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1、第一章 永远不能相

　　第一章永远不能相信三流网络写手的填坑宣言
　　【猫注视着某种我们无法看到的事物，每当此时，我都不寒而栗。
　　——伊列娜·法吉思】

　　何明澈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除了在大学的田径赛上。
　　她十万火急地冲过公交站台，没命地掠过人行横道。风把被汗打湿的刘海牢牢黏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滑稽的条形码；鞋带也已经全散开了，两根不听话的小猫尾巴般在脚底下飞快地乱绊。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一边向前飞奔，一边冲着手机那头大声求告。
　　“再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就行！我马上就到门口了！”她额头沁出细汗，焦急地大喊，“请不要扔我的猫！我马上就到，我会立刻搬走！求你不要把她扔出去！她一只从来没出过门的猫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
　　可电话那头并没有给她留任何妥协余地。
　　“何小姐，讲道理，你已经两个月没有交房租了哦。今天新租客突然决定要提前搬过来，我只能临时把你的行李跟你那只丑猫一起扔到楼下哈。”
　　“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我失业了，这三个月暂时没有钱给房租，但你可以把我的押金全部扣抵，现在应该还有一个月的租金剩余才对！而且我已经在找新房子和新工作了——”
　　“何小姐，事情总会变的。押金是押金，房租是房租，而且你看，就算你要正式退租，押金我这边一般也是不退的哦。”
　　“等等，这不合法——”
　　“确实不合法，但合理啊。拜托，我们这里是大城市；你去外面问问，市中心一千五一个月的房子，多少人求着租？押金就当是你能租到这种房子额外的一点补偿了。”
　　“……算了，不退就不退。但是求你真的别把我的猫扔出去，我马上——”
　　“而且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带宠物的租客，特别是没小孩还带个猫的女生！”
　　电话挂断了，听筒那头只剩下冰冷的蜂鸣。
　　何明澈心里的某个地方，也跟着电话一起断线了。眼泪差点就跟着汗水一起涌出来，她咬紧牙关，挣命似的往前冲。
　　终于，住了两年多的熟悉的小区迫不及待地跳进她眼里。她慌不择路地冲到楼下，一眼便认出被东倒西歪地扔在小区花坛里的、自己的行李和猫包。
　　但看见猫包的拉链是开的，她的心瞬间又如坠冰窟。
　　“九九！”她颤声喊着，左脚踩右脚，磕磕绊绊地就冲了过去。
　　直到看见猫包里一双黄绿色的、玻璃珠似的小眼睛正透过纱网警觉地向外面张望，她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花坛里，手迫不及待地伸进去，像抚摸失而复得的大额银行存单一样焦急地摸着那只胖胖的三花小母猫。
　　“没事了，没事了。”她像在安抚小猫，又像是在安抚自己。“我来了，我们回家。”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已经累得不像是自己的。她疲惫地一屁股在花坛里就地坐下，但猫包依然紧紧地抱在怀里。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会想到的事情大概相同。此时的何明澈像是劫后余生般呆呆地望着天顶，心里只想回家。她的妈妈如果今天巡林回来了，会在自家并不宽阔但整洁的阳台上给花花草草浇水；到家的时候，她跟小九都能有一份热乎乎的点心。
　　毕业后在这座大城市努力打拼了两年，最后却除了在路边捡到的这只相依为命的小猫外并没剩下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混成这样了还要养猫，也许只是当初看着那缩在路边流浪、瑟瑟发抖的小小一团时，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柔软了一下。
　　无论如何，现在一个被世界抛弃的毕业生和一只被家人重新找到的小肥猫，正一起眼巴巴地蹲在小区的花坛里，思考着人生和猫生的去向。
　　太阳正在缓慢而迟钝地往天顶上移，树梢上停落着的一只长尾雀，聚精会神地侧着小小的头盯着它。忽然，这小鸟像发现了什么似地突突一跳，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飞走，背影十分张皇。
　　空气里似有微小的水波荡漾开来。
　　何明澈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伸手在面前的空气里挥了挥，却什么也没摸到。犹豫了一下，她抱着猫包站起来。
　　不知为什么，在刚才晃眼的瞬间里，她似乎看到自己的面前有一道黑色裂缝一闪而过，而她眼前的空气也仿佛年久失修的电视机，颤出一层水波似的纹路。
　　何明澈屏住呼吸。她盯着刚才出现异样的地方，什么黑色裂缝、什么空气中的波动此刻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一般，让她以为自己不过是手机刷多了出现了幻觉。
