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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每个女人心 ...

  •   第四十章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只月下的猫
      【我偏爱电影。我偏爱猫。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维斯瓦娃·辛波丝卡】

      “什么什么?什么东西?”包括小九在内的所有人和猫都好奇地凑到了何明澈身边,盯着她手里的那张羊皮纸看。

      这张纸虽然已经被折了又折,还被阿喵蹭上了油污以致残破不堪,仍能看出做工十分讲究。展开时,上面只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写了没头没尾的几行字:

      “猎猎高风,离离重土。
      名实不符,恶紫夺朱。”

      “这是啥意思啊?”何明澈茫然地看看阎王,又看看滕云,“这个纸片儿会是秦广王说的‘事关重大之物’吗?不可能吧?”

      但阎王却与滕云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沉默了。

      “怎么了?你俩?”何明澈摸不着头脑,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跟确实秦广王安然有关系。”滕云迟疑着,似乎在思考怎么给她解释清楚。“你知道她出生那天,孽镜城因为守备不力,被死魂灵和魔龙螭首攻破的‘毒沼之战’吗?她的母亲、前任秦广王安煦就在这场大战里阵亡了。”

      “我妈在磔刑城跟城主们对质的时候说过。”何明澈点头。

      “孽镜城很讲究血统。安煦去世以后,独生女安然就顺理成章成了城主的唯一继承人。徐南替她协管孽镜城到成年,然后权力就正式移交给了她。”滕云咳嗽了一声,压低嗓子道:“但奇怪的是,在安然成年后,她登记在册的觉醒体是属性为土的‘撼岳地藏’。”

      “觉醒体属性为土?有啥问题?”何明澈问道,“怕她把别人的房子从北京一环移到河北廊坊吗?”

      “河北?那是哪?在刀山城吗?”

      “……没事,别管我。她的觉醒体属性怎么了?”

      “有些猫的觉醒体是有属性的。她们觉醒的能力虽然并非每一只都遗传自母亲,但孽镜城安家的能力遗传稳定性似乎比别的血统都好,她们往上数几十代猫的觉醒体,属性都是‘风’。”

      何明澈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信里说的‘猎猎高风,离离重土’?”

      “对。”阎王说,“她母亲安煦登记在铁牙城的觉醒体是‘飓狰山神’,祖母登记在册的是‘九首扶摇封使君’。安然作为安煦唯一的女儿,没人能解释为何如此,大家都认为是安家的遗传性状在螭首和死魂灵的影响下不再稳定,毒沼之战后发生了变异。”

      “那么这封信里说的‘名实不符,恶紫夺朱’如果是真的,”何明澈瞪大了眼睛,“安然有可能并不是前任秦广王安煦的正经继承人?”

      “咋可能啊?”滕云讶异道,“不是都说当年安煦只生了一个女儿,还是安家的乳母徐妈妈在大战后从她房里当众直接抱出来的吗?难道有人在撒谎?”

      “如果真是这样,她这么忌惮这封信也就理所应当。”阎王说道。“否则一旦被公众知道城主之位名不正言不顺,她就要下台。”

      “不行,我还是很难相信。”滕云皱眉,“安然就是安煦亲生的继承人,这能有假?”

      “问题是,这是谁写给安然的。”阎王说道。

      何明澈疑惑地将这张羊皮纸凑近鼻子,霎时心里便有了答案——扑面而来的是她十分熟悉的檀木、茉莉和雪松混合香气。

      “栾青。”她说。

      “又是那女人。”阎王冷冷地道。

      “我妈曾经跟我说,也许不是所有城主都像多丽芭那样自愿支持黑党的,可能其中有人有把柄在她们手里。”何明澈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张纸,“所以栾青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这件事就是那个‘把柄’?”

      “但我也觉得她就是安煦亲生的。”阿喵撇嘴道,“你看看那个大小姐的样子,毛顺溜得跟油洗过似的,说话也句句讲究,一看就是城里贵族猫!不然,你见过像我这样的当城主吗?”

