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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叛   他们说 ...

  •   他们说,沈渡洲背叛裴衍之的那天,裴衍之正在领最佳男主角的奖。
      这是假话。
      裴衍之那天哪儿也没去。他在家里的客厅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完的剧本,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茶。电视开着,调了静音,画面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
      手机响了七次。他都没接。
      第八次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的经纪人陈姐。
      他接了。
      “你在哪儿?”陈姐的声音不对,绷得很紧,像一根马上要断的弦。
      “家里。”
      “看微博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裴衍之听见陈姐在抽烟,她戒烟两年了,现在又抽上了。
      “沈渡洲开了一个发布会,”陈姐说,“就在刚才。”
      裴衍之没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他说了你们的事。”
      “什么事?”
      “所有的事。”
      裴衍之把茶杯放下了。动作很轻,瓷器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他在发布会上说,你们在一起三年。说你控制他的事业、他的人际关系、他的人生。说他是你一手塑造出来的——原话是‘你们看到的沈渡洲,不过是裴衍之的作品’。”
      陈姐的声音在发抖。
      “裴衍之,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你有什么想说的?”
      裴衍之看着电视里那部黑白电影。画面里一个女人在哭,没有声音,嘴张得很大,像一条搁浅的鱼。
      “没有。”
      “你——”
      “陈姐,”裴衍之打断她,“我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去看微博,而是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震颤,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他冲了很久。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带着一点点凉意,慢慢地把那点震颤压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三十一岁是金鹤奖三届影帝,票房累计破百亿,业内称“裴神”。
      镜子里的这个人,此刻什么都不是。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紫红色的,像一块淤青。
      #沈渡洲发布会#
      #沈渡洲裴衍之#
      #裴衍之控制欲#
      #“裴衍之 我恨你”#
      他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娱乐号的视频,剪辑过了,只有两分钟。画面里沈渡洲坐在一张长桌后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边眉毛。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衬得眼睛格外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动物。
      裴衍之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上一次见沈渡洲是四十七天前。那时候沈渡洲还没这么瘦,还会在微信上给他发一些无聊的东西——片场的猫、难喝的咖啡、拍戏时弄脏的手。裴衍之回得很简短,有时候只回一个“嗯”。沈渡洲从来不生气,下次照发不误。
      四十七天没见。裴衍之以为只是两个人都在忙。沈渡洲在拍那部他不同意的戏,他在做新电影的后期。他以为等忙完了,沈渡洲会回来,会蜷在他客厅的沙发上,会在他开门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汤在锅里”。
      他点了播放。
      视频里的沈渡洲调整了一下话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又放下了。他抬起头,对着镜头——不,不是对着镜头,是透过镜头,对着裴衍之。
      裴衍之知道那个眼神。
      沈渡洲每次在片场找到他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隔着几十个人,隔着灯光器材和反光板,沈渡洲总能一眼找到他,然后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好像在说“我找到你了”。
      “我叫沈渡洲,”视频里的人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证词,“今天这个发布会,是我个人行为,没有团队参与,没有公关稿。我说的一切,我负全部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和裴衍之在一起五年。从……我二十岁开始,到现在。”
      弹幕炸了。但视频里的人看不到弹幕,他只是在说。
      “这五年里,他替我接了十二部戏,推了九部。我所有的通告、采访、代言,都要经过他。我住的房子是他名下的,开的车是他买的,甚至连我每天的行程表,都是他定的。”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但声音没抖。
      “你们看到的沈渡洲——敬业、努力、阳光——是我,但也不全是我。有一部分是裴衍之设计出来的。他教我怎么说、怎么笑、怎么走红毯、怎么面对镜头。他说‘你这样会更好’,我就照做。五年,我一直在照做。”
      裴衍之把手机翻过去了,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的是沈渡洲二十岁的样子。
      那时候沈渡洲刚出道,在一部古装剧里演男四号,一个出场就死的少年将军。只有一场戏——披甲上马,回头一笑,然后被箭射穿喉咙。就这一场戏,他演了十四条。导演说不行,不够惊艳,这个角色死得早,必须在死之前让观众记住他。
      第十四条的时候,沈渡洲从马上摔下来了。左臂着地,当场脱臼。他咬着牙让人把胳膊接回去,脸上全是汗,跟化妆师说“补一下妆,再来一条”。
      第十五条,他上马,回头,笑。
      导演喊了过。
      那场戏播出之后,“沈渡洲回头杀”上了热搜第三。所有人都在问:那个只出现了一分钟的男孩是谁?
