消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沈渡洲盯着那个字母,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坐起来,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个“S”的上方,没有碰到。他的手在抖。
“你……”
“一周年,”裴衍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问我准备了什么吗。”
沈渡洲的眼泪掉下来了。
就是两颗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你疯了,”沈渡洲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一个影帝,纹这种东西,被人拍到怎么办?”
裴衍之说:“不会被人拍到。”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渡洲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但他在忍。他不想哭,他不想在一周年的时候哭,他不想让裴衍之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渡洲的手从脸上拿开。沈渡洲的脸湿透了,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
裴衍之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个还没有完全消肿的“S”。
他的嘴唇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沈渡洲感觉到那个吻透过皮肤、透过血管、透过骨头,一直传到了他心脏的某个地方。
“裴衍之,”沈渡洲叫他,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疯了?”
裴衍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
沈渡洲伸手,捧住了裴衍之的脸。他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把裴衍之的脸拉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为什么……”沈渡洲的声音断了一下,“为什么要纹这个?”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渡洲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沈渡洲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裴衍之的温柔是藏在冷淡下面的,像冰层下面的水。不是占有——裴衍之的占有是摆在明面上的,像一把锁。
是恐惧。
裴衍之在害怕。
沈渡洲认识他一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害怕。裴衍之不怕舆论、不怕竞争、不怕任何对手。他在片场是掌控一切的人,在关系里是掌控一切的人。他从来不怕任何东西。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被压得很紧的恐惧。
“因为,”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东西证明你存在过。”
沈渡洲愣住了。
“什么叫我不在了?我又不会——”
“你会。”裴衍之打断了他。“你迟早会的。你会受不了我,你会走。你会找到更好的人,你会过更好的生活。你会——”
“裴衍之,”沈渡洲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你闭嘴。”
裴衍之闭上了嘴。
沈渡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
“我不会走,”沈渡洲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念一份契约,“我不会受不了你。我不会找到更好的人。你就是最好的。你听到了吗?”
裴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纹这个东西,”沈渡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S”,指尖在红肿的皮肤上掠过,像在触碰一个刚出生的、脆弱的生命,“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怕。你怕失去。但你不说出来,你就用这种方式——用疼来证明——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衍之不会说“我爱你”。不是不想说,是不会。他说不出来。那三个字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三十年,卡成了一块石头,卡成了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结。所以他用别的方式——用控制、用安排、用“听我的”、用一块手表、用一个纹身。他把所有的爱都变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可以看见的、可以疼的东西。
因为他觉得,疼比爱真实。
沈渡洲把裴衍之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裴衍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节奏,是乱的、快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扇翅膀。
“我不会走,”沈渡洲在他的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哪儿都不去。你赶我我都不走。”
裴衍之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他把脸埋在沈渡洲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烫得沈渡洲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沈渡洲,”裴衍之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含混不清。
“嗯。”
“你不要骗我。”
“我没骗你。”
“你说不会走,就真的不会走?”
“真的。”
裴衍之收紧了手臂,紧到沈渡洲的肋骨有点疼。但沈渡洲没有说疼。他咬着嘴唇,忍受着那种被箍紧的、近乎窒息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裴衍之需要的不是拥抱。是确认。是反复的、不断的、用力的确认。确认他不会走。确认他不会消失。确认他不是裴衍之脑子里虚构出来的某个幻觉。
那天晚上,裴衍之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沈渡洲的手臂麻了,久到他的脖子被裴衍之的呼吸烫出了一片红印。
“裴衍之。”
“嗯。”
“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了。”
“什么方式?”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沈渡洲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S”,“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你说不出来,你就写下来。你不要再纹了。太疼了。”
“不疼。”
“骗人。你纹的时候我在旁边,你的手在抖。”
裴衍之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疼。”
“那是因为什么?”