      “别这么说,你不偷东西的时候还是很讨喜的。”小九插嘴。

      阿喵勃然大怒:“你说什么呢胖猕猴桃!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我不揍你!”

      “坏猫!你说谁是猕猴桃!”小九嚷嚷着,两只小猫就这样一路扭打着从房间里滚到了房间外,吵吵闹闹。

      何明澈劝了几声,没猫理会,只好先无奈地把这张纸条小心地收在了裤兜里。

      “这事儿之后我们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成为争取秦广王支持的突破口。”她说,“而且还要想想怎么把孽镜城的纵横之证弄到,这事我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滕云点头道:“说的是。以防黑党她们突然作怪,现在先准备参加芙力嘉的初华宴吧。”

      ……

      何明澈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活动。跟这场比起来,在勒沙公爵府里的那次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因为勒沙家的最多是普通贵族晚宴,而芙力嘉·比约恩松这次则已经可以称为一场全城性节日。

      古朴的街道两旁,一夜之间竖起了无数面在微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上面交替绣着北极熊和独角鹿的城徽。庆典的队伍之长,如同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从城市的四面八方蜿蜒而来。有队伍前排骑着银色汗血马小步走来的骑士,随骑兵方阵一同游行吹着金笙的乐手,脸上涂抹着红色油彩象征着神圣潮汐的民众;姐姐挽着妹妹,女儿骑在母亲肩头,整个孽镜城都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庄重又喜气洋洋地庆祝着一位年轻女性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之一。

      所有游行队伍的终点,是城主府与城隍庙中间那片宽阔的广场。这里早一天便搭起了华丽的高台,周围点起一千四百七十七根用迷迭香、藏红花和龙脑香精油等十几种香料加新鲜油脂、蜜蜡做成的蜡烛,代表了从新月到满月的平均间隔天数。

      司祭热情地向到场的每一位民众分发着用红甜菜、红糖和红豆熬煮的红色甜汤,象征着月经这种原始而不受掌控的巫术被自然母亲一视同仁地给予她的每一位女儿。她身旁的卫兵还会随汤慷慨地送上装着一枚银元的红包作为伴手礼,象征着已经成人的女儿未来将掌管全族的财富。

      在高台下看热闹的何明澈也拿到了一枚银元。她好奇地端详着,上面还镌刻了磔刑城的城徽北极熊。“地府的人办初华宴都这么大方吗?”她问阎王。

      “不,这也是我见过最豪华的一场。”阎王答道。

      看得出来,佩斯罗为了女儿的初华宴下了血本,可以说是极尽溺爱了。

      为了防止小猫再次闯祸,何明澈左手拽着小九,右手揪着阿喵,把这两只小东西寸步不离地拉在自己身边。但广场上的人实在太多,她跟她俩还是差点被挤散。她想拉着两猫艰难地挤上给内宾搭建的台子,却不想被迎面撞了个趔趄。

      “对……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感觉到自己也把对方撞得够呛,何明澈下意识地想要去扶,但对方却惶恐地往后缩:“不不不,小姐,使不得。”

      稳住身子后她才看清,这是一只岁数很大毛发凌乱的母猫,毛色已经脏得有些发棕。她看起来像是流浪了很久,眼角满是眵目糊,浑身沾着泥土和灰尘,蹑手蹑脚地在高台上下逡巡着。孽镜城里应该四处都有多余的食物,所以她脏归脏,却并不怎么瘦弱。

      这只猫低微的态度让她有些不解,她伸手想要看看有没有踩到她的爪子,但她再次退后,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弥呼!”

