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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烦人的东西总爱阴魂不散 上午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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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
讲台上站着的是王顺,五十二岁,文科实验班的班主任,出了名的严师,眉眼沉敛,语气不高却自带压迫感,课上提问刁钻到令人发指——整篇文章不考主旨大意,不考句子赏析,专挑生僻典故、暗线逻辑、作者未明说的心思下手。
班里公认,除了班长温舒然,几乎没人敢举手。
一旦答不上,王顺不会骂人,只会淡淡看着你,慢悠悠说一句“再回去想想”,那眼神比批评还让人难受。
整间教室气压低得吓人。
沈寂单手撑着侧脸,靠窗坐着,视线落在窗外,看似走神,实则周遭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从小没什么消遣,唯一肯沉下心的,就是文字。
书堆里泡大,古籍杂记、散文诗论、冷门典故,看得多了,刻进骨子里,文科底子深到远超班里任何人。
只是他懒得表现。
也不屑。
“……这一段,作者写‘庭中桐叶半落’,仅仅是写景?”
王顺合上书,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紧脊背,“谁来说说,弦外之音,落在何处。”
全班死寂。
连呼吸都放轻。
这问题太偏。
文章没明讲,教辅没写,全靠对文字的敏感度和积累。
几秒后,一道纤细的声音轻轻响起:“老师,我认为是借景抒情,表达内心的落寞与世事无常。”
是班长温舒然。
标准答案,稳妥,挑不出错,却也浅得很。
王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嗯”一声,目光继续巡视:“还有吗?”
没人敢动。
江逾白坐在座位上,头埋得快钻进桌肚,心里疯狂默念: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他成绩稳在优秀与及格之间,对付普通题目游刃有余,这种刁钻到变态的问题,他完全不行。
王顺的目光,慢悠悠,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
落在了那个从头至尾都散漫冷淡的新同学身上。
“沈寂。”
全班齐刷刷回头。
沈寂缓缓抬眼,眸色冷淡,没什么情绪。
“你来回答。”王顺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不用拘束,想到什么说什么。”
江逾白心里一紧。
完了,新同学第一天,就撞上王顺最狠的提问。
沈寂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清冷淡漠,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精准,直戳要害:
“借景是真,抒情是假。”
全班一静。
温舒然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寂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课本那一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作者写落桐,不是叹自己,是叹旁人。
表面孤冷清高,字缝里全是身不由己的旁观。
他不是落寞,是明明置身事中,却被迫站在事外,连难过都名不正言不顺。”
顿了顿,他语气更淡,添了一句,不针对人,只针对答案,却锋利得让人无处可躲:
“只看出‘落寞’,未免把作者想得太浅。”
一瞬。
全班鸦雀无声。
温舒然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白了几分。
连江逾白都惊得回头,眼睛瞪得溜圆。
讲台上,王顺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缓缓浮出一点讶异,随即化为浅淡的笑意,严师的严肃里掺了几分真切的温和:
“说得好。”
“比标准答案,深太多。”
他看向沈寂的目光,明显不一样了。
“坐下吧。”
沈寂“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视线落回窗外,仿佛刚才那一段一针见血的回答,不过随口一说。
江逾白心里疯狂刷屏:
我靠……
这新同学文科强成这样?
直接把班长的答案按在地上碾?
还说得那么淡,那么理所当然……
太狠了。
而且骂人不带脏字,怼人不见锋芒,轻飘飘一句,就把“浅薄”两个字砸得明明白白。
沈寂没在意旁人的震惊。
对他而言,这只是最基本的文字直觉。
只是……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悄悄冒了上来。
从早上进教室到现在,他没主动说过一个字,别人搭话全被他冷眼怼回去,久而久之,连前后桌都下意识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
孤僻,冷硬,浑身是刺。
像一头懒得搭理旁人的孤狼。
只有坐在前两排的江逾白,是个例外。
这位文科实验班的主儿,成绩稳在优秀线和及格线之间晃荡,不算顶尖,但绝对不差,老师眼里省心,同学眼里吃得开,消息灵通得堪比校内八卦站。
别人怕沈寂,他不怕。
顶多就是有点怂。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江逾白偷偷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小点,脑袋微微侧过来,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
“喂,沈寂。”
沈寂眼皮都没掀一下,指尖漫不经心转着一支黑笔,仿佛身边没人。
江逾白早习惯了他这副冷淡样子,丝毫不尴尬,继续小声逼逼:
“你真住夏知屿隔壁啊?”