裴衍之没有回答。沈渡洲后来才知道,裴衍之的手抖不是因为纹身的疼。是因为他在纹那个“S”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沈渡洲真的走了,这个“S”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一个笑话?一个耻辱?一个提醒他曾经拥有过什么的伤疤?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纹了。因为他需要这个证据。这世上唯一一个证据——证明他不是永远一个人。
“沈渡洲。”
“嗯。”
“谢谢你。”
沈渡洲把脸贴在裴衍之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恢复了稳定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那个怀表里的指针。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做了那条咸了的鱼。”
沈渡洲笑了。笑得很轻,胸腔微微震动。“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人谢都是谢‘谢谢你爱我’‘谢谢你陪着我’,你谢我做了一条咸鱼。”
“那条鱼很难吃。”
“那你为什么全吃了?”
“因为是你做的。”
沈渡洲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裴衍之的轮廓。
“裴衍之。”
“嗯。”
“你是不是在说‘我爱你’?”
裴衍之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沈渡洲的腰上滑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沈渡洲闭上眼睛。
那就是裴衍之的“我爱你”。一个动作,不是一个词。一个揉头发的动作,一句“那条鱼很难吃但因为是你就吃完了”,一块遮住纹身的手表。
他决定接受这个版本的“我爱你”。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得到的版本。
后来的日子里,沈渡洲每次看到裴衍之右手腕上的那块古董手表,都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S”被遮在皮革表带下面,贴着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裴衍之——有一个人,他不会走。
但沈渡洲不知道的是——那个“S”后来变成了裴衍之的诅咒。
在沈渡洲走了之后——不管是因为什么走的、以什么方式走的——那个“S”还在。它不会消失。它长在了裴衍之的皮肤下面、血管下面、骨头下面。他每次低头看到那块手表,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沈渡洲说“我不会走”。想起沈渡洲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腕上,滴在那个还没有消肿的“S”上,烫得像一滴滚落的蜡。
他后来试过把它洗掉。医生说可以,要分三次,每次间隔两个月,很疼。
裴衍之说:“做。”
但第一次做完之后,他看着手腕上被激光烧灼过的、红肿的、模糊的“S”,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坐了一个小时。
他洗不掉。
不是因为技术上的原因。是因为那个“S”已经不在皮肤上了。它在更下面。在肌肉里,在血管里,在骨头的缝隙里。他洗掉的只是墨水,不是沈渡洲。
他后来没有再去做第二次。
他把那块古董手表重新戴上了。表带磨旧了,换了一条新的,还是皮质的,还是深棕色的,还是把那个位置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知道那个“S”还在。
没有人知道他还在。
但那天晚上——在一起的第一年,那个一周年纪念日的晚上——沈渡洲是笑着睡着的。
他躺在裴衍之的臂弯里,手指搭在裴衍之的右手腕上,指尖正好按在那个“S”的位置。他感觉到裴衍之的脉搏,一下一下的,透过那个字母传过来。
“裴衍之。”
“嗯。”
“明年的一周年,我也去纹一个。”
“不行。”
“为什么?”
“你是演员。你身上不能有纹身。”
“那我可以纹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不行。”
“你太霸道了。”
“嗯。”
沈渡洲笑了,把脸埋进裴衍之的肩窝里。“那我就不纹了。我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不告诉你。”
裴衍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沈渡洲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裴衍之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沈渡洲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沈渡洲的额头上,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这一次,沈渡洲没有睡着。他感觉到了那个吻,也感觉到了那三个字——没有声音,但嘴唇的形状出卖了裴衍之。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假装睡着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睁开眼睛,裴衍之这辈子都不会再说第二次。
所以他闭上眼睛,把那个无声的吻、那三个没有声音的字,收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和长白山的雪放在一起,和那个“S”放在一起,和所有他不舍得弄丢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会反复翻出这个夜晚。在失眠的凌晨三点,在片场化妆间的镜子前,在医院的走廊里。他会反复确认——裴衍之是爱过他的。那个“S”就是证据。那个无声的吻就是证据。
证据。
他需要一个东西来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就像裴衍之需要一个“S”来证明他不是永远一个人。
他们都在找证据。一个用墨水,一个用记忆。墨水不会褪色,但记忆会。沈渡洲后来最害怕的事情不是失去裴衍之——是失去这些记忆。是有一天他想起那个夜晚,再也想不起裴衍之嘴唇的形状。是有一天他想起长白山的雪,再也想不起雪有多冷。
他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证据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证据有时候是最残忍的东西。因为它会在你已经愈合的伤口上,一刀一刀地刻出原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