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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包子救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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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冰凉地贴着皮肤,很不舒服。她把裤脚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八岁那年练刀时被自己的刀锋划的,师父给她上了药,包扎了,但疤痕留了下来,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那里。
她往南走。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江南还没有绿。她走过荒芜的田地,走过空无一人的村落,走过架在枯河上的石桥。石桥的栏杆断了一截,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她差点摔了一跤。她稳住身形的时候,看见桥墩底下蜷缩着一个人,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一动不动。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活着。呼吸很弱,但还有。
她从竹篓里掏出一个馒头——她一共只带了十个,昨天吃了一个,今天又拿出一个——掰成两半,放在那人身边。然后又掏出水囊,倒了一些水在一个破碗里,那是她在地上捡的,洗了洗,还算干净。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第三天,她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叫柳溪镇,名字好听,但镇上的柳树早就被砍光了,只剩下一个个光秃秃的树桩,像一排排被拔了牙的牙龈。镇子不大,但还算热闹,因为南来北往的流民都在这里歇脚,镇上的人趁机做起了生意——卖粥的,卖饼的,卖草鞋的,甚至还有人在街边支了一个棚子,里头摆了几张桌子,卖茶水和赌局。
离椿遥走在街上,引来了一些目光。不是因为她的刀——乱世里带刀的人多了去了——而是因为她的样子。一个小姑娘,个子不高,背着大竹篓,腰间别着两把刀,头上扎着绿布条,鼻尖一颗小痣,脸蛋圆圆的,像是一个走错了路的瓷娃娃。
她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在揭笼屉。白茫茫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猪肉大葱的香气,直往离椿遥鼻子里钻。
她咽了一下口水。
“老板,包子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
她从荷包里摸出两文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一个包子递给她。包子很大,油纸很快就被浸透了,洇出一片油渍。她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烫。
但好吃。面皮松软,馅料咸香,肉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两腮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松鼠。
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眼睛四处张望。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在集市上,一切都新鲜得让她有些目不暇接。卖布的摊子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布匹,有个人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很大,唾沫横飞。卖糖人的老头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糖稀在他指尖翻飞,转眼就变成了一只猴子。她多看了两眼,差点把包子噎在喉咙里。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呵斥声,是哭喊声,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这些声音她并不陌生——山下的村子里,偶尔也会有村民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但很快就会被劝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循着声音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土坯墙,墙根底下堆着一些破坛烂罐。巷子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围着一群人。离椿遥挤不进去,只能踮起脚尖从人缝里看。
空地中央站着七八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棍棒。他们围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裳,衣料看着不错,但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脚印,袖子也被扯破了一只。他的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他手里撑着一把伞——对,伞。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竿翠竹,在这污浊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少年用伞挡了一棍,伞骨发出“咯吱”一声,但没有断。紧接着他从伞下刺出一掌,掌缘劈在一个大汉的脖颈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小娘皮,还挺能打!”为首的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也不知道是被谁打的,“弟兄们,一起上!”
离椿遥咬了一口包子,看着这场打斗。
那少年的身手不错,招式灵活,那把伞在她手里像是一件兵器,撑开时能挡,收拢时能刺,伞尖点、戳、挑、拨,颇有章法。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而且那些人打起来不讲规矩,什么阴招都用——踩脚趾、揪头发、往脸上扬沙子。
那少年被一把沙子迷了眼睛,动作一滞,一根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肩膀上。她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妈的,让你多管闲事!”一个大汉抬起脚,狠狠地踹在她肚子上。
她弯下腰,咳嗽了几声,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
离椿遥又咬了一口包子。
她想起师傅的话:“不要一腔热血不计后果地帮人。你帮了一个人,就会有十个人来找你帮。你帮得了十个,帮不了一百个。你以为你在行侠仗义,实际上你只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江湖上死得最快的就是这种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油纸已经透了,油汪汪的,肉馅的香气还在往上冒。
然后她看见那群人中的一个——不是打人的那几个,是一个站在旁边一直没动手的瘦高个——弯腰捡起了那把伞,笑嘻嘻地把伞翻了个个儿,伞面上那几竿翠竹被他的脏手蹭了一道黑印。
“伞不错,拿回去给老娘遮太阳。”
那少年捂着肚子,从墙根底下抬起头来。离椿遥这才看清了她的脸——一张很漂亮的脸,即便嘴角破了皮、左眼眶青了一块,也遮不住那股子清秀。她的发髻高高束起,原本应该是个很精神的样式,但现在被扯得歪歪斜斜,发髻底下垂着一条麻花辫,辫子上还别着几个发夹,样式很精巧,有一个是小蝴蝶形状的,在日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的眼睛很亮,即使被打成这样,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她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好汉?”为首的大汉哈哈大笑,“这年头,好汉都死绝了。小娘皮,你今天就是嘴硬,老子把你打软了,看你还嘴不嘴硬!”
