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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规则之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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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温漾点头,“以前你话多得烦人,现在突然安静了,我还不太习惯。”
周陆衍笑了一下,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两秒,他才开口,语气故作轻松:“可能是律所刚开业,太忙了,陈辰那个案子一炮而红,你知道的,忙起来人就累,累就不想说话。”
他说完还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温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知道他在说谎,周陆衍说谎的时候会耸肩,这个习惯从小就有,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但她没有戳穿。
她想了想,决定不说那些沉重的事。
昨天晚上已经够吓人的了,早上应该轻松一点。
“周陆衍,”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俏皮,“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在我家吃饭,非要学大人喝酒,结果喝了一口白酒,整张脸皱成包子,我爸笑了你一个礼拜。”
周陆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你还说我呢,”他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了一点平时那种不正经的光,“你自己不是也偷喝了一口?喝完就哭了,说喉咙着火了,满屋子跑着找水喝。”
温漾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因为太辣了!谁让你激我,说我不敢喝。”
“我激你你就喝啊?”周陆衍也笑了,声音大了不少,“那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激一下就上当。”
“你胆子大,你胆子大喝了三口,吐了两口。”温漾笑着怼回去。
周陆衍笑得更开了,眼角都挤出了纹路,,他伸手揉了一下温漾的头顶,用的力气不大,但把她刚理顺的头发又弄乱了。
“你这个人小鬼大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宠溺,“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这样。”
他的眼神落在温漾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看,是那种……看了很久、很熟悉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眼神。
温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把视线移开,加快步子往单元门走。
进了电梯,她按了楼层,然后对周陆衍说:“行了,你不用送了,我自己上去就行,大白天的,又没什么事。”
周陆衍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不放心。”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之前遇到那样的事,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温漾的手指停在电梯按钮上,没按下去。
她想起来了。
不是昨天晚上那些事,是更早之前的事。
大概也就是去年吧,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四,跟刘扬帆老师一组做毕业设计。
刘扬帆是温漾大学时最敬重的老师,暗访记者出身,拍过很多有分量的报道。
那年他们组了一个选题,调查省里一个黑煤矿的非法用工问题。
温漾跟着刘扬帆去了现场,待了三天,拍了素材,采了访,一切都挺顺利的,但是提交初稿的那天,温漾发现自己写的新闻稿署名却是刘扬帆的名字,她去他家里,他妻子却说他没有回家,住在矿区旁边的镇子上,他说他要再去拍一些素材。
温漾陪着师母在家里等,等到半夜,等到电话响,等到的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刘扬帆死了。
说是矿上的人发现了他们,追出来,刘扬帆跑的时候摔下山坡。
温漾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坐在旅馆的床上,手指发抖,翻了好几遍通讯录才找到周陆衍的号码,拨过去的时候,响了很久才接,信号断断续续的,周陆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周陆衍……”她刚开口就哭了,话都说不清楚,“刘扬帆死了……刘老师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周陆衍当时在国外,时差倒不过来,人本来就昏昏沉沉的,听见她哭,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你说什么?温漾,你慢慢说——”
但她说不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手机屏幕上全是眼泪,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那边周陆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好,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急得不行,但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电话断了。
她再打过去,忙音,又打,还是忙音,打了十几遍,通了,但那边只有电流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清。
周陆衍后来跟她说,那天晚上他在国外急得摔了手机,满屋子转圈,买了最早的一班机票,但还是赶不回来,等他落地的时候,温漾已经回家了,眼睛肿着,但已经不哭了。
从那以后,温漾再也没有提过黑煤矿的选题,她默不作声地把做了大半年的毕设换掉了,重新选了一个普通的社会新闻报道,安安稳稳地做完,安安稳稳地毕了业。
也是因为这件事,温漾的家里人极力反对她继续干这行相关。
刘扬帆的事,最后定性为意外。
矿上赔了钱,家属没有追究。
没有人再提。
周陆衍没有问过她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温漾变了一些。,再像以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了,做事之前会多想几步,会考虑后果,会害怕。
但也只是变了一些。
她还是会做那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比如一个人跑去陈辰家里偷拍视频,比如实名发帖揭露性侵案。
只是做完之后,她会发抖,会躲进衣柜里,会在电话里说“我没事”。
温漾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些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案卷,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陆衍发来的消息:“到律所了,今天会安排人去你家里修玻璃,你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就行,最近先住这边,别一个人回去。”
