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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沈渡洲 ...

  •   沈渡洲还记得那天。
      准确地说,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那天穿的衣服、空气里的味道、裴衍之坐在哪个位置、说了什么话、用什么眼神看他。他把这些东西像证物一样收在脑子里,收了很多年,收得发黄发脆,收得每次翻出来都会掉渣。
      那是五年前。
      他二十岁,裴衍之二十六。
      海选在一栋老旧的影视大楼里进行,走廊里挤满了人,全是二十出头的男孩,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每一个都长得很好看。沈渡洲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张被他捏得出汗的报名表,上面贴着一张两寸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用力,露出八颗牙。
      他那时候刚从戏剧学院毕业半年,没有经纪公司,没有作品,只有一张毕业证和一份在奶茶店打工的排班表。这场海选是他第三次试戏。前两次都石沉大海,连个拒绝的电话都没收到。
      走廊里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听说裴衍之也来了。”
      “不是吧?裴衍之?那个裴衍之?”
      “对啊,他是选角评委之一。好像是导演请来的,说想找一个能跟他搭戏的新人。”
      “疯了吧,裴衍之都两届影帝了,跟新人搭戏?”
      “所以说啊,这个角色肯定很多人抢。”
      沈渡洲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衬布,他用记号笔涂过,远看看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把两只脚并拢,试图把破洞藏起来。
      他没看过裴衍之的电影。
      不是不想看,是没钱看。他大学四年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打工,餐厅、便利店、快递分拣,能赚钱的活他都干。电影院太贵了,一张票够他吃三天的饭。
      但他知道裴衍之是谁。没有人不知道裴衍之。
      海选分三轮。第一轮是台词,第二轮是即兴表演,第三轮是跟评委对戏。
      沈渡洲过了第一轮。又过了第二轮。
      第三轮的时候,他被叫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三张桌子,后面坐着五个人,最中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古董表。
      裴衍之。
      沈渡洲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他,第一反应是——他比海报上瘦。是骨架本身就很薄,像一把收起来的折叠刀,不打开的时候,你甚至不觉得它有多锋利。
      “你就是沈渡洲?”裴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然后抬起头。
      那个眼神——
      沈渡洲后来用了很多词试图描述那个眼神,但都不够准确。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裴衍之看他的方式,像一个考古学家看到了一件出土的瓷器——不是在看它现在什么样,是在想它原来什么样、它能变成什么样。
      “是。”沈渡洲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大,在空旷的房间里弹了一下。
      “试一段即兴,”裴衍之说,“你演一个知道自己要死了的人。没有任何台词。给你一分钟准备。”
      沈渡洲没有用那一分钟。
      他直接开始了。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慢慢地蹲下去,蹲到最低,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草。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什么字。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气笑了一下——不是悲伤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是一个很轻的、很短暂的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下去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概十秒。
      “可以了。”裴衍之说。
      沈渡洲睁开眼睛,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看见裴衍之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
      “回去等通知。”裴衍之说。
      沈渡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裴衍之正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沈渡洲先躲开了。
      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深呼吸了三次。北京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鼻子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想,大概没戏了。
      三天后他接到电话,让他去签合同。
      男二号。
      导演亲自跟他谈的,说了一堆话,大意是裴衍之力荐的,说这个孩子有东西,给他一个机会。沈渡洲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导演说什么他都没听清,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好好演,别让裴老师失望。”
      签完合同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他掏出手机,翻到裴衍之的微信——是剧组建群的时候加的,他一直没有敢发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
      “裴老师好,我是沈渡洲。谢谢您。”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太蠢了。像一个小学生写给老师的感谢信。
      裴衍之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沈渡洲在回程的地铁上,手机震了一下。
      “别叫老师,叫名字。”
      沈渡洲盯着这六个字看了整整一站路。地铁到站,门开了又关了,他还在看。
      他打了一个“裴哥”,删掉。打了“衍之哥”,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个“好”,发了过去。
      裴衍之没有再回。
