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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们敢打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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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托人组了个局,打着谈合作的旗号,请宋启明吃饭。
周陆衍在律所等消息,一整天心神不宁。
晚上十点多,程度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KTV或者什么会所里。
程度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但说的事情很清楚。
“老周,宋启明这人嘴严得很,自己的事一个字不提,但是他喝多了提了一嘴陈辰,说那小子‘太贪了,不知道收手’,还说‘早就让他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非不听’。”
周陆衍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过了一天,程度又组了一个局。
这次是打高尔夫,宋启明好这个。
程度提前做了功课,在球场上跟宋启明聊了一下午,晚上又一起吃饭。
回来之后给周陆衍发了一大段文字,整理出来的信息不少。
陈辰和宋启明认识快十年了,最开始是陈辰托人找关系,想让宋启明在艺考评审的时候照顾一下自己的学生,后来慢慢就变味了,从“照顾”变成了“交易”——有钱的家长出钱,陈辰牵线,宋启明办事,再后来,不只是钱,还有别的,比如孩子。
程度在语音里说:“宋启明提了一嘴,说陈辰手里有‘好东西’,能‘让人听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听着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周陆衍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些女孩的视频,陈辰用那些东西控制人,也用那些东西讨好宋启明。
但是说到宋启明自己,程度就什么都套不出来了,每次话题转到宋启明本人身上,他就打哈哈,说什么“我就是个教书匠”“不懂做生意”“都是朋友帮忙”,嘴咬得很死,死活不松口。
程度试了好几次,软的硬的都来了一遍,宋启明就是滴水不漏。
第三次见面之后,程度给周陆衍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
“老周,这个人不简单。”程度说,“他不是那种普通的有钱人,他背后有人,我跟他喝了三次酒,他一次都没多过,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就岔开话题,或者假装喝多了说胡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很清醒,每一句话都是过了脑子的。”
周陆衍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还能再试试,”程度说,“再喝几次,总有机会——”
“算了。”周陆衍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算了?”程度有点意外,“你不是要查他吗?”
“是要查,”周陆衍说,声音有点低,“但不是拿你去赌,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剩下的,交给检察院吧。”
程度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听你的,不过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叫我。”
周陆衍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程度还能再挖出点什么来,但风险太大了。
启明背后有人,程度再查下去,万一被盯上,出了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保沈延舟能上庭就够了。
陈辰的那些证据已经交上去了,检察院那边在走程序,跑不掉。
至于宋启明,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周陆衍给沈延舟发了一条消息:“程度那边停了,你安心准备上庭的事,别的我来处理。”
沈延舟回了一个字:“好。”
周陆衍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很好看。
他想起大三那年,和沈延舟一起帮那个裸贷的女生打官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他们跑了一家又一家律所,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在一个小律所里找到了一个愿意接的老律师。
那老律师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打这种官司,不是看你能不能赢,是看你敢不敢打。”
现在,他们敢打。
沈延舟这几天看起来什么都没做。
周陆衍在外面挡那些明枪暗箭,程在东奔西跑套宋启明的话,他坐在办公室里,该整理案卷整理案卷,该见当事人见当事人,该吃饭吃饭,该下班下班,有人问他案子的事,他说等检察院的消息,有人问他律所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他说没有,正常经营。
但周陆衍知道,他没闲着。
他每天晚上都熬到很晚。
周陆衍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房间的门缝底下透着光,走过去敲两下,里头说“还没弄完”,周陆衍不知道他在弄什么,也没问。
他是在梳理证据链。
韩冬给的那个U盘里有十几个受害者的信息,但大部分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全,只有一个网名或者绰号。
陈辰很狡猾,他记录这些人的时候用了很多代号,不是直接写名字,不是直接写日期,不是直接写地点,像是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账。
沈延舟把这十几个人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跟之前温漾提供的那些材料做交叉比对,有名字的去查公开信息,没有名字的去翻社交媒体,没有社交媒体的去找当年的新闻报道和论坛帖子,他把每个人的时间线画出来,跟陈辰的行程做对照,找出重合的部分。
他做了好几个晚上,做了几十页的比对表格,哪些人的描述能跟陈辰的行程对上,哪些人的证词能跟其他人的经历相互印证,哪些线索还缺一环,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检察院的时候,不是零散的证据,是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条。
他还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查赵恒,那个一审时代表陈辰出庭的律师。
一审结束后,沈延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赵恒为什么没尽全力?他查了赵恒过去三年的所有案子,发现了一个规律。赵恒接的案子分成两类,一类是真正的弱势群体,被造黄谣的女生、被欠薪的工人、被家暴的妻子,这些案子他打得特别漂亮,每次都全力以赴,赢得很干净,另一类是他代理的那些有明显污点的人,性侵嫌疑人、诈骗犯、老赖,这些案子他也会接,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能赢就赢,赢不了也不强求,从不死磕。
他是在给自己立人设。
一个专为弱势群体发声的好律师。
那些他“不得不”接的脏案子,他故意打输,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虽然接了脏钱但良心未泯”的形象,这样一来,他既赚了那些人的钱,又保住了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口碑。
而这个形象的背面,是另一个人。
沈延舟的父亲。
赵恒是父亲的学生,他接的每一个“脏案子”,背后都有父亲的人脉在牵线。
那些需要请律师的恶人,通过父亲的关系找到赵恒,赵恒拿了钱,打了官司,输了案子,赢了名声,而父亲,在这些交易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掮客?保护伞?还是更大的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沈延舟没有往下查。
他把这些材料锁进抽屉里,打算等陈辰的案子结束了再说。
温漾那边也没闲着。
她知道陈辰的案子马上就要进入刑事审判阶段了,那些愿意出面的受害者需要保护。
不是每个人都像杨青那样有家人陪着,有的人是瞒着家里站出来的,有的人家里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的人家里知道了但不愿意管,她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住,需要有人陪着,需要有人告诉她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温漾手里没什么钱。
她做实习生,工资不高,上个月刚交了房租,银行卡里剩的钱不够给所有人租房子,她不想找家里要,家里人本来就不同意她掺和这件事,找了也是白找。
她去找了温言。
温言在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改稿子,温漾敲了门进去,站在桌前,把事说了,温言听完,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温言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一个人去租房子,把那些受害者接过来,你负责她们的安全?你拿什么负责?”
