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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甜与灰   在一起 ...

  •   在一起的头三个月,沈渡洲觉得自己像偷了别人的人生。
      裴衍之对他好。是那种细碎的、渗进日常缝隙里的好——早上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某家店的蛋糕,晚上那家店的蛋糕就会出现在冰箱里,他熬夜看剧本的时候裴衍之会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条毯子搭在他肩上,不说话,也不催他睡,只是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沈渡洲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说。他甚至不好意思跟自己承认这些事让他有多开心。他怕一说出来,这些东西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裴衍之不怎么说话。在一起三个月,沈渡洲没听过一句“我喜欢你”,更别说那三个字了。但裴衍之做了一件事——他把沈渡洲的指纹录进了公寓的门锁。
      那天沈渡洲站在门口,拇指按在感应区上,听见“嘀”的一声,门开了。他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小小的感应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你干什么?”裴衍之从客厅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
      “没干什么。”沈渡洲低下头换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门锁坏了?”
      “没坏。”
      “那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沈渡洲换好鞋,站起来,走到裴衍之面前,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录指纹。”
      裴衍之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落下来,放在沈渡洲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是傻子吗?”裴衍之说,语气很淡。
      沈渡洲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裴衍之的颈窝里有一股热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他想,如果幸福有味道,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指纹锁,后来变成了一个笼子。
      裴衍之每次出门都会在手机上收到开锁记录。沈渡洲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出去了几次、每次多久,他都一清二楚。沈渡洲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他出门买了一瓶水,来回不到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裴衍之靠在沙发上,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外面热,多买几瓶放冰箱,不用天天跑。”
      沈渡洲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瓶冰水,瓶身外面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他问。
      裴衍之翻了一页剧本,没回答。
      沈渡洲没有再问。他走到厨房,把那瓶水放进冰箱,关上门,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地响,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吹在他的脚踝上,凉飕飕的。
      他想,大概是因为关心吧。裴衍之只是想知道他安全不安全。这没什么不好的。被一个人关注着,不是很好吗?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后来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但身体记得。后来每次他出门,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条消息,问“你去哪儿了”。也许是在等一个声音,说“早点回来”。但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裴衍之只是知道,但不说。沉默的监控比大声的质问更让人窒息,因为前者让你连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他什么都没说,你凭什么生气?
      在一起六个月的时候,沈渡洲接到了第二部戏。不是裴衍之帮他接的,是导演自己找来的,一个文艺片,男二号,戏份不多,但角色很有层次——一个在自闭症和天才之间摇摆的少年。
      沈渡洲很兴奋。他把剧本看了三遍,写了满满一本的人物笔记,甚至去自闭症康复中心待了一个星期,观察那些孩子的行为方式。
      他把剧本拿给裴衍之看。
      裴衍之翻了翻,放下。
      “这个角色不适合你。”
      沈渡洲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
      “太碎了。这个角色没有主线,全是碎片化的情绪爆发。你现在需要的是能立住角色的戏,不是这种炫技式的表演。”
      “可是——”
      “而且,”裴衍之打断他,“这个导演的上一部戏票房不到三千万。你现在的咖位,接这种戏,会把你往下拉。”
      沈渡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衍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剧本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我已经跟陈姐说了,帮你拒了。”
      沈渡洲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笔记的本子。他的手指摩挲着本子的封面,那是一个牛皮纸的本子,他在上面贴了一张标签,写着角色的名字。
      “你……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他问。
      “昨天。”
      “你问都没问我?”
      裴衍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考古学家了,是牧羊人。牧羊人看羊的眼神不是残忍的,甚至带着某种温柔,但那种温柔的本质是:你是我的,我有权决定你往哪边走。
      “你不需要我问,”裴衍之说,“我比你懂这个行业。你信不信我?”
      这句话像一把锁,咔嗒一声,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你信不信我?
      如果信,你就听我的。如果不信,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剧本。他花了三个星期准备这个角色,三个星期的笔记、观察、揣摩,三个星期的兴奋和期待。裴衍之用了三秒钟,翻了翻剧本,就把它全部否定了。
      “好,”沈渡洲说。
      他把剧本收起来,放进背包的最底层。那个牛皮纸本子,他后来再也没有翻开过。
      那天晚上,裴衍之做了饭。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沈渡洲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不好吃?”裴衍之问。
      “好吃。”
      “那你怎么不吃?”
