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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师父是干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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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三天,才从柳溪镇走到李家村。
说“走”其实不准确。准确地说,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蓝千忧的伤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重——左边两根肋骨裂了,右肩的筋被棍子挫伤,小腹上那一脚踹出了拳头大的一片青紫,从肚脐一直蔓延到腰侧,像一朵开败了的紫藤花。
这些伤是当天晚上发现的。
那天他们离开柳溪镇后,走了大约十里地,天就黑了。离椿遥找到一个废弃的炭窑,窑洞不大,但能遮风。她把竹篓里的干粮和草药倒出来,腾空竹篓,翻过来当凳子坐。蓝千忧坐在另一边的地上,靠着窑壁,脸色白得像是刷了一层浆糊。
“你还好吗?”离椿遥问。
“好得很。”蓝千忧说,同时龇了一下牙——因为她试图把受伤的那条胳膊抬起来,结果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离椿遥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蓝千忧面前,蹲下来,二话不说就去掀她的衣裳。
“哎哎哎——”蓝千忧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干嘛?”
“看你的伤。”
“不用,我没事——”
离椿遥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又黑又冷,像是两枚被水泡过的黑石子,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蓝千忧松开手。
离椿遥掀开她的衣襟,看见了那片青紫。她的手指轻轻地按上去,试探肋骨的状况。蓝千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声。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
“两根肋骨裂了,”离椿遥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右肩的筋挫伤了,小腹有内出血的迹象。”
“你是大夫?”
“不是。但我师父教过我怎么看伤。”
离椿遥从竹篓里翻出几味草药——三七、红花、乳香、没药——放在一块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捣碎。她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在山里做过无数次。草药捣碎后散发出浓烈的苦涩气味,弥漫在整个窑洞里。
她把捣好的药糊敷在蓝千忧的小腹上,又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固定住。然后她处理蓝千忧的肩膀,用同样的药糊,但手法更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蓝千忧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火光映在离椿遥的脸上,忽明忽暗,她的婴儿肥在阴影中显得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稳。每一寸力道都恰到好处,不会太重弄疼伤口,也不会太轻起不到作用。
“好了。”离椿遥把布条的最后一个结系好,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她的竹篓上。
“谢谢。”蓝千忧说。
“不用谢。”
沉默了一会儿。
“你经常给人治伤吗?”蓝千忧问。
“没有。只给师父治过。”
“你师父经常受伤?”
“嗯。”
“他是做什么的?”
离椿遥沉默了一瞬。
“种地的。”她说。
蓝千忧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最终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盖在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缩进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炭窑里很安静。风从窑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唱歌。离椿遥没有睡,她坐在竹篓上,双刀横在膝头,守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忽大忽小。
她想起师父受伤的那些日子。每次从外面回来,身上总是带着新的伤疤——刀伤、剑伤、暗器伤,有一次甚至是被弓箭射穿的,箭杆还插在肩膀上,血把半边衣裳都染红了。她那时候才七八岁,站在洞口,看着师傅一步一步走上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吓得说不出话,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师父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才跟她一样高——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他说,“死不了。去把药箱拿来。”
她去拿药箱。她的手在抖,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师父坐在石头上,自己把箭拔了出来,一声没吭。她把药递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青筋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你来。”师父说。
“我……我不会……”
“我教你。现在开始学。”
那是她第一次给人治伤。她的手抖得厉害,撒药粉的时候撒得到处都是,包扎的时候缠得太紧,差点把伤口勒出血来。师傅一声不吭地忍着,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
“下次轻一点。”
下次。他总是说下次。好像他永远会有下一次受伤,而她也永远会有下一次练习。
后来她渐渐不抖了。手稳了,眼准了,力道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她甚至能在没有麻沸散的情况下给人剜出箭头——当然,只在一只死猪腿上练过。
但师父再也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虽然他的确很强——而是因为他很少下山了。他把刀收起来,把杀心压下去,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山,沉默地、固执地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守着一个小姑娘。
离椿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生吗?没有。只劈过松枝,砍过柴,捣过草药,捏过馒头。
但这双手在柳溪镇的巷子里拔出了刀。
她握紧刀柄,感受着麻绳的粗粝触感。
“师父,”她在心里说,“我好像……开始填东西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落在她脚边,很快就灭了。
第二天一早,蓝千忧醒来的时候,发现离椿遥已经在窑洞外面煮好了一锅粥。粥是用米和水煮的——米是从竹篓里翻出来的,水是从附近的小溪打的——很稀,米粒在汤水里若隐若现,像是一群沉在河底的鱼。
“你还会煮粥?”蓝千忧撑着墙壁走出来,惊讶地看着那锅粥。
“师父教的。”离椿遥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搅动着锅里的粥,动作很慢,很认真。
“你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
“比如?”