温漾站在那儿,没说话。
“上次你被人砸了窗户,砸了门,躲在衣柜里,你以为我不知道?”温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温漾听得出来里面的火气,“周陆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看着你点,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温漾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你是记者,不是警察,不是保镖,不是社工。”温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做你能做的事就够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温漾抬起头,看着温言的背影,说:“言姐,那些女孩子愿意站出来,是因为她们相信我,她们把命交到我手上,我不能把她们扔在那儿不管。”
温言没回头。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我生日。”她说,语气还是很硬,“钱不用还,但是温漾,你给我记住,你帮不了所有人,你能帮一个是一个,别逞能。”
温漾看着那张卡,眼眶红了,她伸手把卡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姐。”
“出去吧。”温言已经坐回去,戴上眼镜,继续改稿子,“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忙着呢。”
温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温言在后面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她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从温言办公室出来,温漾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租房子、联系那些女孩子、安排住处、保证安全,每一件事都不简单。
她攥着那张卡,手心里全是汗。
回周陆衍公寓后,温漾迅速乔装打扮了一下,前几天,周陆衍陪着她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带过来,她选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把自己裹严实,关门出来,走到转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抬头,看见沈延舟站在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温漾愣了一下。
沈延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是回来取东西的,他看了温漾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没问,只是说:“回来拿个文件。”
“哦。”温漾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沈延舟没走,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你要去哪儿?”
温漾犹豫了一下,她没有遮掩,说:“去城中村,有几个愿意出面的受害者住在那边,我想去看看她们,跟她们商量一下搬出来的事。”
沈延舟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等我一下,我放了文件就下来。”
“不用——”
“等我一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温漾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推门进了办公室,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文件袋不在了,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把头发弄乱了一些,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写字楼,沈延舟没开车,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的时候他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是城中村那边的一个路口,不是直接到地方。
温漾坐在后座,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要坐车到路口?”
沈延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你去找那些女孩子,不想让别人知道吧?直接开到楼下,太明显了。”
温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想得这么细。
车到了路口,两个人下车。
沈延舟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又把头发弄得更乱了一些。
温漾看了他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你也太专业了吧。”她小声说。
沈延舟没说话,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的楼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缝的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一股炒菜和下水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漾走在前面,沈延舟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像是不认识的。
到了一个单元门口,温漾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延舟一眼,他点了点头,站在巷子对面,靠着一根电线杆,掏出手机,像是在刷新闻。
温漾上了楼。
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能亮。
她到了四楼,敲了一扇门,里面有人问“谁”,她报了名字,门开了。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头发扎着,穿着一件旧卫衣,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看见温漾,眼眶就红了。
“温姐……”
“没事,”温漾握住她的手,“我来看看你,最近还好吗?”
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拉着温漾进了屋,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袋没吃完的面包,温漾在床边坐下来,听她说话,听她说最近怎么样,听她说害怕什么,听她说想做什么。
她在楼上待了快一个小时。
下楼的时候,沈延舟还站在那根电线杆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只是在等她。
“怎么样?”他问。
温漾揉了揉眼睛,说:“她愿意搬出来,还有两个,在另外的地方,我想今天都去看看。”
沈延舟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跟着她往下一个地方走。
那天下午,他们跑了三个地方。
城中村的出租屋、老小区的合租房、城郊的安置房。
沈延舟每次都在外面等着,站在巷口,站在路边,站在楼下的树荫里,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但温漾每次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人也见完了。
温漾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腿有点软,嗓子也哑了,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都愿意搬?”沈延舟问。
“嗯。”温漾点头,“今天晚上就开始找房子,尽快把她们安顿下来。”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叫了一辆车。
车来的时候,他拉开车门,让温漾先上去,自己坐到副驾驶,跟司机报了周陆衍家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温漾靠在座椅上,忽然说:“沈延舟,谢谢你。”
沈延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温漾一直在说谢谢,她对周陆衍就不会这样。
温漾闭上眼睛,车子晃晃悠悠的,她的声音也晃晃悠悠的:“今天要不是你陪着,我一个人可能真的不敢来,这些巷子太黑了,我有点怕。”
沈延舟坐在前面,沉默了几秒,说:“下次去这种地方,叫上我。”
温漾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了,像是快要睡着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沈延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温漾歪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大概是刚才在巷子里蹭到的。
他收回视线,看着副驾的窗外,天黑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