      这声叫喊从上方传来,何明澈抬眼便看见秦广王安然带着徐妈妈和另外几个侍从就坐在高台上。她今天系了一条白绢小丝巾,银灰色长毛愈发柔软华贵,姿态高雅神色安宁,与台下的流浪母猫形成鲜明对比。

      听见安然喊自己的名字,母猫猛然抬头。何明澈奇怪地留意到,她看着她的眼神卑微中带着些奇妙的狂热,若隐若现的白牙咬着自己的嘴唇微微发抖,似乎想把她吞进肚子里。

      “弥呼,我说过,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坐在这,”安然和颜悦色地说,“不必每次都藏在附近角落。”

      “不不不,”弥呼诚惶诚恐,“我在这里就很好,这样就很好。”

      “妈妈,拿一些点心给她。”安然转头跟徐妈妈吩咐道。

      “您认识她吗?”何明澈问。

      “她是我母亲的旧识,之前流浪过很久。”安然回答道,“在我出生前母亲就将她收留在孽镜城,但她一直都不肯与我们同吃同住,只愿意住在城主府门外。弥呼她性格确实有些古怪,还请您多多见谅才是。”

      听说对方也是流浪猫,阿喵有两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不知哪来的两条牛肉卷,不由分说塞进弥呼手中。

      但没想到弥呼看了她一眼,却像被电击了一般退后两步,惊慌又羞耻地连连摇头:“不……不,小姐!我不吃!我不吃!”说着,她忙不迭地把食物塞回阿喵手里。

      “你们城里人怎么回事啊!”阿喵愣了一下,气愤地嚷嚷,“再也不对你们好了!”

      “小客人,您别见怪,她向来就是如此。”安然招手说,“来,弥呼,我给你单独在后台准备了餐点。”

      阿喵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弥呼顺从又听话地往后台走,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看着安然。

      “这猫咋跟城主的私生饭似的。”何明澈小声嘀咕了一句。

      夜幕已至,几千根蜡烛把整个广场照得灯火通明。月亮自山的另一边升起,司祭手中的鼓槌重重地落下三次,广场上的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同时抬头向空中仰望。

      今夜月圆。在这一刻,地府里的女人和阳间的女人们共享着同一轮明月,所有种族、阶级、肤色的女人们也共享着同一轮明月。从出生起她们就注视着这轮月亮,她为她们带来潮信、力量和新生的卵。这是一轮只有女人才能看得见的月亮,雄人们抬头望天,他们一无所得。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恐惧、不安,甚至讦笑着将创生之血污蔑为不洁秽物。

      在月光下登上祭台最高处的,正是脸上涂抹了红色油彩的芙力嘉。她双手郑重地握着一把尺余长的短刀,刀柄刻着银色熊头,身后跟着一只跟她同样年幼的猫。何明澈一眼认出这就是佩斯罗的亲生女儿英格里德,因为这只未成年的挪威森林猫长得就像缩小版的佩斯罗——这两姐妹,分别从性格跟长相完完全全地继承了她们的母亲。

      司祭伸手,慈祥地示意芙力嘉对自己未来的魂兽说几句话。但芙力嘉一言不发,只是温柔地看了英格里德一眼,然后踮起脚,深深地拥抱了自己的姐妹。

      “执事者各司其事,与祭者序立,助祭者就位,主持祭祀者就位。”说完,司祭又高举鼓槌,敲击三下,“事启!”

      一块浸透了血的彩色丝绸帕子被递到了芙力嘉面前,还有一块天然石英打造的磨刀石。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将手中短刀平放在磨刀石上,试了试角度,然后慎重地拿起那块浸血彩帕,将血抹在自己心爱的短刀上。她抹得仔细又均匀,刀刃和刀背的边边角角都抹到。然后她左手按住刀背,开始缓慢而熟练地在石上推动这把刀。

      “这是?”何明澈好奇。

      “初华宴上,女孩会用初潮血为自己的佩刀开刃。”滕云低声道,“大家相信女人经血可以破除一切不洁,因为只有真正的邪祟才会畏惧自己的来处。”

      “那阳间那些忌讳女人月经的寺庙是……?”