      裴衍之也在问。
      他那时候已经拿了两个影帝,坐在家里用iPad看那部剧,把沈渡洲出场的那一分钟反复看了十几遍。他看到第十五条的时候,发现沈渡洲的笑和前面十四条都不一样——
      那不是一个将军在赴死之前的笑。那是一个演员在对自己说“我终于可以了”的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倔强得让人心酸。
      裴衍之想认识他。
      后来他让陈姐去要了沈渡洲的微信。加好友的时候沈渡洲发了一长串消息,全是感叹号,说“裴老师我是您的影迷!!”裴衍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别叫老师,叫名字”。
      沈渡洲不敢。叫了三个月“裴老师”,后来熟了,改口叫“裴哥”,再后来叫“衍之哥”。唯独一次叫了全名——是在裴衍之第一次亲他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颁奖典礼的庆功宴之后。裴衍之喝了点酒,沈渡洲扶他回酒店。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裴衍之把他按在电梯壁上,低头亲了他。
      沈渡洲整个人都是僵的。嘴唇被咬得发红,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裴衍之。”
      就是叫了一声。
      像确认他还活着。
      裴衍之睁开眼睛。茶几上倒扣的手机又亮了,屏幕边缘透出一线白光,像一条裂缝。
      他翻过手机。是陈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他的发布会还没完,最后还有一句。”
      他重新点开那个视频。进度条已经到了末尾,沈渡洲站起来,旁边的工作人员想扶他,他轻轻避开了。
      他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现场有人交头接耳,久到摄影师以为信号断了,把镜头推近了对焦。
      然后他说:
      “裴衍之,我恨你。”
      说完他笑了。
      那个笑——
      裴衍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个笑和五年多前酒店电梯里的笑,一模一样。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个真正的、毫无杂质的、像月光一样干净的笑。
      沈渡洲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弧度,卧蚕鼓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露出一点虎牙。这是他最真实的笑,不是在镜头前练过的那种“标准笑容”,是只有裴衍之见过的、属于私密时刻的笑。
      他在说“我恨你”的时候,露出了这个笑。
      裴衍之把视频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北京十二月的夜,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炎的伤口。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沿着鼻梁往下走,走到嘴唇,走到下巴,最后滴落在锁骨上。
      他没有哭。
      裴衍之不会哭。这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本事——他父亲在他七岁的时候跟他说“男人不许哭”,后来他父亲死了,他也没哭。他拿了第一个影帝的时候没哭,他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的时候没哭,沈渡洲第一次在他面前崩溃、蹲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说“你能不能抱抱我”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不会哭。但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块古董手表下面,纹着一个字母“S”。
      四年前纹的。攥着他的左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嘴里一直说“疼不疼疼不疼”,明明被扎的是裴衍之的手腕,沈渡洲的脸却白得像一张纸。
      “裴衍之,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影帝,纹这种东西,被人拍到怎么办?”
      裴衍之说:“不会被人拍到。”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渡洲笑了,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闷闷地说:“你真疯了。”
      裴衍之没有疯。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被人推进焚化炉,烧到最后,皮肤没了,肌肉没了,骨头化成灰,那个“S”也会消失。这世上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证明他爱过谁。
      但他还是纹了。
      此刻那个“S”就在手表下面,被遮得严严实实。裴衍之用拇指按着那个位置,用力地按,按到骨头都在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陈姐,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认得——沈渡洲的经纪公司座机。
      他接了。
      “裴老师,”对面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沈渡洲的发布会您看了吧?我们这边想跟您确认一下,您这边……有没有什么要回应的?”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那……律师函之类的?”
      “不会。”
      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好的好的,那我们——”
      “他走了吗?”
      “啊?”
      “沈渡洲。他走了吗?”
      “走了。发布会一结束就从后门走了。一个人走的,助理都没带。”
      裴衍之“嗯”了一声,挂了。
      他站在窗前,又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了一道弧线,又抹掉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渡洲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十七天前,沈渡洲发的,是一张照片——片场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画面,右下角有一只手的影子,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是沈渡洲的手。裴衍之认得。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拍戏时被道具划的,当时裴衍之在片场差点打了道具师。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的天好好看!!你那边呢?”
      裴衍之没回。
      四十七天了,他一直没有回。
      现在他打了四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句话,按了发送。
      “你选的。”
      三个字。
      你选的这部戏。你选的这条路。你选的今天。你选的背叛。
      你选的。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已经不是你的好友了。
      裴衍之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微信,关掉手机,关掉客厅的灯。
      黑暗中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电视还开着,静音,那部黑白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一片沙沙作响的雪花。
      白噪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无声地震动。
      他想起有一次沈渡洲失眠,半夜爬起来,裹着毯子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裴衍之醒过来发现身边没人,走出来看见他缩成一团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沈渡洲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怎么办。”
      裴衍之说:“不会有那一天。”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渡洲转过头看他,在路灯昏黄的光里,眼睛亮得像碎玻璃。“那你跟我说一句话,”他说,“说一次就好,以后再也不逼你说。”
      裴衍之知道他要听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说的是:“回去睡觉。”
      沈渡洲看了他三秒,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他怀里,说“好”。
      那是沈渡洲最后一次向他索要那句话。
      后来再也没有问过。
      此刻裴衍之坐在黑暗里,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没有人听见。
      客厅里只有雪花屏的光,一明一灭地照在他脸上,像某种无声的、绝望的摩斯密码。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发布会的后台,沈渡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把脸上的妆一点一点地擦掉。擦到最后,露出底下苍白的、消瘦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手机放在化妆台上,屏幕亮着,是他和裴衍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十七天前他发的夕阳照片。
      裴衍之没有回。永远也不会回了。
      因为他刚刚把裴衍之拉黑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没有卧蚕,没有歪嘴角,没有虎牙。只是一个疲惫的、空洞的、没有意义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开始颤抖。
      化妆间的灯嗡嗡地响着,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发出最后的求救。
      他没有哭出声。
      因为他们都是不会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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