他又举起棍子。
离椿遥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还剩最后一口。
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包子——不是她手里的这个,是刚才被撞掉的那个。那半个包子滚落在泥地里,沾满了灰土和污水,馅料都露出来了,猪肉大葱的,和她手里这个一样。
她盯着那半个包子,露出一个惋惜的眼神。
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了两步。
又走了两步。
又走了两步。
她停下来。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棍棒落在身上的闷响,那少年的闷哼声,恶霸的辱骂声,还有——还有墙根底下那些瑟缩着的百姓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她刚才就看见了他们——几个老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蜷缩在墙根底下,不敢动,不敢跑,只是缩着,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是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
离椿遥站在巷子里,背对着那片空地。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像一把火,从她的胸口烧起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不知道为什么愤怒。是因为那半个掉在地上的包子吗?是因为那把被弄脏的伞吗?是因为那少年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吗?是因为那些瑟缩在墙根底下的百姓的眼神吗?
都是。都不是。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看见别人受苦,自己就先受不了。这不是善良,这是一种病。你就是这样的人,椿遥。你有病。”
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那天晚上,离椿遥发现师傅把她的刀磨了一遍。两把刀,磨了整整一个时辰,磨得刀锋上能映出月亮。
现在她明白了。师父磨的不是刀,是她的决心。
她转过身。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当她转过身的那一刻,风似乎都停了一瞬。她把手里的油纸捏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不能乱扔垃圾,师傅教的。
然后她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两把刀,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那些粗粝的纹路抵着她的皮肤,像是在给她鼓劲。
她迈出第一步。
步子不大,但很稳。
她迈出第二步的时候,离那群人还有七八步远。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都在看那个被打的少年,或者在看热闹。
她迈出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那群人的身后。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臭味和酒气,能看到为首那个大汉后颈上的赘肉,一褶一褶的,像是一个快要烂掉的包子褶。
她拔出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了——不是因为她发出了多大的声响,而是因为一种直觉,一种动物在面对天敌时才会有的、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为首的大汉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个小姑娘。个子才到他胸口,圆脸,丫髻,绿布条,鼻尖一颗小痣。手里握着两把刀,刀身不长,比匕首长一些,比标准的单刀短得多,刀身微弯,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她的站姿很奇怪,不是那种扎马步、摆架子的标准起手式,而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像是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两根筷子。
但她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太冷了。不是一个十五岁小姑娘该有的冷。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咬紧牙关、瞪大眼睛就能装出来的。那种冷是长年累月在山风中、在雪地里、在刀锋与刀锋之间浸出来的,像是山涧里最深处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能冻死人的冰凉。
“小姑娘,”大汉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走你的路。”
离椿遥没有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那半个包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瑟缩在墙根底下的百姓。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在发抖,孩子在她怀里也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抽噎。
她收回目光,看着大汉。
“有关系。”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山涧里的水,砸在石头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凉飕飕的。
“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
“他踩掉了我的包子。”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原本想说的。她原本想说的是“你们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路见不平,理当拔刀相助”之类的话,听起来正气凛然,慷慨激昂。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他踩掉了我的包子”。
好像也没错。那半个包子确实是被他们打斗的时候撞掉的。两文钱呢。
大汉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大,很粗犷,带动着他那几个同伙也跟着笑了起来。
“包子?哈哈哈——就为了一个包子?”
离椿遥没有笑。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些过分。因为认真,她的婴儿肥就显得格外明显,两腮鼓鼓的,像是含了两颗糖。她的眉毛微微蹙起,鼻尖上的小痣也跟着皱了一下,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只正在思考的、圆滚滚的小猫头鹰。
这种认真,配上她那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差。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说一件荒唐至极的事情,又像是在用最荒唐的理由做一件最正经的事情。
大汉笑够了,脸色一沉,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
“小丫头片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柳溪镇的王老虎,听说过没有?”