　　她用力揉了两把脸，抱着猫包，拖起行李箱的拉杆，拖着两条腿准备离开。最近的一班车是十点四十分，再不走就赶不上回家的高铁了。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焦急而细微的声音。
　　“它们来了。”
　　她愣了一下，驻足望向四周，但身边并没有人。
　　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大，更清晰。这回她切实地听见了，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清脆尖细的声音。
　　“何明澈！”那个声音竟清晰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快跑！它们要来了！”
　　这下她清楚地明白过来，这并不是幻觉。她背后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倒退几步，把背上的背包挪到前面来紧紧地抱住。
　　“谁？！”她慌乱地喊。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再次响起的声音竟从她的怀里传了出来。
　　“是我！猫！何明澈你快跑！往风的反方向跑！”
　　“你？猫？！”虽然心里怕得直发毛，何明澈的双腿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她来不及再跨上单车，抱紧了背包扭头就向后狂奔。
　　几乎就在她离开的瞬间，空气仿佛变成了液体一般，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在这突如其来的波动里，一道巨大的黑色缝隙凭空在她刚才站的地方裂开，像一张猛然张开的深渊巨口。
　　何明澈只回头看了一眼，瞠目结舌。她害怕得想停下脚步蜷缩成一团，但她的本能告诉她，必须跑！继续跑！
　　“快跑！”从背包里传来的声音也在急切地催促她，“跑啊！何明澈！时空裂隙打开了！它们来了！”
　　跑！
　　再也没时间思考了。何明澈没命地往前跑去。而那道黑色的裂缝里，有一道极黑极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
　　很难描述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因为所有到达它表面的光线都被瞬间吸入，这团黑到了极致的影子，只能看见轮廓而看不到任何具体面目。它的轮廓则像是只半发育的蝌蚪，膨胀的圆形身体，四条与身体并不相称的纤细的腿，像是一个裂缝中诞生的畸形儿，快速而无声地向前移动。
　　何明澈听见小区里人群的惊声尖叫，显然，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这玩意。
　　“它要吃你的灵魂。”何明澈怀里的声音说道，“来不及了。你放猫出来吧。”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何明澈颤声问道。她甚至来不及再问问怀里说话的那位是谁。
　　“它是死魂灵。”背包里的声音瓮声瓮气，“初始种。但是现在没时间说这个了，快放猫出来——别告诉猫你真愿意被它吃掉灵魂变成植物人！”
　　何明澈迟疑了半秒，还是果断一把拉开了背包。
　　背包刚一拉开，里面的三花小母猫就像一枚饱满的肉弹一样射了出来。因为长期一天八顿养尊处优，她长得圆圆胖胖，脑满肠肥，显得陷进肚子里的四条小腿都短了半截。这样的一只大土豆在马路上飞快奔跑，多少显得有些可爱滑稽。
　　“啊！九九！别乱跑！”何明澈着急地喊了她的名字，下意识地撵了过去，想把她重新抓回包里。
　　但她没抓住她的背，而是一把揪住了她短短的尾巴。这只灵活的、被叫做九九的小胖猫，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抬头用黄绿色的小眼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何明澈愣住了。
　　“撒开。”小九一字一句地、无比清晰地开口说话了。“猫的。尾巴。”
　　何明澈慢慢松手，把她的尾巴放在了地上。
　　“猫。最讨厌。别人。”小九继续冷冷地说道，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揪。猫的。尾巴。”
　　“对，对不起。”何明澈又慢慢举起双手，嚅嚅说道。
　　“都怪你，没有时间了。”眼前的三花猫的瞳仁已经因为紧张变得浑圆，映照出她们身后快速逼近的影子怪物，“你跑得太慢，猫这个样子也没有办法带着你逃走。”
　　“啊？”何明澈看着她，又看看身后的怪物，大脑一片空白。随着那被小九称为“初始种”的怪物的逼近，身边的空气波动得越来越剧烈，仿佛整个世界都正在一点点坍毁、沉入水底。
　　“只能这样了。”小九脊背上的毛高高炸起，“来不及跟察查司的大人们汇报……只能这样救你个笨蛋了。”
　　“大人？汇报？救我？”
　　“把手伸出来。”小九说道，那语气根本不是一只猫该有的。
　　但何明澈只迟疑了半秒钟便蹲下伸出了右手。她已经别无选择，就像一片快要被撕碎的树叶，被暴风裹挟着只能身不由己地向前。
　　只见小九努力地微微直起身子，把毛茸茸圆滚滚的头探向她的手指，胡须垫子用力地蹭了过去——
　　一股奇妙的暖流从何明澈的心脏里涌出。