      “我吃了。”
      裴衍之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的饭,放下筷子。
      “沈渡洲。”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我的气,因为那个角色。”
      沈渡洲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桌上的菜,排骨的酱汁在盘子里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西兰花蔫了,紫菜汤上面浮着几滴油。
      “我没有生气,”沈渡洲说,声音很平,“我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个角色。”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沈渡洲旁边,蹲下来。他的脸和沈渡洲的脸平齐,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帮你拒掉?”
      “你说过了,不适合我。”
      “那是说给陈姐听的,”裴衍之说,“真正的原因是——那个角色太像你了。”
      沈渡洲愣住了。
      “自闭症、天才、不会表达、被人当成怪物,”裴衍之一个一个词地说,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沈渡洲的胸口上,“你演那个角色,你会把自己演进去。你会分不清你和角色之间的界限。你现在还没有能力把自己从那种角色里拔出来。”
      沈渡洲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吗?”沈渡洲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像某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从裂缝里钻了出来。“你了解我什么?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片场从来不跟别人聊天吗?你知道——”
      “你在想什么?”裴衍之打断他。
      “什么?”
      “你每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渡洲闭上了嘴。
      他在想。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裴衍之。在想裴衍之到底喜欢他什么。在想如果有一天裴衍之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在想他是不是因为裴衍之才拿到了那些角色。在想别人是不是在背后说他“靠裴衍之上位”。在想他到底是一个演员,还是裴衍之的一件作品。
      但他没有说。
      “没什么,”他说,“就是……睡不着而已。”
      裴衍之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渡洲的手握住了。裴衍之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把沈渡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扣。
      “我会照顾好你的,”裴衍之说,“你不用想那么多。”
      沈渡洲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裴衍之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沈渡洲说。
      那天晚上,裴衍之在卧室里放了一首曲子。钢琴的,很慢,旋律像水一样流淌,低音部的和弦沉沉的,像有人在水底叹息。
      沈渡洲躺在床上,听着那首曲子,裴衍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在他的侧腰上画着圈。
      “这是什么曲子?”沈渡洲问。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好听。”
      “嗯。”
      “你弹给我听好不好?有一天。”
      裴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好,”他说。
      这是裴衍之第一次对沈渡洲说“好”。沈渡洲后来回想,裴衍之说“好”的次数太少了,少到他每一次都记得。
      沈渡洲翻了个身,面对着裴衍之。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照在裴衍之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边。
      “裴衍之,”沈渡洲叫他。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至少先问问我?”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第二次。
      沈渡洲笑了。他凑过去,在裴衍之的嘴角上亲了一下。裴衍之的嘴角有一点咸,大概是晚饭的汤里盐放多了。
      “你骗人,”沈渡洲说,语气里没有指责,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你下次还是会替我做决定。”
      裴衍之没说话。他把沈渡洲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你太聪明了,”裴衍之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渡洲的耳朵有点痒,“聪明到让我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
      “怎么办才能让你不被我毁掉。”
      沈渡洲把脸贴在裴衍之的锁骨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闭上眼睛。
      “你不会毁掉我的,”沈渡洲说,“你在帮我。我知道。”
      他真的知道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但另一部分他选择不看。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深渊,然后迅速抬起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在假装。
      他最擅长的就是假装。
      那段时间,沈渡洲的每一个“好”,后面都跟着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但是”。
      “这个角色不适合你。”——好。但是我喜欢。
      “你以后不要跟那个导演合作了。”——好。但是他是唯一一个在片场夸过我的人。
      “你今天别出门了,外面冷。”——好。但是我约了朋友。
      最后一个“但是”最轻,也最重。他约的朋友是大学同学,一个叫林小北的男孩,是他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裴衍之没有明确说过不让他见朋友,但每次沈渡洲说要出去见人,裴衍之都会问很多问题——谁、在哪、做什么、几点回来。问完之后不会说“不准去”,只会沉默。那种沉默比“不准去”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我不高兴,但我不想说,你应该自己知道”。
      沈渡洲开始减少出门的次数。不是因为裴衍之不准,是因为他不想看到裴衍之沉默的样子。那种沉默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勒在他的脖子上,不疼,但每呼吸一次就紧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那根绳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在一起第一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沈渡洲站在窗前看雪,裴衍之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巧克力递给他。沈渡洲不爱喝热巧克力,太甜了,但他没说。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壁的热度透过瓷杯渗进掌心,暖洋洋的。
      “你知道吗,”沈渡洲忽然说,“我小时候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我想看一次真正的雪。不是城里那种被踩脏的雪,是那种……没有人踩过的,干干净净的雪。”
      裴衍之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见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钱去山里。后来有钱了,又没时间。”
      裴衍之没说话。沈渡洲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裴衍之总是这样,很多话题他接一下就放下了,像拿起一颗石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但三天后,裴衍之跟他说:“收拾东西,周末去长白山。”
      沈渡洲愣住了。
      “什么?”