      “不知道。邪祟?妖魔?都有可能啊。”

      何明澈噗嗤笑出了声。忌讳女性并无比害怕自己的来处,说不定整个阳间文化宗教真就是一个巨大的邪祟。

      不重要,毕竟女人有她们自己的神明。

      血在磨刀石上,瞬间被吸干。每一次推动,都能感觉到芙力嘉手下刀刃的锐利程度在提升,从圆润、微涩,到最后的锋利。她终于停下动作时,再次拿起那块浸血的帕子,将短刀上的石粉和铁屑揩抹干净。短刀在月下泛着寒光,刀刃已薄如蝉翼。

      芙力嘉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她向所有人举起自己的佩刀,只见刀刃上一道明亮的寒光流转,仿佛能割裂空气。
      司祭再次向空中举起鼓槌,高声道:“以血开刃,荡涤邪祟。利刃出鞘,无坚不摧!”

      “荡涤邪祟,无坚不摧!无坚不摧!”与会民众跟着她齐声呼喊,一声大过一声,最后竟如音浪,震彻整个孽镜城的上空,也震彻整个地府的上空。

      开刃仪式已毕,所有与会者无论年纪、身份、种族,都开始享受五颜六色的焰火表演和丰盛的餐点。孽镜城与磔刑城两家后备处合力,足足备下了七十二条长桌的食物;其中不但还有孽镜城本地美食,还有自北方远道运来的特色菜肴。烧鹧鸪、驯鹿香肠、东星斑、金丝凤尾虾、油渍三文鱼、鸡汤汆海蚌、各种冷盘……当何明澈自人群中找到芙力嘉和英格里德时,这两姐妹正兴高采烈地分享一只油汪汪的烧鸽子。

      向来急躁的芙力嘉,正耐心地为英格里德一点点地撕鸽子腿上的肉,这让何明澈有些出乎意料。但她不得不打断这小小的温馨一刻,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比约恩松小姐,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嗯?”

      “您得马上跟我们回磔刑城。”何明澈刚说完,芙力嘉便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是因为黑白党的那些事吗?我这几天也看到新闻了,妈妈她是你们这边的。”

      何明澈点点头。“但不止是因为这个。”

      没有太多时间解释,她简单几句将黑党等人的“清算”计划和盘托出,芙力嘉还带着稚气的脸神情越来越严肃,英格里德则看得出来有些惊慌。

      “不成,”她说,“先前秦广王一直劝我在孽镜城多玩几天,现在看来有鬼,她们是冲着要挟我妈和孽镜城的纵横之证来的。我不能让她们的计划得逞——该死的,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是一直没机会嘛。今晚之前您跟英格里德一直找不到人——”

      “好了好了!”芙力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留在这吃喝玩乐。孽镜城的纵横之证我会想办法偷出来,你帮我跟你的魂兽说一声,准备回磔刑城,我看她速度挺快的。”

      “偷……偷出来?”何明澈咋舌。

      “只有这个办法了,不是吗?”芙力嘉回头,“你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不成?”

      “没……没有。”何明澈憋了半晌吐出了俩字。

      “那不就是了。”芙力嘉说完,大步向会场外走去,“喊上你的魂兽、那个厉害的侍从,再叫上老滕,赶快备好你的马车,我们今晚就走。”

      何明澈连忙吩咐小九去通知其它人,自己则跟着芙力嘉走向会场入口,这里只零星站着几名守卫。

      见二人匆匆走来,这几个守卫交换了一下眼色,手中长戟齐刷刷地落下,拦住了两个人的去路。

      芙力嘉瞪了她们一眼,呵斥道:“什么意思?不认识我了?赶紧让开!”

      士兵沉默不语,只是握紧了手中长戟,交叉拦在二人面前。

      芙力嘉索性也不想再跟她们废话,顺手刷地拔出了腰间闪着寒光的短刀,就要硬闯。

      这时,士兵身后传出一个平静的声音,阻止了她:“少主,请不要难为她们,是我下令留客的。”

      芙力嘉微微退后半步,但并未收刀,双手依然把着刀柄。她看着从士兵身后走出的秦广王,这只灰猫的脸被泼天的蜡烛照得半明半暗。

      “抱歉了,比约恩松少主。”安然客气而冰冷地说,“您现在不可离开孽镜城半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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