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昭雁落》槿夏慕枝

1、初见 这句话

　　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又像是在心里藏了很久。直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我才真正明白，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会因为一些无法言说的理由，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空气里全是阳光晒过树叶的味道，窗外的蝉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教室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课桌上堆着厚厚的练习册，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没擦完的板书，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
　　这是我和她相识的第四周。
　　天气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雨。空气湿湿的，连墙壁都好像在往外冒水汽。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直到班主任宋馥雨走进教室，打破了这份平静。
　　宋老师站在讲台前，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全班，然后开口说道：“同学们，今天班里要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话音刚落，全班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好奇地朝着门口望去。我也跟着抬起头，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在这样枯燥又重复的学习生活里，突然出现一个新面孔，总是能让人提起几分精神。
　　宋雨瑶笑着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让大家认识一下你。”
　　紧接着，江枝夏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白色的校服，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水一样清清淡淡。身形很瘦，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时候，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气质。她是我们班迎来的第一个转学生，也是那个夏天最特别的存在。
　　走到讲台中央，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大家好，我叫江枝夏。”
　　简单的一句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耀眼的好看，而是很干净、很舒服的那种，眉眼柔和，皮肤很白，整个人看上去文文静静，又带着一点不易接近的距离感。
　　宋老师看了看班里的座位，很快做出安排：“江枝夏，你就先坐到班长旁边吧，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都可以问班长。”
　　我坐在位置上，心里微微一顿，才反应过来老师说的班长就是我。我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看着她一步步朝我这边走来。她走路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抱着书本的样子显得有些乖巧，又有些孤单。
　　等她坐下之后，班里不少同学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她。长得好看、又是转学生，很自然就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一下课，立刻有不少同学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问题。
　　“你是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吗？”
　　“以前在哪里上学呀？”
　　“你成绩好不好呀？”
　　面对这么多人的热情，江枝夏明显有些不适应。她看上去有些结巴，说话不太顺畅，整个人显得很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大家。她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一副不太习惯热闹的样子。
　　我看着她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便开口帮她解围：“好了，不要都围着新同学了，让她先适应一下环境。”
　　同学们听我这么说，也不好再继续围上去，慢慢散开了一些。
　　我转过头，对着江枝夏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主动开口：“你好啊，我叫迟晓，是班长哦，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
　　江枝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轻轻的：“你好。”
　　她的话很少，态度也淡淡的，但并不让人讨厌，只是让人觉得，她好像有很多心事，不愿意轻易说出来。
　　就在这时，顾言希也走了过来。她性格开朗，待人热情，一见到新同学就格外亲切：“你好，我叫顾言希，我们四个人是一个宿舍的。”
　　她说着，还朝后面招了招手，把沈念也拉了过来。沈念个子比较高，性格稍微安静一点，跟着点了点头：“你好，沈念。”
　　江枝夏也轻轻回应：“你们好。”
　　几个人刚认识，气氛还算融洽。顾言希性子活泼，正想继续说点什么，忽然被她旁边的顾言昭拉了一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顾言昭一脸兴奋地对着顾言希说：“哎，你还记得吗？我们对门那个老奶奶，就是经常给你送吃的那个奶奶。”
　　顾言希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快说，顾言昭！”
　　说着，她就装作生气的样子，抬手就要往顾言昭的头上敲去。顾言昭笑着往后躲，两个人闹作一团，看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我也跟着劝了一句：“对呀对呀，顾言昭，快点说，别卖关子了。”
　　顾言昭这才停下打闹，一本正经地开口：“就是对门那个奶奶，昨天我碰到她，奶奶跟我说，她有个孙女，长得可好看了，还跟我们在一个学校。”
　　顾言希恍然大悟，一拍手：“哦～那个的奶奶啊！我想起来了！”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江枝夏，顾言昭也跟着看向她，脸上带着几分巧合的惊喜。
　　可就在这时，江枝夏忽然开口，声音轻轻却异常坚定：“她是我奶奶。”
　　我们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新同学居然和顾言昭家对门的奶奶认识。顾言希立刻一脸惊讶地感叹：“好有缘哦～”
　　我也觉得实在太巧了，心里暗暗觉得，说不定这样一来，江枝夏能更快融入我们。
　　可紧接着，江枝夏却轻轻皱起眉，一脸疑惑地说：“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去过我奶奶家啊？”
　　这话一出，我们几个人都愣住了。