她回了一个“好”字。
过了几秒,又弹出来一条:“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
温漾看着那行字,鼻头有点酸,她打了一行“知道了”,删掉,又打了一个“嗯”,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她想起刘扬帆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做记者这一行,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人接着做。
温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还在做。
虽然怕,但还在做。
公告是周三下午发出来的。
沈延舟作为诉讼代理人出庭的消息,经由法院官网公示,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周陆衍是在律所群里看到的。
有人转了一条截图,他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着眼坐了半分钟。
该来的总会来。
邓子义那边的人动作很快。
第二天早上,律所就接到消防检查的通知。
说是有群众举报,办公楼的消防通道堆了杂物,要全面排查。
来的人穿着制服,拿着本子,一层一层地走,连厕所都没放过。
最后开了张整改通知书,说灭火器过期了两个。
周陆衍签字的时候手很稳,脸上还带着笑。
等人走了,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骂了句脏话。
然后是一连串的小事。
律所新接的两个案子,当事人突然打电话来说不告了,说“再考虑考虑”。
有一个本来合同都签了,定金也付了,第二天就让退钱,理由是家里人有不同意见。
周陆衍没多问,把钱退了,把合同撕了。
肖乐跑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让肖乐该干嘛干嘛。
肖乐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缩着脖子回去了。
再然后,是银行那边的电话。
说律所的对公账户有一笔款被冻结了,需要提供补充材料。
周陆衍跑了两趟银行,每次都说“再等等”,材料交了一摞,款还是动不了。
他知道这些都是邓子义那边的人在搞,就是恶心人,就是警告,他们那些人排外,排不听话的外。
但他没办法。
人家是按规矩来的,消防检查、账户审核、客户自愿撤诉,哪一样都挑不出毛病。
他跟沈延舟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件事捋了一遍,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想让你上庭。”周陆衍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延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知道。”
“你现在撤还来得及。”周陆衍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桌面上的案卷,“换个律师出面,你在后面撑着,一样能打。”
沈延舟没说话,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不换。”
周陆衍抬起头看他。
“公告已经出了,”沈延舟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换人就是认怂,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周陆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沈延舟说得对,这个时候换人,就是告诉邓子义那边的人——你们赢了,我们怕了,那以后这个律所就不用开了,谁都敢踩一脚。
但他也知道,不换人的代价是什么。
接下来这几天,律所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倒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就是那种钝刀子割肉的难受。
客户的电话少了,合作方开始拖,连物业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前台小姑娘辞职了,说家里给她找了份稳定点的工作。
周陆衍没挽留,多结了一个月工资,把人送走了。
温漾打电话来问情况,周陆衍说没事,让她别操心,两个人都瞒着温漾,她这几天在周陆衍家里,待得都快长草了,她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温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因为我那个案子?”
“不是。”周陆衍说,“律所刚开业,正常磨合,你别多想。”
温漾没再问,但周陆衍知道她不信。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心里都是确定的——陈辰一定会被审判。
那个U盘里的东西,沈延舟已经通过合规渠道交上去了,检察院那边在走程序。
证据确凿,受害者不止一个,陈辰跑不掉。
至于他背后的人,宋启明也别想逃。
问题是,怎么查。
周陆衍现在被盯得死死的,他一动,邓子义那边就知道,别说查宋启明,他现在连正常的业务都快做不了了。
沈延舟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或许……有个人……在规则之外……”
周陆衍扭头看沈延舟,两个人视线一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宋启明是商人。
商人的弱点是生意,是利益,是人情往来。
这些东西,周陆衍不擅长,沈延舟也不擅长,但有一个人擅长。
程度。
程度是沈延舟和周陆衍的大学同学,家里做房地产的,典型的富二代,但跟那种混吃等死的不一样,他脑子活,人脉广,在生意场上混了好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上次沈延舟回杭州,就是在程度父亲的寿宴上认识的温漾。
周陆衍给程度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程度到的时候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就嚷嚷:“老周,你可好久没找我了,听说你们律所最近火得一塌糊涂啊?”
周陆衍给他倒了杯茶,没绕弯子,直接把事说了,程度听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点事?你早说啊。”程度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宋启明是吧?我知道这个人,搞艺考的嘛,在圈子里名声响得很,我之前有个合作伙伴的孩子想走艺考,还托人找过他。”
周陆衍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但想认识不难。”程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做房地产的,手里那么多项目,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搭上线,就说想投资艺考培训呗,这年头谁不想在文化产业里分一杯羹?”
周陆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程度摆了摆手:“放心,我有数,不就是陪人喝酒聊天套话嘛,我干这个比你打官司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