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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鸿门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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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周陆衍开车到了市郊的高尔夫球馆。
说是球馆,其实更像一个私人会所。
入口处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停车场里清一色的深色豪华SUV,连保安都穿着定制西装。
周陆衍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机。
只有学长催促的消息。
他没打算告诉沈延舟今天见的是谁,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延舟正在做早餐,还问他要不要来一份,他犹豫了一下,一如既往的不正经:“约了人,不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报了一个包厢号,礼仪小姐领着他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
长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檀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先传出来。
笑声。
酒杯碰撞的声音。
还有人在说一个什么案子,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周陆衍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包厢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几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和威士忌,还有几碟水果和坚果,旁边是一个小型的高尔夫模拟器,屏幕上是一片虚拟的草地。
沙发上坐着六七个人。
周陆衍认出了其中三个——都是律师协会的理事,还有两个他不认识,但从穿着和气场看,不是做生意的就是搞投资的,他们身边各坐着一个穿着正装的律师,看着像是陪衬。
正中间那个人抬起头,看见周陆衍,笑着站起来。
“陆衍!来了啊,快过来坐。”
是邓子义,周陆衍在法学院的学长,比他高四届,现在是律师协会的理事之一,在本地律师圈子里很有话语权,邓子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像是真的在度假。
“邓哥。”周陆衍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在沙发空位上坐下来。
“给你介绍一下,”邓子义指着旁边几个人,“这位是宏达集团的赵总,这位是鼎盛资本的刘总,这位是……”他一口气介绍了五个人,周陆衍一个个点头打招呼,脸上的笑没断过。
“这位是我学弟,周陆衍,自己开律所的,年轻有为。”邓子义拍了拍周陆衍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亲切,介绍完,他偏头对周陆衍说:“我跟他们说,我有个关系不错的学弟,开了律所,让他们多照顾照顾你生意。”
周陆衍脸上依旧带着笑,心里却在犯嘀咕,律所刚开业,那个案子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不会不知道,表面上是来给他介绍生意,但却像是施舍,带着一些话里话外的嘲讽。
在座的非富即贵,都有专业的律师团队,哪里用得上他那小律所的律师。
几个人客套了几句。
有人递过来一杯红酒,周陆衍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他的视线在茶几上扫了一圈。
酒杯不少,七八个杯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杯。
旁边还有两个已经开了的瓶子,一瓶红酒一瓶威士忌。
这场面他见过——酒是引子,杯子是道具,真正的东西在杯子里,也在杯子外面。
邓子义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很随意:“陆衍,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个案子?就是那个……舞蹈老师那个?”
周陆衍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变化:“那个案子不是我经手的,是我一个朋友在办。”
“哦,沈延舟是吧?”邓子义点点头,“听说一审赢了,恭喜恭喜。”
周陆衍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谢谢邓哥。”
“不过,”邓子义话锋一转,端起酒杯晃了晃,“这种案子,赢了有时候比输了还麻烦,你说是不是?”
周陆衍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现在除了笑,他也做不出什么别的表情了。
旁边那个宏达集团的赵总插了一句:“我看了新闻,那个女记者挺厉害的,胆子大,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闹得这么大,对谁都不好吧?那个舞蹈老师背后能没有人?”
他一句话,似是调侃,却让周陆衍如坐针毡。
“赵总说得对。”邓子义接话,“舆论这个东西,用好了是刀,用不好就是火,烧到谁身上都不一定。”
周陆衍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
邓子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陆衍,你们律所最近怎么样?业务还行吧?”