      那部戏拍了四个月。
      沈渡洲第一次见到片场的裴衍之,才真正理解什么叫“演员”。裴衍之在镜头前和镜头后是两个人——镜头关了,他是沉默的、寡言的、甚至有点冷淡的一个人,坐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不怎么跟人说话。但镜头一开,他就像被人按了一个开关,整个人活过来,眼神、肢体、呼吸,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沈渡洲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突然看见有人在跑。
      他不敢跟裴衍之说话。不是害怕,是觉得自己不配。
      裴衍之倒是主动找过他一次。
      那是一场对手戏,沈渡洲的角色需要冲裴衍之的角色吼一句台词。沈渡洲吼了三条,导演都说不够。第四条的时候,裴衍之忽然说:“等一下。”
      他走到沈渡洲面前,低头看着他。沈渡洲比他矮了五公分,要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
      “你在怕什么?”裴衍之问。
      “我没怕。”
      “你在怕我。”裴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吼我的时候,你的眼睛在躲。你在想‘这是裴衍之,我不能冒犯他’。但你的角色不认识我,你的角色恨我。所以——”
      他伸出手,捏住了沈渡洲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
      “看着我。不是看裴衍之,是看你的敌人。再来一条。”
      沈渡洲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第五条,他吼了出来。声音大到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角色,是因为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崇拜、渴望,全都搅在一起,从喉咙里冲出来。
      导演喊了过。
      裴衍之揉了揉耳朵,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那是裴衍之第一次夸他。虽然只有两个字,虽然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沈渡洲把那两个字记了很久。久到他后来每次翻出来,都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收藏家,把一块石头当宝石供在玻璃柜里。
      杀青那天,剧组聚餐。沈渡洲坐在角落里,喝了两瓶啤酒,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他不太能喝酒,两瓶已经是极限。
      裴衍之坐在主桌,被制片人和导演围着敬酒,脸上挂着得体的、疏离的笑。沈渡洲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颗星星——离得太远了,远到你知道你永远也够不到。
      聚餐散场的时候,沈渡洲站在酒店大堂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裴衍之。
      “进来。”裴衍之说。
      沈渡洲走进去,站在离他最远的那一侧。电梯门关上,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住在几楼?”裴衍之问。
      “七楼。”
      裴衍之按了七,又按了十二。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沈渡洲说了声“裴老师再见”,往外走。
      “沈渡洲。”
      他停下来,回头。
      裴衍之靠在电梯壁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按住开门键。他看着沈渡洲,眼神和那天在海选房间里一模一样——像考古学家在看一件瓷器。
      “你知不知道你很有天赋?”
      沈渡洲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浪费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渡洲的某个地方。不疼,但是很深。
      裴衍之松开开门键,电梯门开始合拢。
      “回去想想,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演员。”
      门关上了。数字从七跳到八,跳到九。
      沈渡洲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站了很久。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空调声音很大,嗡嗡地响,像一个巨大的蜂箱。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裴衍之的脸。
      刚刚电梯里的裴衍之——靠在电梯壁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淡淡的,说“你知不知道你在浪费它”。
      沈渡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消毒水的气味,冷冰冰的,像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
      裴衍之:“明天下午来我公寓,给你看个东西。”
      沈渡洲盯着屏幕,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他打了一个“好”,发了过去。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手心贴着手机壳,感觉到手机微微发烫。
      他没有再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想着明天该穿什么衣服。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会被这个人彻底改写。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戏剧性的改写,是那种一滴一滴的、渗进去的、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的改写。
      后来的沈渡洲,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回到这个时刻。回到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秒。回到裴衍之说“你知不知道你在浪费它”的那一秒。
      他想,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回头。如果他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就转身走了。如果他回了房间就把那条消息删了。
      但是没有如果。
      因为他回了头。
      他一直在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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