离椿遥想了想。
“比如煮粥的时候不能走神,不然会糊。”
蓝千忧笑了。她走到离椿遥身边,蹲下来,也看着那锅粥。两个人肩并肩蹲在火堆前,像两只并排蹲在树枝上的鸟。
“糊了会怎样?”蓝千忧问。
“会有一股焦味。师父说,糊了的粥和糊了的人生一样,都咽不下去。”
蓝千忧侧头看她。离椿遥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柔和的轮廓,婴儿肥的弧度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鼻尖上的小痣像一粒小小的芝麻。
“你师父说话挺有意思的。”蓝千忧说。
“嗯。但他很少说话。”
“那他什么时候说话?”
离椿遥认真地想了想。
“教训我的时候。还有……喝醉的时候。”
“你师父喝酒?”
“喝。但只有过年的时候喝。喝完酒他就会说话,说很多很多话。但他说的话我听不懂,像是……像是在跟一个不在的人说话。”
蓝千忧沉默了。
粥煮好了。离椿遥用两个缺了口的碗盛了粥,一碗递给蓝千忧,一碗自己端着。她们就蹲在窑洞门口,对着初升的太阳喝粥。粥很稀,米粒在嘴里嚼两下就化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的甜。
“好喝。”蓝千忧说。
离椿遥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客气话。蓝千忧的表情很真诚,眼睛弯弯的,嘴角虽然还带着伤,但笑容是真实的。
“谢谢。”离椿遥说。
“你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夸我的粥好喝。”
蓝千忧又笑了。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奇怪——面对七八个恶霸面不改色,被人夸了一句粥好喝反而不好意思了。离椿遥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但蓝千忧还是看见了,她的耳尖红了。
喝完粥,收拾好东西,两个人继续上路。
蓝千忧的伤让她走不快,每走一炷香就要歇一会儿。离椿遥没有催她,甚至刻意放慢了自己的步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保她没有掉队。
“你不用等我,”蓝千忧说,“你先走,我慢慢跟上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人打。”
蓝千忧噎住了。
“那是意外,”她辩解道,“平时我不会那么狼狈的。我的伞法很厉害的,我师傅都说我有天赋。”
“那你为什么被人打了?”
“……因为人多。”
“我师父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怕人多。”
蓝千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小姑娘计较。她看出来了,离椿遥不是故意气她,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毫无恶意地认为——被人打了就是不够厉害。
这种思维方式让蓝千忧想起她的大师兄。那个整天板着脸、认为世界上所有问题都可以用武力解决的怪人。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蓝千忧问。
“很多。”
“比如呢?”
离椿遥一边走一边想,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然后又想起蓝千忧有伤,又慢下来。
“比如,”她说,“江湖上的人分三种。第一种是好人,第二种是坏人,第三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人。”
“第三种最多。”蓝千忧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傅也说过类似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离椿遥的目光依然冷冷的,但蓝千忧从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师父是做什么的?”离椿遥问。
蓝千忧笑了笑。
“种地的。”她说。
离椿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们就这样走了三天。三天里,蓝千忧的伤好了不少——离椿遥的草药很管用,每天换一次药,那片青紫已经从深紫色变成了暗黄色,像是秋天的落叶。肋骨的裂痕也在愈合,深呼吸的时候不再那么疼了。
三天后的傍晚,她们到了李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