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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句不会写,半生不敢提 开学考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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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考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几分微凉的湿气,连平日里热闹的校园,都多了几分考试独有的紧绷与安静。
老式居民楼里,各家各户都比往常起得早,楼道里飘着简单的早餐香,脚步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却依旧压不住弥漫在空气里的考试压力。沈寂洗漱完毕,背上装着考试用具的单肩包,推门出门时,刚好撞见隔壁401的门也缓缓打开。
只是今天的夏知屿,和往日里那个眉眼带笑、浑身透着朝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依旧穿着干净的黑白校服,脑后的头发束得利落,可整张脸没什么血色,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嘴角紧紧抿着,连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浅浅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气场冷了不止一个度,明明站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沈寂的脚步顿在原地,漆黑的眸子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夏知屿身上,下意识地多打量了几秒。
昨天晚上一起讲题的时候,这人还好好的,虽然偶尔会因为被江逾白调侃而耳尖泛红,却依旧是那个耐心温柔、会给他塞牛奶糖的夏知屿。不过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是没睡好,还是备考太累了?
沈寂在心里暗自揣测,却没贸然开口追问。他太清楚夏知屿的性子,平日里看似温和好说话,骨子里藏着几分倔强,若是不想说,旁人再问也没用。
“早。”沈寂率先开口,声音清淡,打破了楼道里的沉默,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夏知屿抬眸,看向沈寂,眼神比平时淡了很多,没有了往日的光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个字:“早。”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往日的调侃,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出居民楼,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往日里并肩而行、偶尔会有几句闲聊的路,今天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沈寂走在身侧,余光时不时看向身边的少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低落的情绪,心里莫名跟着泛起一丝沉闷。
他能察觉到,夏知屿的心情不好,绝不是因为考试紧张。
以夏知屿的成绩,理创班常年名列前茅,这点开学考根本不足以让他焦虑。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沈寂想不通,却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放慢脚步,陪着身边情绪低落的人,一步步往前走。
一路上,夏知屿始终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书包肩带,指节微微泛白。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清晨天亮之前,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还有电话那头,刻薄又刺耳的挖苦嘲讽,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
是夏商。
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想有任何牵扯,却总能阴魂不散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
一通毫无意义的电话,没有别的内容,通篇都是居高临下的嘲讽、毫无底线的挖苦,嫉妒他的成绩,嘲讽他的处境,甚至变着法子刁难他。夏知屿甚至不想听对方说完,可那些难听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才勉强眯了一会儿,醒来之后,满心都是压抑与烦躁,连带着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他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任何人,尤其是沈寂。
可心底的烦躁与委屈,像潮水一样翻涌,根本压制不住,连平日里最擅长的伪装,都懒得维持。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学校,校园里早已人头攒动,却没有了往日的喧闹,所有学生都抱着复习资料,神色紧张地赶往各自的考场,偶尔有几句交谈,也都是压低声音,讨论着考试的知识点。
开学考按照全校成绩排名划分考场,全校一共二十四个考场,成绩顶尖的学生,全都集中在一楼的第一考场,而成绩靠后的,则被安排在教学楼最顶层的最后一个考场。
夏知屿作为理创班的尖子生,常年稳居全校前列,毫无悬念被分在第一考场,位于教学楼一楼最显眼的位置,环境安静,周边都是学习顶尖的学生,考试氛围极佳。
而沈寂作为刚转来的新生,没有之前的考试成绩作为参考,按照学校的惯例,被临时安排在了第二十四考场,也就是教学楼最顶层、全校最后一个考场。
一个在教学楼最底端,一个在最顶端,一个是全校学霸云集的顶尖考场,一个是全校成绩最薄弱的学生所在的考场,两端相隔甚远,几乎是整个校园里,最远的距离。
走到考场分岔路口时,夏知屿终于停下脚步,抬眸看向沈寂,眼底的情绪依旧平淡,却还是勉强开口,叮嘱了一句:“考试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题目不难,仔细审题。”
语气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藏不住关心。
“嗯。”沈寂点点头,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沉声道,“你也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考就行。”
他想说,要是有烦心事,别一个人扛着,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夏知屿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是转身,朝着一楼第一考场的方向走去。脑后利落的束发,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动,背影却显得格外孤单,没有了往日的轻快,多了几分沉重。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楼梯,一步步往顶楼第二十四考场走去。
顶楼的环境,和一楼截然不同。
走廊里到处都是随意摆放的书本,空气中飘着浮躁的气息,不少学生在走廊里打打闹闹,丝毫没有考试的紧张感,偶尔有几个抱着书本复习的,也显得心不在焉。考场的门敞开着,里面桌椅摆放得有些杂乱,说话声、嬉闹声不绝于耳,和第一考场的安静肃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寂走进考场,无视了周围喧闹的一切,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考试用的笔、橡皮、尺子一一摆放整齐,随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遭的喧闹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心思在意考场的环境,也没有心思理会身边同学的打闹,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夏知屿今早低落的神情、疲惫的眼神,还有那份藏不住的压抑。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情绪会差成这样?