沈寂指尖一顿。
夏知屿三个字,猝不及防扎进耳朵里。
烦躁感瞬间翻涌。
他闭了闭眼,压下戾气,声音冷得掉冰渣:
“闭嘴。”
简短一个词,威慑力十足。
江逾白脖子一缩,却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压过恐惧:
“不是,夏知屿诶!理创实验班数一数二的人物,脑后总扎个辫子,看着乖得很,两栋楼隔那么老远,你俩居然是邻居?这也太玄幻了吧!”
沈寂终于侧过头,黑眸冷冷扫过去。
那眼神沉得吓人,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看得江逾白瞬间噤声,乖乖把头转回去,嘴里小声嘟囔: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
沈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脸色更冷。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早上那张脸。
清清爽爽,眉眼弯弯,脑后束着一截软发,笑起来像晃眼的太阳,却总爱往他跟前凑。
“我们可是邻居。”
“早上,我在阳台,看得很清楚。”
沈寂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这人是真的闲。
大清早吵得人没法安宁,现在还追到教室附近晃悠。
阴魂不散。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被人这么黏着不放。
没有理由,就是浑身不自在。
讲台上,王老师激情澎湃:
“这一段的情感主旨,一定要抓住作者内心的孤寂与疏离——”
沈寂嗤笑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
孤寂?疏离?
说得真轻巧。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
不想听,不想看,不想应付任何人。
全世界都离他远点最好。
包括那个扎着马尾、笑得晃眼的家伙。
下课铃一响,王顺收拾教案,临走前特意看了沈寂一眼,语气缓和:
“沈寂,课后有时间,可以来我办公室聊聊。”
沈寂淡淡“嗯”一声,没抬头。
老师一走,班里瞬间炸开,却没人敢真围上来。
都被他刚才那股淡漠又锋利的劲儿镇住了。
江逾白犹豫了半天,还是偷偷转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崇拜又小心翼翼:
“……你、你也太牛了吧?王顺那题,温舒然都只能答成那样,你张口就来。”
沈寂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却锋利、干净、不带脏字,句句扎人:
“你与其在这儿惊讶,不如回头看看自己的随堂练习。
错得那么整齐,也挺不容易。”
江逾白:“……”
瞬间被戳中痛处,表情裂了。
毒。
真毒。
不骂蠢,不说笨,只轻轻一句,就把他那点小心思戳得明明白白。
“我、我成绩没那么差!”江逾白小声反驳,“我就是文科忽上忽下——”
“忽上忽下的意思是,上的时候靠运气,下的时候是常态。”沈寂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江逾白:“……”
破防了。
他自闭地转了回去,心里默默承认:
沈寂骂人,不凶、不吼,就淡淡一句,精准戳脊椎骨……改天真得学一学。
江逾白坐在位置上刷题,偶尔回头,偷偷瞄一眼沈寂。
说实话,沈寂长得是真的好看。
冷白皮,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随便往那一坐,就是一幅冷感十足的画。
就是气场太强,没人敢靠近。
正想着,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逾白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然后眼睛一亮。
门口倚着一个少年。
黑白校服,干净清爽,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脑后那截马尾松松垂着,气质干净得像一捧阳光。
不是夏知屿是谁。
整个文博楼,敢这么随随便便闯文科实验班的理创班学生,也就他一个。
班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女生们偷偷看着,男生们下意识闭嘴。
夏知屿目光淡淡扫过教室,精准无比,落在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
然后,他微微弯了下眼。
笑得晃眼。
江逾白:“???”
来是来了,但他怎么是来找沈寂的!?
沈寂虽然趴着,却根本没睡。
从夏知屿踏进走廊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灼热,明亮,毫不避讳。
像太阳直直照在身上,烫得人不舒服。
沈寂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
有病。
绝对有病。
隔一个操场跑过来,就为了看他一眼?
闲到这种地步?