　　她惊讶到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嘴唇。随着小九的胡须蹭过自己的食指，这只原本可爱的三花猫的身体忽然开始迅速膨大，仅仅用了几秒钟，那双黄绿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便已经可以从上方俯视她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压迫感，让何明澈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面前的是一只长着尖牙利齿的纯肉食动物。
　　“事先提醒你一下，无论接下来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巨大的猫开口说道，“猫会保护你的。”
　　何明澈说不出话，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一股比刚才还要强烈的暖流从心脏里迸发，何明澈甚至被烫得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她瞳孔微微震颤，就这样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三花猫继续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长大——又或许说，是在飞速而流畅地变成什么别的东西。三米，四米，十米，二十米，直到何明澈就算仰头也很难看清她的全貌；犰狳一样遍布全身的骨甲，母狮的头和脸，剑齿虎一样的长牙，尾巴上钢枪一般的长刺，统统从她的身体里霸道地破壳而出。滚滚烟尘消散后，站在宽阔大道上的再也不是猫，而是一只仿佛从远古时期走来的铁甲巨兽。
　　看着眼前巨大化的——也许不能够再称之为“猫”的怪物，何明澈向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控制自己不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下。
　　“都跟你说了，”巨兽开口，声音在天空中回荡，厚重而古老。“别怕。”
　　被称为“初始种”的影子怪物已经逼近到离何明澈数米距离，她身上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逼人的寒气。这与普通的寒冷不同，它吹到人身上，引出的是人的内心散发出来的、更深层的、令人畏惧的寒意。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但何明澈心里忽然涌现的直觉让她战栗。
　　——那是“死亡”的气息。
　　“歧路魂灵，速速离去。生魂未竟，不容染指，死生之道，不容逆转。”巨兽声如洪钟，“狻猊列坐，罪人可哀。生者前行，死者归位。”
　　她话音一落，巨大的利爪重重踏向怪物，将何明澈护在了身后。随着激起的烟尘散去，怪物应声被碾碎，四下溃散，那股骇人的寒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了？”何明澈靠着巨兽温暖而坚硬的骨甲，大气也不敢出。
　　“不，它们本来就是死物。是迷途的灵魂。”
　　巨兽话还没有说完，她们身边的空气又开始剧烈颤动，那股瘆人的寒气也再度涌起，甚至比刚才更加强烈。何明澈后退半米，握紧双拳，紧紧贴着巨兽的身体。
　　她眼睁睁地看着远处那道怪物钻出的黑色的缝隙变得越来越大，更多的怪物从里面涌出；一只，两只，三只，直到数十只，像一群嗜血的鲨鱼般从缝隙里滑出，向自己这边逼近。
　　“九……九九，那边。”她颤颤地指向怪物群。
　　“躲到猫怀里。”巨兽沉沉地说。
　　随着一阵咔哒咔哒的响动，何明澈看见她身上的巨大甲片一片一片竖起，整个身躯如同硕大而沉默的堡垒一样把自己护在了中央。
　　“你们，”巨兽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小区的上空，“不许靠近她。”
　　但怪物群还在继续逼近。
　　突然，何明澈看见那道时空裂缝里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她在恐惧和求生本能中努力挣扎着望向那边，她绝望地以为又有影子怪物源源不断地涌出，但细看时发现并不是。
　　那是一个人。
　　那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几乎是闪电一般从缝隙里跃出，然后回身单手对着裂开的缝隙轻轻一挥，缝隙便听话地合上了，不留半点痕迹。
　　何明澈愣愣地望着。
　　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动作，也根本没看明白她是怎么来到离自己只有两三米的地方的。她只看到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的女人，穿着似乎是某种制服的黑色长风衣，肩上半搭着黑底银丝的披风；这人衣袂微微一掀，便踩着空中的气流来到了自己头顶，俯视了她一眼。
　　矫健的身影，健硕的背和肩，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俊秀英气的脸，腰间还别着一把重型半自动马格南手枪。
　　这女人胸前的银链子上挂着一枚镀金外壳的精巧指南针，在她眼前极近的距离转瞬晃了过去。她低头，衣角带起的风吹到何明澈脸上，这是她第一次与她的目光对视。
　　何明澈微微张开了嘴唇。
　　她听见头顶的巨兽，沉浑而带着讶异的声音。
　　“……阎王大人？！”

　　下一章：猫与捕鼠机与阎王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