沈寂的眉头紧紧蹙着,心底的担忧,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很少会去在意别人的情绪,更很少会为一个人牵肠挂肚。可面对夏知屿,他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去关注,去在意,去担心。
担心他是不是受了委屈,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担心他带着这样的情绪,考试会不会受影响。
考场里的闹哄哄,丝毫没有影响到沈寂,他就像置身于一个独立的空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安静地等待着考试开始,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考场另一端的夏知屿。
没过多久,考试预备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拿着试卷和密封档案,走进了第二十四考场。原本喧闹的考场,终于安静了几分,打闹的学生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显然对这场考试毫不在意。
第一场考试,是语文。
试卷分发下来,沈寂接过试卷,先大致浏览了一遍整张卷子的题型。基础题、阅读理解,最后是作文,题目难度适中,并没有特别刁钻的题型,对于基础扎实的学生来说,拿到高分并不算难。
尤其是作文,是整张试卷里最简单的题目。
作文材料,是前面现代文阅读的文章节选,讲述了一位伟人父亲,言传身教,将正直、谦逊、坚守本心的家风传承给子女,影响子女一生的故事。作文要求结合材料,围绕父亲带来的家风传承这一主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记叙文或议论文,题目自拟,立意自定。
题干清晰,主题明确,材料给得足够充分,几乎是高中阶段最容易写、最不容易跑题的作文题型,只要结合材料,稍加阐述,再结合自身经历稍加升华,就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沈寂看完作文题目,微微蹙眉。
这样简单的作文,对于夏知屿来说,根本不算任何难题。
可一想到夏知屿今早糟糕的状态,他心里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集中注意力答题。基础题行云流水,阅读理解紧扣采分点,答题思路清晰,字迹工整利落,答题过程格外顺利。
第二十四考场的氛围,始终透着浮躁。
身边时不时传来转笔声、叹气声,还有学生偷偷摸摸左顾右盼,试图抄袭的动静,监考老师时不时咳嗽一声,提醒考场纪律,却依旧压制不住骨子里的散漫。
沈寂全程无视周遭一切,专心致志地答着试卷,笔尖在试卷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思路清晰,状态平稳,没有受到任何外界干扰。
可即便如此,他的思绪,还是会在不经意间,飘向一楼的第一考场,飘向那个情绪低落的少年。
他在那边,答题还顺利吗?
有没有被情绪影响?
作文有没有好好写?
一个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扰得他心绪难平。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快点考完试,快点见到夏知屿,确认他的状态,确认他是否安好。
语文考试的时间,不算短暂。
沈寂提前四十分钟,就已经完成了整张试卷,包括那篇简单的作文。他没有提前交卷,按照往常的习惯,坐在座位上,一遍遍地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答题疏漏,目光却时不时看向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在整个校园里响起。
铃声一响,第二十四考场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哀嚎着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兴高采烈地和周围同学对答案,有人收拾东西飞快离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寂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考试用具,背上书包,起身,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径直走出考场,沿着楼梯,快步往楼下走去。
他没有丝毫停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目标明确——第一考场门口,等夏知屿。
此刻的教学楼走廊里,早已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个考场的学生纷纷涌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刚考完的语文试卷,气氛热烈。
温舒然作为文科班班长,考完试后,被班里几个同学围着,讨论着语文阅读的答题思路,她神色从容,条理清晰地给同学讲解,高马尾利落清爽,浑身透着自信开朗的气场。
“这次语文阅读不难,采分点都很明确,只要紧扣材料,基本都能拿到分,作文主题也特别明确,根本不会跑题,大家不用太担心。”温舒然笑着安抚班里的同学,语气笃定。
她身边的林盏,背着粉色的书包,短发利落,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作文确实简单,这种家风传承的主题,随便写写都能凑够字数,也就语文基础薄弱的同学会觉得难。对了,考完试要不要去食堂吃午饭?下午还要考数学,得补充点能量。”
“等我跟大家说完这道题,就去。”温舒然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看到了那个站在第一考场门口,神色清冷、身姿挺拔的身影,正是沈寂。
他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周身仿佛自带一层屏障,隔绝了所有的热闹与喧嚣,神色平淡,眼神却紧紧盯着第一考场的门口,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急切,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学生都下意识地避开他。
温舒然心里了然,笑着跟身边的同学说了句“大家有问题下午再问”,随后拉着林盏,走到沈寂身边。
“沈寂,你考完啦?在等夏知屿吗?”温舒然率先开口,语气开朗,没有丝毫拘谨。
沈寂侧眸,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嗯。”
“夏知屿在第一考场,应该马上就出来了,”温舒然笑了笑,随口说道,“这次语文试卷不难,尤其是作文,主题特别清晰,夏知屿成绩那么好,肯定考得很不错。”
林盏也跟着附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不是嘛,夏知屿可是理创班的大神,这种考试对他来说就是小意思,估计早就写完等着交卷了。”
沈寂没说话,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底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
他比谁都清楚,夏知屿的状态,根本不是能轻松考好的样子。
就在这时,第一考场的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
沈寂的目光,瞬间精准地锁定在人群里的那道身影上。
夏知屿走在人群中间,步伐缓慢,神色比考试前更加低沉,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与烦躁,周身的气场,比早上还要冷冽。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和身边同学讨论试卷,也没有丝毫考完试的轻松,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疏离感。
沈寂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夏知屿的状态,比早上还要糟糕。
不等夏知屿走远,沈寂立刻迈步,快步走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夏知屿抬眸,看到眼前的沈寂,眼神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让开。”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是往日里,从来没有过的态度。
沈寂的身形,纹丝不动,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考得怎么样?状态怎么这么差?”