      “你不是想看干净的雪吗?”
      “可是你……你下周不是有通告吗?”
      “推了。”
      “推了?陈姐同意吗?”
      “不需要她同意。”
      沈渡洲站在客厅里,看着裴衍之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羽绒服、围巾、手套、暖宝宝,甚至连沈渡洲常用的那支护手霜都装进去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沈渡洲走过去,翻了翻行李箱。
      “昨天。”
      “你昨天就知道要去长白山?”
      “前天。”
      “你不是说……三天前才听我说想去看雪吗?”
      裴衍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问题很蠢”的表情。
      “你说了我就安排了。有什么问题?”
      沈渡洲蹲下来,从背后抱住了裴衍之。他的脸贴在裴衍之的肩胛骨上,隔着毛衣感觉到他的体温。
      “没问题,”沈渡洲说,声音有点闷,“没问题。”
      在长白山的那三天,是沈渡洲记忆里最干净的片段。干净得像雪本身,没有任何杂色。
      他们住在山脚下一家很小的民宿里,没有暖气,只有烧柴的炉子。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你俩是兄弟啊?”老板问。
      “对,”裴衍之说,“我弟。”
      沈渡洲站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晚上,老板烧了一锅酸菜白肉,端到他们的房间里。裴衍之吃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酸了。沈渡洲觉得好吃,吃了两碗饭。
      “你是猪吗?”裴衍之看着他吃完第二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饿了嘛。”
      “你中午吃了两碗面。”
      “那是中午。”
      裴衍之摇了摇头,把自己碗里的白肉夹到沈渡洲碗里。
      “我不吃肥的。”
      “你可以不吃。”
      “夹给你了就别废话。”
      沈渡洲笑了,把那块白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裴衍之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的一点酱汁。
      沈渡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裴衍之的拇指,看着那点酱汁被擦掉,然后裴衍之把手收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渡洲的心脏跳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山里。
      雪很大,大到沈渡洲从来没见过的程度。天地之间全是白的,树是白的,地是白的,连天空都是白的——不是云的白,是雪光反射出来的那种白,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沈渡洲走在前面,踩出一串脚印。雪没过了他的脚踝,有时候到小腿,走起来很费劲,但他不想停下来。
      “沈渡洲!”裴衍之在后面喊他。
      他回过头。
      裴衍之站在十几米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汪墨色的水。
      “别走太远!”
      “知道了!”
      沈渡洲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他停下来,张开双臂,往后一倒,整个人摔进了雪地里。
      雪很软,接住他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他躺在雪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胸腔都在震,笑到眼角渗出了水——不是泪,是融化的雪。
      裴衍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疯了?零下二十度躺雪里。”
      “你躺下来试试。”
      “不躺。”
      “躺嘛。”
      “不。”
      沈渡洲伸出手,抓住了裴衍之的裤脚,拽了一下。裴衍之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在了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在雪地里。
      “你有病。”裴衍之说。
      “你有药吗?”
      “没有。”
      “那就别骂我。”
      裴衍之侧过头看他。沈渡洲的睫毛上挂着雪,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他看起来像一个雪人,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沈渡洲。”
      “嗯?”
      “你是不是很开心?”
      “嗯。”
      “为什么?”
      沈渡洲想了想。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做这种事。”
      “什么事?”
      “就是……听我说了一句话,就带我来这里。没人对我做过这种事。”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
      “以后会有很多次的,”他说。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裴衍之的侧脸。雪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在他抿着的嘴唇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裴衍之。”
      “嗯。”
      “你以后不要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太好,我会离不开你。”
      裴衍之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漫天的雪花中撞在一起。
      “那就别离开,”裴衍之说。
      沈渡洲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伸出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东西。画完之后,裴衍之侧过头看了一眼——
      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中间写着两个字母:P.S.