“没有。”
王老虎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在这柳溪镇横行霸道了七八年,还没遇到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他举起棍子,指着离椿遥的鼻尖——准确地说,是指着她鼻尖上那颗小痣——恶狠狠地说:“识相的,把你那两把破刀收起来,滚出这条巷子。不然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离椿遥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几乎没有人看清。只见绿布条在风中一闪,双刀划出两道弧线,一道从上往下,一道从左往右,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十字。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很细,像是蝉翼振动,又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王老虎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一看,手里的棍子已经断成了三截,齐刷刷地落在地上,切口平整得像被刨子推过。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刀锋擦过皮肤留下的,再深一分就会见血。
他知道这是警告。
他猛地抬头,看见离椿遥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灰尘——不,不是灰尘,是包子的碎屑。她的呼吸很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山间散步。两把刀交叉在她胸前,刀身上映出他的脸,扭曲的、惊恐的。
“我说了,”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踩掉了我的包子。”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这一次,没有人笑。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吹过的声音。
墙根底下,那个被打的少年——蓝千忧——捂着小腹,艰难地抬起头来。她眯着那只没被打青的眼睛,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
绿布条。圆脸。双刀。
还有那半个掉在地上的包子。
蓝千忧忽然想笑。但她没有笑,因为一笑就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她站在七八个大汉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瘦弱但倔强。
“你——”王老虎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暴怒,“你他妈找死!”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七个人一齐冲了上来。
离椿遥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叹息,像是风吹过竹林。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法不像师傅。师傅的刀法是重的、沉的、大开大合的,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像是要把天地劈开。但她的刀法是轻的、快的、灵巧的,像是山涧里的水,顺着地势流淌,该急的时候急,该缓的时候缓,从不硬碰硬。
她像一条鱼,在人群中穿梭。双刀在她手里像是活过来了,刀光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她不砍要害,不刺致命处,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削掉一截衣角,划破一条裤腿,拍在一只伸过来的手腕上,刀背敲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七个人,十四招。每招都不重复,每招都干净利落。
最后一个人捂着被刀背敲肿的手腕,惨叫着往后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离椿遥收刀。
两把刀同时入鞘,发出“咔”的一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发出的。
她站在空地中央,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大汉,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有的在地上打滚。王老虎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的裤腿被划开了两道口子,裤子从腰间滑落,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狼狈至极。
离椿遥低头看了他一眼。
“包子钱。”她说。
王老虎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扔在地上。铜钱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有些滚到了墙根底下,滚到了那些瑟缩着的百姓脚边。
离椿遥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把铜钱捡起来。她数了数,二十三文。一个包子两文钱,她被踩掉的那个包子只咬了两口,所以应该赔她——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文半?但半文钱不好算,就算两文好了。
她把两文钱收进荷包里,剩下的二十一文放在地上。
“给他们的。”她朝墙根底下努了努嘴。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蓝千忧面前。
蓝千忧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面,正在试图站起来。她的伞被扔在一边,伞面上多了几道划痕,但那几竿翠竹还在,青青翠翠的,像是刚被雨水洗过。
离椿遥弯腰捡起那把伞,抖了抖上面的灰,递给她。
蓝千忧接过伞,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离椿遥的目光在她的发髻上停了停。那个发髻虽然歪了,但能看出来原本梳得很用心,发髻高高束起,底下是一条麻花辫,辫子上别着好几个发夹——小蝴蝶的,小花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风一吹,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她的衣裳虽然脏了破了,但料子是好的,是那种柔软细密的棉布,袖口上绣着一圈小小的兰花。
这是个被人好好养大的姑娘。离椿遥想。她一定有一个很温暖的家,有人给她梳头发,有人给她买发夹,有人教她用伞做兵器。她一定没有在山洞里住过,没有啃过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没有在雪地里练刀练到手指冻裂。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一个人,一把伞,对着七八个恶霸。
为什么?
离椿遥想问,但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就藏在她的胸口,藏在那个让她转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那块手帕是她自己染的,染得很不均匀,深深浅浅的绿色,像是一片被虫子啃过的树叶——递给蓝千忧。
“擦擦。”她说。
蓝千忧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按在嘴角的伤口上。手帕上有一种淡淡的草木味道,不是香料,是晒干的草药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清苦而干净。
“谢谢你。”蓝千忧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好听,像是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带着一点凉意。
“不用谢。”离椿遥说。她转过身,准备走。
“等等!”
离椿遥停下来,回头看她。
蓝千忧已经撑着伞站了起来。她比离椿遥高了大半个头,身形修长,即便衣裳脏了破了,也遮不住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她把歪掉的发髻扶正了一些,又把那条麻花辫甩到肩膀后面,发夹上的小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离椿遥犹豫了一下。
“离椿遥。”
“离椿遥,”蓝千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我叫蓝千忧。千山的千,忧愁的忧。”
“哦。”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往南走。”
蓝千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即便嘴角破了皮,左眼眶青了一块,她的笑容依然好看,像是雨后的天空,干净而明亮。
“我跟你一起走。”
离椿遥眨了眨眼睛。她那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警惕,是困惑。
“为什么?”