“和你无关。”夏知屿别开脸,不想和他对视,想要绕开沈寂,继续往前走。
沈寂却侧身,再次挡住他的去路,语气加重了几分,满是担忧:“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开始,你就不对劲,是不是考试的时候遇到问题了?”
他太了解夏知屿了,以他的实力,语文考试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可他现在的状态,分明是考试时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喧闹的走廊里,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温舒然和林盏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相视一眼,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脸上满是疑惑。
平日里夏知屿对沈寂,向来温和耐心,从来没有用过这样冷淡疏离的态度,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沈寂步步紧逼的追问,夏知屿的情绪,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原本就因为清晨夏商的那通电话,满心都是压抑、烦躁、委屈与愤怒,考试时,那些负面情绪始终萦绕在心头,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而语文试卷上的作文题目,更是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心底最不愿意触碰、最不愿意提及的伤疤,硬生生揭开。
父亲,家风传承。
这六个字,对别人来说,是温暖、是传承、是值得书写的亲情,可对他来说,是这辈子都不想提及的噩梦,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伤痛,是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坦然面对的禁忌。
他看着试卷上的作文题目,看着材料里那个温柔正直、言传身教的父亲形象,只觉得无比讽刺,心底的情绪翻涌,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文字,此刻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整整两个小时的考试,他盯着作文答题卡的空白方格,从考试开始,到考试结束,一个字都没有写。
交卷的那一刻,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压抑与崩溃,只差一点点,就要彻底爆发。
而沈寂接连不断的追问,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知屿猛地抬眸,看向沈寂,平日里清亮温和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情绪激动,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烦躁与压抑,是沈寂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也是他第一次,对沈寂冷脸,发了脾气。
“我说了,和你无关!我没写作文,我就是不会写!”
“作文那么简单,所有人都会写,就我不会!满意了吗?”
“你没必要一直问,一直追着不放,我说不会写,就是不会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话音落下,走廊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周围喧闹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沈寂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夏知屿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激动又脆弱的模样,看着他浑身紧绷、充满防备的姿态,所有想要追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没想过,夏知屿会没写作文,更没想过,那个永远温和、永远从容的少年,会因为一篇简单到极致的作文,情绪崩溃到这般地步。
这篇作文,明明不难,明明只要提笔就能写,明明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可他却说,他不会写。
这里面,一定藏着他不愿意提及的心事,藏着他深埋心底的伤痛。
沈寂的心头,猛地一紧,所有的急切,都变成了心疼与懊悔。
他不该一直追问,不该逼他,不该在他已经如此难受的时候,还步步紧逼。
夏知屿吼完这句话,看着沈寂错愕又担忧的眼神,心里也泛起一丝悔意,却依旧拉不下脸,别开脸,不再看沈寂,转身,快步朝着教学楼外走去,背影仓促又孤单,仿佛在逃离什么。
沈寂回过神,立刻迈步,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夏知屿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陪着他,一步步走出校园,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没有了往日的并肩而行,夏知屿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沈寂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全程沉默,却始终没有离开。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两人之间,笼罩着一层低气压,安静得让人窒息。
夏知屿走在前面,指尖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崩溃与委屈。
他不是故意要对沈寂发脾气,不是故意要冷脸对他。
只是那个作文题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黑暗的闸门,所有不愿意提及的过往,所有深埋心底的伤痛,还有清晨夏商那通电话里的挖苦嘲讽,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父亲。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温暖的代名词。
他没有材料里那样温柔正直的父亲,没有值得传承的家风,有的只是一段不堪回首、想要彻底抹去的过往,有的只是一个从来没有尽过父亲责任、甚至给他带来无尽伤痛的人,有的只是夏商那样,阴魂不散、处处刁难挖苦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从小跟着妈妈白华长大,从小到大,身边只有妈妈的陪伴,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父爱,从来没有体会过所谓的父子亲情,所谓的父亲带来的家风传承,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甚至无比讽刺的话题。