“还行,够吃饭。”
“谦虚了。”邓子义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其实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周陆衍知道,正题来了。
“你也知道,律师这个圈子,讲究的是规矩。”邓子义说,“有些案子,该接的接,不该接的,最好别碰,不是说你不能接,而是接了之后,麻烦事太多,你一个人扛得住,你底下那些人呢?你的合伙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关心一个晚辈。
但周陆衍听懂了,这是威胁,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是针对整个律所的。
“邓哥说的是。”周陆衍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不过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应该没什么后续了吧。”
“结了就好。”邓子义笑了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个姓陈的,虽然官司输了,但人家也不是吃素的,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的,你要是再往下挖,挖出什么不该挖的东西,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你。”
周陆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茶几上的酒杯,忽然想起沈延舟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请你喝酒,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让你闭嘴。
“邓哥,”周陆衍抬起头,笑着说,“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那种,案子打赢了就完了,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去挖什么别的东西,再说了,那个案子是名誉权纠纷,跟别的事没关系。”
邓子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端起酒杯,朝周陆衍举了一下:“来,喝酒。”
周陆衍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液入口的时候有些涩,他没品出是什么味道。
接下来的半小时,几个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最近哪个楼盘开盘了,什么哪个领导升职了,什么最近的政策对律师行业有什么影响,周陆衍坐在旁边,偶尔搭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茶几上的那些酒杯,有的杯子空了,有的还剩一点,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邓子义面前那个杯子,从头到尾都是满的,他每次举杯只是碰一下嘴唇,根本没喝。
这是一个信号。
说明今天这场局,邓子义是清醒的。
他需要保持清醒,因为他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好的。
散场的时候,邓子义送周陆衍到门口。
他拍了拍周陆衍的肩膀,语气像是一个关心学弟的学长:“陆衍,有空多联系,有什么事,跟哥说一声。”
“好,谢谢邓哥。”
周陆衍走出高尔夫球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停车场里,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暮色里散开,他骂了一句脏话。
他明白今天这个局是谁在背后授意的。
不是陈辰,陈辰没有这个能力。
是陈辰背后那些人,那个姓宋的,还有那些不想让事情继续发酵的人,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艺考圈子里的那些烂事。
邓子义今天来,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画线的,线的那一边是安全区,这一边是危险区,他们希望周陆衍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区里,别越界。
可问题是,这个哑巴亏,他必须吃。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律所,他的律所刚起步,经不起折腾,如果得罪了律师协会这些人,以后在圈子里寸步难行,案子接不到,关系走不通,甚至连助理都留不住。
也是为了沈延舟,沈延舟现在的处境比他更微妙,他知道点儿沈延舟跟家里的关系,他的父亲是一个压迫感很强的人,如果再因为这件事被盯上,后果可能比官司本身更麻烦。
周陆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延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沈延舟发的,问他今天去不去律所。
他没回。
代驾到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在心里把今天在场那几个人的脸过了一遍。
邓子义,赵总,刘总,还有那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律师。
他记住了每一张脸。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沈延舟。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在哪?”沈延舟的声音很平静。
“外面,办点事,怎么了?”
“没事,问你吃饭没。”
周陆衍沉默了一下:“还没。”
“过来吧,我在工作室。”
周陆衍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挂掉电话,他让代驾开去指定地点,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光。
他知道,沈延舟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有些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
但有些话,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这场鸿门宴,他吃下了。
但吃下了,不代表就忘了。
“先生,到了。”没多久,代驾的声音把周陆衍从沉思中唤醒,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动过脑子了,有些累,也可能是刚才喝进去的酒精在胃里发酵了。
周陆衍拉开车门下车,接过车钥匙,锁车,按电梯,进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肖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蜂蜜水,周陆衍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慵懒:“你怎么站这儿?等我?”
肖乐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沈律师让我在这儿等你,他说五分钟之内你肯定上楼。”
肖乐脸上一脸对沈延舟料事如神的崇拜,闻言,周陆衍嗤笑一声:“他倒是什么都知道。”
一杯蜂蜜水下肚,周陆衍像是灵魂找到了□□,长吁一口气。
推开沈延舟办公室的门:“找我有事儿?”
沈延舟慢条斯理地把电脑上最后一个字打完,从显示屏后面探头:“去吃鸿门宴了?”
周陆衍噗呲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抱着靠枕往下躺,闷声回应了“嗯”。
思索再三,他仰头看向办公桌后的沈延舟:“你怎么知道?也邀请你了?”
沈延舟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周陆衍能明显看出他眉宇带着几分烦躁。
“邓子义的朋友圈发了合照,茶几上摆的都是酒。”
“哦。”周陆衍回头,闭上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答应他们的条件了?”
“什么条件?”周陆衍装傻。
“不碰性侵案后续的事情了。”沈延舟语气肯定,不是询问。
周陆衍依旧闭着眼睛,他没说话,但是沈延舟知道,是的,他不是一个人,他需要为自己、为这一办公室包括沈延舟在内的所有人考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无论他们的过去多么不堪,得到权势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像过去的自己一样不堪的人,他们爬上高位的目的就是为了享受权力,而非善用。
沈延舟垂眸,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看着周陆衍一字一句说:“你以为你打的是官司,你打的是她们人生,打赢了是一辈子,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刚落,周陆衍睁开眼,他眼眸低垂,眼底一片猩红,这句话,是他说的。
大三的时候,周陆衍和沈延舟遇到了一个裸贷的案子,那个女生很聪明,收集了所有的证据,但是当地的势力很强大,导致所有律师都不愿意帮她打这个官司,当时的周陆衍和沈延舟都没有律师资格证,周陆衍难得正经,一腔热血带着那个女生去挨个求人家律师帮她打官司。
最终在一家价格很昂贵的律所,周陆衍在被赶出去的最后一刻,对着办公室里的精英们喊:“你以为你打的是官司,你打的是她们的人生,打赢了是一辈子,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官司最后很顺利,其实很简单,对于拥有能力的人来说,改变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无非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