　　顾言昭连忙摇头：“不可能，昨天我问奶奶的时候，奶奶说就是她们孙女，而且长得很像，奶奶还说她跟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他说得十分肯定，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江枝夏却摇了摇头，眼神十分认真，没有一点含糊：“不可能，我没有去过奶奶家的。”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顾言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言希也收起了惊讶，一脸不解地看着江枝夏，又看了看顾言昭。沈念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也有些茫然。
　　一边是奶奶清清楚楚说出来的名字和样貌，一边是江枝夏无比肯定的否认。两边都说得十分认真，不像是撒谎，也不像是记错了。可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却又完全对不上，让人摸不着头脑。
　　江枝夏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面，安安静静的，仿佛刚才那番争执与她无关。可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疏离感，又重了几分。
　　窗外的天更阴了，风一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好像真的要下雨了。蝉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奇怪。
　　我看着江枝夏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也许，她不是不记得。
　　也许，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
　　也许，在她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段我们谁都不知道的故事。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句简单的“不可能”，背后藏着的，是一段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提起的过往。
　　教室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些，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还残留着盛夏燥热的余温，粉笔灰在光尘里轻轻飘着。经过一整节课的喧闹，同学们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校外，趴在桌上的、转着笔的、偷偷传纸条的，教室里的氛围也渐渐松弛下来。
　　顾言昭手肘撑在桌面上，侧着脸看向身旁的江枝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脸上带着几分好奇的笑意。他刚和顾言希打闹完，转头就注意到江枝夏正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侧脸的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扰到这份安静：“那你有没有同胞的姐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枝夏翻书的动作顿住了。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轻轻泛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落寞：“只有一个，不过去年跟着母亲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顾言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几分歉意的神色，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江枝夏也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的封面，刚才那一句简单的话，仿佛勾起了她心底藏着的柔软心事，眉眼间的疏离淡了些，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教室里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不少同学开始收拾书包，拉链拉动的声音、书本堆叠的声音、同学间的道别声交织在一起。迟晓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分针已经快要指向放学的刻度，她站起身，拍了拍身边同学的肩膀，又对着周围的人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清亮，带着班长的利落：“快放学了，大家快点收拾书包，别落东西了。”
　　她的声音一落，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原本慢悠悠收拾东西的同学立刻加快了动作，课桌上的书本被快速塞进书包，笔袋被拉上拉链，水杯被装进书包侧兜。江枝夏也闻声动了起来，她轻轻把课本按顺序放进书包，动作慢条斯理，却又有条不紊。
　　收拾到一半，江枝夏忽然抬头看向身旁的迟晓，目光落在迟晓鼓鼓囊囊的书包上，又扫了眼教室后排那些背着书包准备离校的同学，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点好奇：“你的高中没有晚自习吗？”
　　迟晓正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闻言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自然又随意：“有啊。”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的引子。迟晓把书包拉链拉好，斜挎在肩上，指了指教室后排几个背着寄宿行李的同学，又指了指自己的书桌：“咱们学校有自习楼，不过大家都是过一会才会去那里学习的教室里面基本上没有人。”
　　江枝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几个并不拿书，也不背书包的的同学，正和身边的室友说着话，脸上带着放学的轻松。她轻轻点了点头，把书包整理好，放在桌角，轻声说：“我以前的学校也有晚自习，只是……”
　　她的话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迟晓看出她似乎不想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书包肩带，笑着说：“收拾好了吧？一起走？我顺路。”
　　江枝夏抬头看了看迟晓，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和江枝夏一样走读的同学。迟晓帮江枝夏把椅子推回桌下，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级放学的喧闹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言昭跟在她们身后，喊了一句：“迟晓，江枝夏，等等我！”
　　顾言希也从后面跑过来，挽住江枝夏的胳膊，笑着说：“枝夏，放学一起去吃冰淇淋不？我知道校门口有家超好吃的！”
　　江枝夏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点歉意：“不了，我还要回家。”
　　顾言希也不勉强，笑着挥挥手：“那下次！”
　　几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清凉，吹散了一整天的燥热。迟晓看着江枝夏背着书包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心里藏着不少故事，就像此刻的傍晚，看似平静，却藏着无数温柔又怅然的过往。
　　而那句关于姐妹的话，那句关于寄宿的疑问，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进了彼此的心里，漾开了一圈淡淡的涟漪，让这个平凡的放学傍晚，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与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