他不是不会写,是不能写,是不敢写,是哪怕提笔,也写不出一个字。
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堪的过往,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默默承受。
他不想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沈寂面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想用自己的负面情绪,去影响他,更不想用自己的伤痛,去换取他的同情。
所以他只能发脾气,只能冷着脸,只能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把沈寂推开,守住自己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吼完沈寂的那一刻,他心里有多后悔,有多难受。
沈寂只是关心他,只是担心他,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最关心自己的人身上。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完了那段不算漫长的回家路。
老式居民楼渐渐出现在眼前,夏知屿的脚步,终于慢慢放缓,周身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却依旧低着头,不愿看向身后的沈寂。
走到小区楼下,夏知屿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寂,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歉意,却依旧没有回头:“下午考试,自己路上小心。上午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不等沈寂回应,他便迈步,径直走进了楼道,没有丝毫停留。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担忧,有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夏知屿现在需要安静,需要自己一个人待着,需要时间平复情绪。
他愿意等,等他愿意说的那一天,等他愿意敞开心扉,把心底的心事,说给自己听。
不管他遇到了什么,不管他藏着怎样的伤痛,他都会陪着他,不会离开。
沈寂站在小区楼下,沉默了许久,直到夏知屿房间的窗户亮起灯光,才转身,走进了自己家所在的楼道。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老式居民楼上,却依旧驱散不了,两个少年心底,各自的心事与压抑。
一场简单的开学考,一篇最简单的作文,将藏在夏知屿心底最深的伤痛,彻底暴露出来,也让两人之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沈寂回到冷清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却丝毫没有复习下午数学考试的心思。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夏知屿泛红的眼眶、冰冷的语气、仓促的背影,还有那句带着崩溃的“我不会写”。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写下那个作文题目,笔尖重重落下,眼神坚定。
他不会再逼他,不会再追问,只会默默陪在他身边,等他愿意放下防备,等他愿意走出那段阴霾。
而此刻,隔壁401的房间里,夏知屿靠在房门后,缓缓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已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心底的委屈、压抑、愤怒、懊悔,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气,整个老式居民楼,都笼罩在一片安静而压抑的氛围里。
第一天的考试,才刚刚结束一场,可属于夏知屿的心事,却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而那段他不愿意提及的过往,那个阴魂不散的夏商,也成了藏在他与沈寂之间,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夏知屿的指尖死死抠着地板缝隙,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童年那些模糊又滚烫的念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着疼,满心满眼只剩铺天盖地的可笑,荒唐到极致。
小时候他也是个会偷偷盼着父亲的小孩。幼儿园里别的小朋友被爸爸举过头顶,他就站在角落,攥着妈妈的衣角偷偷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课本里写父爱是遮风的山,是引路的灯,他会把那些句子一笔一划抄在本子上,在无数个夜晚抱着枕头发呆,幻想自己也有父亲。
他幻想过父亲的声音是温和的,手掌是宽厚的,会在他摔倒时伸手扶他,会在他考出好成绩时摸摸他的头说真棒,会像别的爸爸那样,陪着他写作业,带着他去公园,会给他一个哪怕不算完美,却足够温暖的童年。他甚至偷偷脑补过父亲的模样,脑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是能为他和妈妈撑起一片天的依靠,脑补那些旁人唾手可得的亲情,总有一天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把童年所有的柔软期待,全都给了那个从未在他生命里真正出现过、从未尽过半分责任的男人。他盼着,等着,羡慕着,执着了整整一整个年少时光,坚信着父亲纵然缺席,也一定是有苦衷的,坚信着血浓于水,坚信着他心底那份对父爱的憧憬,终有一天会成真。
可现在再回头看,那些纯粹到天真的期盼,那些藏在心底的滚烫憧憬,全都变成了最尖锐的笑话,一字一句,都在嘲讽他的幼稚与不自量力。
哪有什么如山父爱,哪有什么家风传承,哪有什么血浓于水的温情。他盼了十几年的父亲,是抛妻弃子的懦夫,是毫无底线的人渣,是给他带来无尽屈辱与伤痛的源头;他幻想过的所有美好,全都是虚无缥缈的泡影,甚至连“父亲”这两个字,都成了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禁忌,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伤疤。
他羡慕过别人拥有的父爱,珍惜过心底仅存的期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执着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温情,守着一个荒唐至极的梦。这场梦,碎得彻底,连一点残渣都带着讽刺,让他连缅怀的资格都没有,只余下满心的悲凉与可笑,可笑自己的天真,可笑自己的期盼,可笑至极。
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