蓝千忧把伞扛在肩上,姿态潇洒得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她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姑娘,看着她的绿布条、她的圆脸、她的婴儿肥、她鼻尖上那颗小痣,看着她腰间那两把刚刚大显神威的刀。
“因为你替我出了头,”蓝千忧说,“而且你为了一个包子就跟人打架,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离椿遥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为了包子打架。”她说。
“那你为了什么?”
离椿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甚至自己都没有想清楚,那一瞬间是什么让她转过了身。是因为师父说的“病”吗?是因为那半个掉在地上的包子吗?是因为那些瑟缩在墙根底下的百姓的眼神吗?
都是。都不是。
“不知道。”她最终说。
蓝千忧笑得更开心了。她伸出手,拍了拍离椿遥的头顶——这个动作很自然,因为离椿遥实在太矮了,她的头顶刚好到蓝千忧的下巴。蓝千忧的手掌落在她那两个不整齐的丫髻上,碰到了那条褪色的绿布条。
“那就慢慢想,”蓝千忧说,“路上时间长着呢。”
离椿遥被她拍得脑袋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蓝千忧,表情依然冷冷的,但两腮的婴儿肥让她这个冷脸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努力假装生气的小孩子。
“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她问。
蓝千忧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很快就被笑容覆盖了。
“我是个宗门小师妹,”她说,“师父让我下山历练。家里人……嗯,他们管不着我。”
她说“家里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飘忽,像是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情。离椿遥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她跟了师父十五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刀法,是闭嘴。
“那走吧。”离椿遥说。
她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竹篓在她背上轻轻晃动,两把刀贴在她的腰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起伏。
蓝千忧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那些百姓。他们已经从地上捡起了那些铜钱,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对着蓝千忧鞠了一躬,嘴唇翕动着,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被风吞掉了。
蓝千忧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跟上离椿遥。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巷子。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她们身上。离椿遥的绿布条在风中飘动,蓝千忧的发夹上的小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柳溪镇的街上,卖包子的人还在吆喝。卖糖人的老头还在捏糖人。赌局棚子里传来骰子撞击瓷碗的声音。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离椿遥走在街上,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椿遥,你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刀,不是杀人的刀,是让人想活下去的刀。”
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但她觉得,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哎,”蓝千忧在她身边走着,忽然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脸蛋。
“你干嘛!”离椿遥偏过头,瞪她。
蓝千忧的手指捏着她腮帮子上那块软乎乎的肉,手感极好,像是捏着一团刚揉好的面团。她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呢?一脸认真。”
“我在想——”离椿遥把她的手拍开,揉了揉被捏红的脸,“我在想,刚才那个包子,我只咬了两口。”
蓝千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像是一串银铃被风吹动,引得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没关系,”蓝千忧笑着说,“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请你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离椿遥抿了抿嘴。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她的嘴角旁边,有一个很浅很浅的梨涡。
只有一个。在左边。
像是山涧里偶尔露出水面的一块石头,转瞬即逝。
蓝千忧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她就能走在离椿遥的左边,离那个梨涡近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柳溪镇,走上了南下的官道。路很长,天很蓝,风从北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未化的雪意。
离椿遥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在这个乱世里,一个小个子、双刀、绿布条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她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出关,不知道那些她帮过的人会不会记得她,不知道自己的“病”会不会在某一天害死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了。
身后传来蓝千忧的声音:“哎,离椿遥,你的竹篓里装了什么?好重一包。”
“干粮。”
“什么干粮?”
“馒头。”
“只有馒头?”
“嗯。”
“……你是不是不会做饭?”
离椿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也不会。”
蓝千忧沉默了。然后她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没关系,我会。我师娘的厨艺一绝,我跟她学过。等到了下一个村子,我给你做顿好的。”
离椿遥没有说话。但她走路的步伐,似乎轻快了一些。
官道在他们脚下延伸,穿过荒芜的田野,穿过干涸的河流,穿过一个又一个被战火蹂躏过的村庄。路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枝条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摆,像是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春天还没有来。
但离椿遥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在她心里,在她脚下,在这个乱世的裂缝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它会发芽的。
就像她名字里的那棵椿树一样。耐寒,耐旱,砍断了枝干还能再发。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那两把刀。刀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刚才打斗时被一个恶霸的腰带扣划的。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划痕,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她的绿布条,在灰色的天空下,那一抹将断未断的绿意,像是一个微小的、倔强的信号——
春天会来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