      P for Pei. S for Shen.
      裴衍之看着那个图案,没有说话。他也伸出手,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把那个心形圈了起来。
      沈渡洲笑了。他知道裴衍之的意思——圈起来,就是“我的”。
      在雪地里,在零下二十度的长白山,在漫天的大雪中,沈渡洲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很满很满。满到装不下任何东西,满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溢出来。
      他后来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挖出去。
      但他挖不干净。
      就像雪。你以为它化了,没有了。但到了下一个冬天,它又会落下来,铺天盖地的,把你整个人都埋住。
      从长白山回来之后,沈渡洲以为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但事实是——长白山像一个气泡,浮在水面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然后“啪”的一声碎了。
      回到北京的第一天,裴衍之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沉默的、控制的、用“为你好”三个字包裹一切的样子。
      沈渡洲接了一个杂志采访,采访里记者问他“你最欣赏的演员是谁”,他说了裴衍之的名字。采访出来之后,裴衍之看了,皱了皱眉。
      “你以后不要在采访里提我。”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猜。”
      “猜什么?”
      “猜我们的关系。”
      沈渡洲沉默了一下。“可是……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不一定要说。”裴衍之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以后在公开场合,不要提我,不要看我,不要有任何让人联想到我的举动。”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好,”他说。
      心里面同时说了一句“不”。
      他把“不”咽下去了,咽得很深,深到它变成了胃酸,变成了溃疡,变成了后来那些他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检查单上写的“慢性胃炎”。
      从那天起,沈渡洲在所有的公开场合都不看裴衍之。
      颁奖典礼上,两个人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三个人。沈渡洲的眼睛盯着舞台,一次都没有往左边看。他的余光能感觉到裴衍之的存在——那个人坐在那里,穿着黑色西装,手腕上戴着那块古董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沈渡洲把自己的手指攥紧,放在大腿上,不让自己跟着那个节奏敲。
      他做到了。整场典礼,他没有看裴衍之一眼。
      回到公寓之后,裴衍之站在玄关,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你今天做得很好。”
      沈渡洲把脸埋在裴衍之的胸口,闭上眼睛。
      他应该高兴的。裴衍之夸他了。裴衍之很少夸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裴衍之,”他闷闷地说。
      “嗯。”
      “你能不能……抱紧一点?”
      裴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再紧一点。”
      裴衍之又收紧了一些。紧到沈渡洲的肋骨有点疼,呼吸有点困难。但他没有说疼,也没有说松。他在那个窒息的拥抱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安慰——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在最后一滴水蒸发之前,拼命地张开嘴。
      那天晚上,沈渡洲躺在裴衍之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裴衍之。”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裴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因为我会保护好你。”
      沈渡洲没有再问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觉到裴衍之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他想,保护。
      裴衍之说“保护”的时候,沈渡洲听到的是“控制”。但这两个词的边界太模糊了,模糊到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裴衍之真的在保护他。也许所有的控制,都是保护的一种变形。也许——
      也许他不应该想这么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裴衍之的肩窝里,呼吸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裴衍之。”
      “我喜欢你。”
      裴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秒。
      “嗯,”他说。
      沈渡洲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从急促变成平缓,久到他的眼睛从酸涩变成干涸。
      没有等到。
      他在那个“嗯”字里面,慢慢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裴衍之在他睡着之后,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没有被空气接收到。它们落在了沈渡洲的头发里,像雪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切如常。裴衍之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声音滋啦滋啦地响。沈渡洲坐在餐桌前,等着他的那碗面。
      面端上来了,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蛋黄微微流出来。
      沈渡洲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蛋黄流进了面汤里,把汤染成了金黄色。
      “好吃吗?”裴衍之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沈渡洲低头吃面,裴衍之坐在对面,喝着一杯黑咖啡,看着他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
      但沈渡洲知道,他们不普通。
      他们的爱情是在黑暗中生长的,没有阳光,没有空气,没有土壤。它在石头的缝隙里扭曲地、沉默地、畸形地生长。它开出了花,但花的颜色是苍白的,因为它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沈渡洲把那碗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抬起头,对着裴衍之笑了一下。
      裴衍之看着他的笑,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沈渡洲嘴角的一点汤汁。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沈渡洲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又暗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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