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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危险 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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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韩冬见面的地方是温漾定的,一家商场里的肯德基。
中午十一点半,人不多,儿童区有几个家长带着小孩在玩滑梯
温漾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沈延舟坐在她旁边,面前摆了两杯可乐,一口没动。
韩冬来的时候戴着一顶棒球帽,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很小心,像是在躲什么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个粉色的书包,一进门就拉着韩冬的手往儿童区拽。
“妈妈,我要去玩滑梯!”
“去吧,妈妈在那边坐着,别跑远了。”韩冬蹲下来帮女儿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跑进儿童区,才走过来坐下。
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睛有些肿,像是没睡好,也可能是哭过,她看了一眼沈延舟,又看了一眼温漾,手指攥着帽檐,指节发白。
“谢谢你愿意来。”温漾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
韩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视线一直飘向儿童区,看着女儿从滑梯上滑下来,又爬上去,又滑下来,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冬把手伸进随身背的一个大帆布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橡皮筋缠了好几道的U盘,很小的那种,黑色的,看起来像是随便在哪个便利店买的。
她把U盘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松手。
“这里面,”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是那些女孩的信息,名字、联系方式、还有一些……视频。”
温漾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他有一个硬盘,”韩冬说,声音越来越低,“藏在书房书架后面,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女儿生日,我以为里面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来有一次他忘了关电脑,我看到了……”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按着U盘的那只手骨节发白。
“有很多。”她终于说,“很多个。”
沈延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韩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那个U盘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
“这些信息,”沈延舟开口,声音不高,很稳,“你是怎么拿到的?”
韩冬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害怕、犹豫,还有一点点决绝。
“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把硬盘里的东西拷出来的。”她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我得留点东西,万一有一天,他出事了,或者他想把我也搭进去,我得有东西保护自己和孩子。”
沈延舟点了点头,没有评判。
韩冬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温漾那里,又移回沈延舟那里,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终于说出了口。
“沈律师,一审的时候我去旁听了,你很厉害,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离婚的,财产分割的那种。”韩冬的声音有些抖,“我要跟他离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想了很久了,从他开始……对那些女孩下手的时候,我就想离,但是我不敢,我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只会教小孩跳舞,是他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其实真的很爱他,但是这些年,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了,他要是倒了,我连个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孩子?”
她看了一眼儿童区,女儿正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很大声,整个餐厅都能听见。
“但是他现在在打我们女儿的主意了。”韩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温漾要侧过身子才能听清,“他带那些人回家,让他们在书房里喝酒,有时候会叫女儿出来……跳舞给他们看。”
温漾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说女儿有天赋,”韩冬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说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学校,说现在就要开始‘铺路’,我不懂什么铺路,但我看到他看女儿的眼神,跟看那些女孩的眼神……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她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延舟把面前的可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韩冬没有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重新稳住。
“我不知道他背后都有谁,”她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每次有人打电话叫他出去,他接电话都躲到阳台上,把门关上,我只知道那些人很厉害,有的是学校的老师,有的是什么文化公司的老板,他每次见了那些人回来,心情都很好,有时候还会给我转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给女儿盖被子,听到他在书房打电话,他说‘您放心,这次考试的名额肯定给您留着,孩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听得出来,他在求那个人办事,语气很……”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谄媚。”沈延舟替她说了。
韩冬点了点头:“对,就是那种,他在外面很威风的,谁都认识他,谁都给他面子,但在那些人面前,他就像条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恨意。
沈延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离婚协议我可以帮你写,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都可以写清楚,而且我可以保证,”他看着韩冬的眼睛,“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信息是你提供的。”
韩冬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用其他的渠道把这些证据交上去,”沈延舟说,“来源不会指向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你决定好要离婚的时候,来找我,其他的,我来处理。”
韩冬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谢谢你。”她看着沈延舟,又转头看温漾,“谢谢你们。”
她拿起桌上的帽子重新戴上,站起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U盘。
“如果一定要说这些东西是谁给的,”她对温漾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就说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吧。”
她苦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说完,她朝儿童区走过去。
女儿还在滑梯上玩,看到妈妈来了,张开胳膊要抱,韩冬把她抱起来,女儿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韩冬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柔,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抱着女儿走出肯德基的时候,没有回头。
温漾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U盘,很久没有说话。
沈延舟伸手把U盘拿起来,放进了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吧。”他说。
温漾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出了肯德基,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花。
温漾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忽然说:“她说‘我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嗯。”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沈延舟没有接话,他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一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温漾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温漾忽然问:“你帮她写离婚协议,收费吗?”
沈延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收。”他说。
“那你怎么赚钱?”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温漾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是在开玩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先欠着。”他说,“等她以后站稳了,再说。”
温漾又笑了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她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沈延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的。
他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温漾,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没有睡着。
他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温漾洗漱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把浴巾扔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韩冬的话、那个U盘、肯德基儿童区里小女孩的笑声,搅在一起,翻来覆去。
她想起沈延舟那天说的话,
“以后我送你到家门口。”
当时她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想起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赶紧抿住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坐了一会儿,她打开电脑,把今天韩冬提供的部分信息整理归档。
U盘沈延舟带走了,说是要找信得过的人先过一遍,确定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还需要补充印证,她在文档里列了一个表格,是之前他们找一些不典型受害人收集的信息,她把受害者的编号、年龄、事发时间、证据类型,一格一格填进去。
填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七个。
最小的那个,才十四岁。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温漾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转头看向窗户,玻璃碎了,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蛛网,窗台上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边缘还沾着碎玻璃碴。
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拍打。
温漾站在原地,腿发软。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但脚像是钉在地板上,动不了,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扑到沙发上摸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
她点进拨号界面,刚按下“1”和“1”,忽然停住了。
不能报警。
不是不能报,是现在不能报。
如果警察来了,会登记,会问话,会有记录。
韩冬给U盘的事才刚刚开始,陈辰那边的人还不知道。
如果现在报警,万一消息走漏,韩冬那边就暴露了。
她的手指悬在第三个“0”上面,抖得厉害。
退出拨号界面,翻到通讯录,找到周陆衍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周陆衍的声音带着点困意,但还算清醒。
“周陆衍,”温漾的声音在发抖,她尽量压低,但控制不住,“你现在能不能去接一个人?”
“什么?你说什么?”周陆衍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温漾,你怎么了?”
“我没时间解释,你去接韩冬,陈辰的老婆,你知道她住哪儿吗?我把地址发给你,他们在离婚,陈辰没和她住在一起,你现在就去,把她和她女儿接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不要告诉任何人,谁都别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温漾,你那边什么声音?”周陆衍问。
“你先去接人!”温漾的声音拔高了,又立刻压下来,“求你了,快去,我这边没事,我已经报警了。”
她说了谎。
她没报警。
周陆衍沉默了一下:“行,我去。但你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挂掉电话,温漾把地址发过去。
刚发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有人在砸门。
不是敲门,是砸。
拳头砸在防盗门上,整扇门都在震,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凿墙。
温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攥着手机,手指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她跑到卧室,把门反锁,蹲下来,钻进衣柜里。
衣柜很小,里面挂着她几件大衣,把她整个人遮住了,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攥在胸口,呼吸压得极浅。
砸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口上。
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
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咬住嘴唇,咬得发疼。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周陆衍发来的消息:“出门了,十五分钟到韩冬那边。”
她回了一个“好”字,手指按键盘的时候按错了好几次。
砸门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又响了。
这次更重,像是有人在用脚踹。
门框在响,墙皮在掉,她甚至能听到门锁发出的咯吱声。