他死死埋着头,假装没看见,浑身散发着“别来沾边”的气场。
夏知屿却没进来,就倚在门口,安安静静站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挪开过。
脑后的马尾被风轻轻拂动,看着格外惹眼。
江逾白看得心惊胆战。
一边是理创班神仙人物,一边是全班不敢惹的新同学。
这画面,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偷偷转头,小声对沈寂说:
“沈、沈寂,夏知屿在门口看你呢……就是那个扎马尾的。”
沈寂没动。
“他、他好像一直没走——”
沈寂猛地坐直身体。
动作太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全班瞬间死寂。
他侧过头,黑眸沉沉,直直望向门口。
夏知屿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还轻轻抬了下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沈寂胸口一阵闷火往上冲。
看什么看。
有什么好看的。
滚远点不行吗。
他冷冷瞪着夏知屿,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明晃晃写着:再看,就挖了你的眼。
夏知屿却像是完全没看懂,依旧笑得温和。
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的样子。
僵持几秒。
沈寂先收回视线,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脸色冷得发黑。
烦。
烦透了。
江逾白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小声安慰:
“那个……你别生气,夏知屿他、他就是性格比较好,没有恶意的——”
“与你无关。”沈寂声音冷硬。
江逾白乖乖闭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
沈寂不是一般的讨厌夏知屿,是打心底里不想让他黏着。
用最冷的语气,最狠的话,划清最清楚的界限。
“喂,”江逾白又忍不住,小小声回头,“说真的……你跟夏知屿,到底怎么回事?”
沈寂没动。
江逾白小声叨叨:“他一大理创楼的,隔一个操场,总往我们文博楼跑,一来就看你——”
沈寂缓缓抬眼。
黑眸沉沉,语气淡到极致:
“第一,我跟他不熟,不熟到连他长什么样都懒得记。
第二,他闲不闲,与我无关。
第三,你再提他一次,我不介意让你试试断腿的感觉,我对自己的力道还是很有自信的。”
每一句,都平静。
每一句,都锋利。
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
江逾白瞬间噤声,疯狂点头:“我不提了我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一整个上午,沈寂都过得极度烦躁。
耳边时不时响起江逾白有意无意的碎碎念,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夏知屿那张晃眼的脸,还有那截晃来晃去的马尾。
好容易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
放学铃一响,班里瞬间炸锅。
“干饭干饭!”
“走走走,去晚了没位置!”
“江逾白,走不走?”
江逾白收拾书包,回头看了一眼沈寂:
“沈寂,一起——”
“不用。”
沈寂背起单肩包,起身就往门外走,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他故意走得很晚。
就是为了避开夏知屿。
那人早上阴魂不散,中午指不定又在哪里等着。
沈寂只想快点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待着,谁也不见。
他走出文博楼,刻意绕了远路,避开平时学生扎堆的主干道。
操场空荡荡的,风有点凉。
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只想快点离开学校。
就在即将走出校门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斜斜倚在香樟树下。
少年穿着干净校服,单手插兜,脑后低马尾垂在颈侧,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不像话。
看见沈寂出来,他直起身,声音清清爽爽,带着一点笑意:
“这么慢?”
沈寂脚步骤然顿住。
夏知屿。
又是夏知屿。
他居然真的在这里等。
沈寂抬眼,黑眸沉沉,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知屿慢悠悠走过来,语气自然得不像话:
“一起走。”
“反正顺路,邻居。”
沈寂冷笑一声,字字冰寒:
“谁跟你顺路。”
“我不走这边。”
夏知屿挑眉,一点都不生气,好脾气得令人发指:
“没事。”
“你走你的,我跟在你后面。”
沈寂:“……”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遇见这么死皮赖脸、油盐不进的人。
骂也骂了,冷脸也摆了,避也避了。
居然还能贴上来。
“你有病。”沈寂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发抖。
夏知屿轻笑一声,眼底笑意温柔:
“嗯,见到你就有病。”
沈寂:“……”
他胸口一闷,差点没背过气去。
懒得再跟他废话。
沈寂转身,快步往小区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夏知屿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不靠近,不说话,就安安静静跟着。
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沈寂走了一路,烦了一路,心里把夏知屿骂了千百遍。
吵。
烦。
晃眼。
阴魂不散。
有病。
脑子有坑。
他从来没有这么被人缠过。
从来没有!
而身后,夏知屿望着前面那道孤冷挺拔的背影,嘴角笑意一直没淡下去。
少年身形偏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腰的竹。
浑身是刺,却偏偏让人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沈寂。
这块又冷又硬的冰。
他好像,有点舍不得放手了。
前面的人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跑起来。
夏知屿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这么别扭的人……
细细想来,还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